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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留学记</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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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A Story from Overseas</description>
	<lastBuildDate>Mon, 05 Dec 2011 01:48:49 +0000</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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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四章</title>
		<link>http://fiction.farmostwood.net/overseas-chapter4.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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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4 Dec 2011 23:11:50 +0000</pubDate>
		<dc:creator>木遥</dc:creator>
				<category><![CDATA[留学记]]></category>
		<category><![CDATA[Chapter 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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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 元旦刚过，校园里就又热闹了起来，到处是本科生恣肆的笑声。莫尼卡没有冬天，即使是一月份，草坪和树林也是绿油油的。学校中心的广场上似乎正有一个学生组织在招新，又是街舞又是打鼓地颇为热闹，一群年轻女生穿成篮球拉拉队的模样一边鼓掌一边喊口号，声浪传得很远。赵鹏站在牙医诊所外的电梯间眺望着，一时看走了神，差点连电梯来了都没注意到。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正要关门，外面一个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喊道：「Wait!」他连忙用胳膊抵住门口，等电梯门打开了才看到是董光华站在门外。两人都是一愣。 「哎，我记得你不是去休斯顿看老婆了么？」董光华走进电梯问。 「是啊，昨儿才回来。今天来洗个牙。你呢？」赵鹏随口问道。 「我⋯⋯来咨询点事。」董光华含含糊糊地说。 赵鹏问的时候本来没在意，听董光华口气囫囵，反倒起了好奇心，用余光看了一眼电梯里贴着的楼层分布图，和牙医同一层的只有 mental health 部门，心里打了个突，暗自懊悔自己多嘴一问。董光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分布图，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电梯吱吱嘎嘎地下降，两人都没说话。 出了校医院大楼，两人又都是要一路走回办公室的，这下不能再不说话了，赵鹏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你寒假干啥了？」 「宅着，我还能干啥。」董光华有气无力地说。 「可以回国啊，时间虽然短点，总比在学校无所事事要好吧。」 董光华摇摇头：「去年才回国开过一次会，懒得再回去了。」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再说回去了也还是没地方呆。」 赵鹏看看董光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两人喝酒的时候董光华说过自己父母早已离异，各自又成了家。当时自己没太细想，现在想起来估计他是觉得回哪边都不自在。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嗯了一声。 「没劲。」董光华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已经让赵鹏窥见了心事，便索性接着说下去：「反正我在莫尼卡也不知道能待几天了，还不如多待一会儿。」看看赵鹏迷惑的神色又说：「我老板上周和我摊牌了，说这个学年结束之后这个 project 也就结束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上周？那不是圣诞节么？」赵鹏问。 「就是在圣诞节之前跟我发信说的。连个节都不让人安生过，真他妈不是个玩艺儿。」董光华眯起眼睛瞅了一眼快落山的太阳，说起话来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子给他当博士后又不是欠他的，该给他干的活儿我也都干了，何必一副他在我身上吃了亏的嘴脸。」 赵鹏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在乎他的口气了。你找下家不是还得要他的推荐信么，闹太僵了不好。等你走人了他爱咋说咋说去。」 「推荐信？我还真未必敢让他给我写推荐信。」董光华咬牙切齿地说。 两人正走过一家星巴克，赵鹏要进去买杯咖啡，董光华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进去。赵鹏排着队想了想说：「要不回国找教职？」 「国内的教职也不比美国好找啊。」董光华摇摇头，「国内现在好一点的学校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要不是美国的 tenure track 根本就没人理你。那帮孙子手里攥着大把的钱都用来抢牛人，这个百人那个千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看都不看一眼。他们才不管真正的科研是谁在做呢，只要招到的人名气大，那帮人就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我老板倒是有个南方的学校想招他，房子都预备好了，一年二十万，而且每年只用在国内待半年就行。」 「那他想回去不？」 「他才不回去呢，在这边待得好好的，回去也是当花瓶，而且是二线城市，要是北京上海他没准动心。不过北京上海的话一年二十万又算不上高了。」董光华冷笑了一声。 赵鹏在收银台点了咖啡，走到取咖啡口接着排队。「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国找工作？你当年念大学不是还干过学生会么，国内认识的同学应该不少吧，看看有没有路子，不行就回去算了。」 「嗯，不少。」董光华的口气听不出来是承认还是自嘲，「当年我手下一哥们，搞宣传的，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跑前跑后。现在人家是新疆一个天然气公司的副总了，上次回国在北京碰上，拍着我肩膀让我回国跟他干。」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我要是能拉下这张脸，回国当然也不是找不到工作。」 赵鹏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顶得一阵光火，按捺了一下，不言声接着排队。董光华似乎也意识到了，思量着换个话题，举目在星巴克里望了一圈，拍拍赵鹏的肩说：「哎你看，那边靠墙有个姑娘不错。」 赵鹏循着那方向看去，诧异地说：「那不是穆雨晴么，她回来了？」正好雨晴也看到了这个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挥了挥手远远打了个无声的招呼，想看看她对面坐的男生是谁，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那就是穆雨晴啊。」董光华含义不明地咂了咂嘴。 「你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赵鹏拿到咖啡抿了一口说，「你就是平时太宅了，应该多出去玩玩散散心。我和晓月本来还说今年元旦要去大峡谷呢，结果她身体不好没去成，可能明年这时候去。那地方人多一起去才有意思，到时候你要是还在美国的话一起去好了。」 「明年？哪儿他妈还有明年啊。」 不知怎的，董光华的声音仿佛变了个腔调。赵鹏听得心里一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董光华，端起咖啡，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二、 就在差不多同时，吴念柯开着车驶在沿海公路上，眯着眼睛放下面前的遮阳板，对正出神盯着车窗外景色的小郭说：「第二次来美国了，怎么还一副乡巴佬的样子。」 「上次是大半夜到的，我根本就什么也没看清楚。」小郭说。「所以这条路我其实是第一次来，好漂亮啊。」 海水一波波涌到岸边，离岸不远处有几个小岛，岛上还有灯塔。海浪不大，有几个年轻人正在笨拙地冲浪。其中一个金发女郎明显技术比较高超，每一个浪头都能精巧地捕捉到。车子很快驶远了，小郭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我发现我在家还是怪想美国的。」他说。 念柯喷地一笑，「是想美国还是想我们家梅梅啊？你要是来美国的第一站是在中部的玉米地，一个人都不认识，就未必想回来了。」 「可能也还是想，家里好无聊。」小郭用手拨弄着车子上挂的香水坠说。「谢谢你来接我，其实我本来说自己做巴士回家的，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正好在这边而已，你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没法去接你了。」念柯换道下了高速拐进小路，「不过今年你得考虑开始学车了。这学期还不着急，暑假之前尽量攒够钱买个车，以后就方便多了。」 「哦，好，那你到时候有空教我么？还是说我应该请个教练？」小郭问。「我听他们好多人都说是请教练教的。」 「我要是有空当然可以陪你练车，但是一开始上手还是请个教练比较好，毕竟教得规范一点，也没多贵。另外去考试可能也要用教练的车，我工作日肯定没办法过来。当然你也可以看雷诺方成他们谁有时间。不过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你先把买车的钱攒够再说。」 「大概要多少钱啊？我完全没概念。」 「看你要什么车了，好一点的五六千，甚至有人买七八千的。差一点的三四千。不过你要在这边至少开四五年的话，还是不要买太差的车比较好。万一车子质量不好要大修，很容易一两千就花出去了，还不如买个好点的省心。」 小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没答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公寓门口，念柯小心地平泊进街边两辆车的空隙里。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念柯走到门口正想按门铃，门就被打开了。念梅穿着围裙站在里面看着念柯和小郭说：「回来啦！哟，换发型了嘛。」 「我刚还说他来着呢，回国一趟会倒饬自己了。」念柯笑着进门，小郭跟在后面只是傻笑不说话。 进了屋，小郭去洗手间好好洗了把脸，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终于到家了，做十六个小时的飞机还真是体力活啊。」 念柯靠在厨房边上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先睡会儿？」 「不许睡！」念梅在炉边一口截断，「我好不容易做一次饭，吃完了再睡！」 念柯在念梅身后做了个无声的鬼脸。念梅一边用汤勺搅锅一边问：「雨晴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趟飞机啊。」 「她前天下午已经回来了啊。」小郭说，「我们这次不是从同一个城市飞的，她要去趟香港，从香港飞美国，我们就没买一趟飞机的机票。」 「前天下午⋯⋯」念柯想了想，问：「是雷诺去接的她？」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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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p>
<p>元旦刚过，校园里就又热闹了起来，到处是本科生恣肆的笑声。莫尼卡没有冬天，即使是一月份，草坪和树林也是绿油油的。学校中心的广场上似乎正有一个学生组织在招新，又是街舞又是打鼓地颇为热闹，一群年轻女生穿成篮球拉拉队的模样一边鼓掌一边喊口号，声浪传得很远。赵鹏站在牙医诊所外的电梯间眺望着，一时看走了神，差点连电梯来了都没注意到。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正要关门，外面一个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喊道：「Wait!」他连忙用胳膊抵住门口，等电梯门打开了才看到是董光华站在门外。两人都是一愣。</p>
<p>「哎，我记得你不是去休斯顿看老婆了么？」董光华走进电梯问。</p>
<p>「是啊，昨儿才回来。今天来洗个牙。你呢？」赵鹏随口问道。</p>
<p>「我⋯⋯来咨询点事。」董光华含含糊糊地说。</p>
<p>赵鹏问的时候本来没在意，听董光华口气囫囵，反倒起了好奇心，用余光看了一眼电梯里贴着的楼层分布图，和牙医同一层的只有 mental health 部门，心里打了个突，暗自懊悔自己多嘴一问。董光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分布图，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电梯吱吱嘎嘎地下降，两人都没说话。</p>
<p>出了校医院大楼，两人又都是要一路走回办公室的，这下不能再不说话了，赵鹏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你寒假干啥了？」</p>
<p>「宅着，我还能干啥。」董光华有气无力地说。</p>
<p>「可以回国啊，时间虽然短点，总比在学校无所事事要好吧。」</p>
<p>董光华摇摇头：「去年才回国开过一次会，懒得再回去了。」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再说回去了也还是没地方呆。」</p>
<p>赵鹏看看董光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两人喝酒的时候董光华说过自己父母早已离异，各自又成了家。当时自己没太细想，现在想起来估计他是觉得回哪边都不自在。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嗯了一声。</p>
<p>「没劲。」董光华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已经让赵鹏窥见了心事，便索性接着说下去：「反正我在莫尼卡也不知道能待几天了，还不如多待一会儿。」看看赵鹏迷惑的神色又说：「我老板上周和我摊牌了，说这个学年结束之后这个 project 也就结束了，让我自己想办法。」</p>
<p>「上周？那不是圣诞节么？」赵鹏问。</p>
<p>「就是在圣诞节之前跟我发信说的。连个节都不让人安生过，真他妈不是个玩艺儿。」董光华眯起眼睛瞅了一眼快落山的太阳，说起话来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子给他当博士后又不是欠他的，该给他干的活儿我也都干了，何必一副他在我身上吃了亏的嘴脸。」</p>
<p>赵鹏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在乎他的口气了。你找下家不是还得要他的推荐信么，闹太僵了不好。等你走人了他爱咋说咋说去。」</p>
<p>「推荐信？我还真未必敢让他给我写推荐信。」董光华咬牙切齿地说。</p>
<p><span id="more-562"></span></p>
<p>两人正走过一家星巴克，赵鹏要进去买杯咖啡，董光华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进去。赵鹏排着队想了想说：「要不回国找教职？」</p>
<p>「国内的教职也不比美国好找啊。」董光华摇摇头，「国内现在好一点的学校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要不是美国的 tenure track 根本就没人理你。那帮孙子手里攥着大把的钱都用来抢牛人，这个百人那个千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看都不看一眼。他们才不管真正的科研是谁在做呢，只要招到的人名气大，那帮人就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我老板倒是有个南方的学校想招他，房子都预备好了，一年二十万，而且每年只用在国内待半年就行。」</p>
<p>「那他想回去不？」</p>
<p>「他才不回去呢，在这边待得好好的，回去也是当花瓶，而且是二线城市，要是北京上海他没准动心。不过北京上海的话一年二十万又算不上高了。」董光华冷笑了一声。</p>
<p>赵鹏在收银台点了咖啡，走到取咖啡口接着排队。「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国找工作？你当年念大学不是还干过学生会么，国内认识的同学应该不少吧，看看有没有路子，不行就回去算了。」</p>
<p>「嗯，不少。」董光华的口气听不出来是承认还是自嘲，「当年我手下一哥们，搞宣传的，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跑前跑后。现在人家是新疆一个天然气公司的副总了，上次回国在北京碰上，拍着我肩膀让我回国跟他干。」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我要是能拉下这张脸，回国当然也不是找不到工作。」</p>
<p>赵鹏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顶得一阵光火，按捺了一下，不言声接着排队。董光华似乎也意识到了，思量着换个话题，举目在星巴克里望了一圈，拍拍赵鹏的肩说：「哎你看，那边靠墙有个姑娘不错。」</p>
<p>赵鹏循着那方向看去，诧异地说：「那不是穆雨晴么，她回来了？」正好雨晴也看到了这个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挥了挥手远远打了个无声的招呼，想看看她对面坐的男生是谁，被遮住了看不清楚。</p>
<p>「那就是穆雨晴啊。」董光华含义不明地咂了咂嘴。</p>
<p>「你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赵鹏拿到咖啡抿了一口说，「你就是平时太宅了，应该多出去玩玩散散心。我和晓月本来还说今年元旦要去大峡谷呢，结果她身体不好没去成，可能明年这时候去。那地方人多一起去才有意思，到时候你要是还在美国的话一起去好了。」</p>
<p>「明年？哪儿他妈还有明年啊。」</p>
<p>不知怎的，董光华的声音仿佛变了个腔调。赵鹏听得心里一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董光华，端起咖啡，二话不说转身就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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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p>
<p>就在差不多同时，吴念柯开着车驶在沿海公路上，眯着眼睛放下面前的遮阳板，对正出神盯着车窗外景色的小郭说：「第二次来美国了，怎么还一副乡巴佬的样子。」</p>
<p>「上次是大半夜到的，我根本就什么也没看清楚。」小郭说。「所以这条路我其实是第一次来，好漂亮啊。」</p>
<p>海水一波波涌到岸边，离岸不远处有几个小岛，岛上还有灯塔。海浪不大，有几个年轻人正在笨拙地冲浪。其中一个金发女郎明显技术比较高超，每一个浪头都能精巧地捕捉到。车子很快驶远了，小郭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我发现我在家还是怪想美国的。」他说。</p>
<p>念柯喷地一笑，「是想美国还是想我们家梅梅啊？你要是来美国的第一站是在中部的玉米地，一个人都不认识，就未必想回来了。」</p>
<p>「可能也还是想，家里好无聊。」小郭用手拨弄着车子上挂的香水坠说。「谢谢你来接我，其实我本来说自己做巴士回家的，太麻烦你了。」</p>
<p>「没事，我正好在这边而已，你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没法去接你了。」念柯换道下了高速拐进小路，「不过今年你得考虑开始学车了。这学期还不着急，暑假之前尽量攒够钱买个车，以后就方便多了。」</p>
<p>「哦，好，那你到时候有空教我么？还是说我应该请个教练？」小郭问。「我听他们好多人都说是请教练教的。」</p>
<p>「我要是有空当然可以陪你练车，但是一开始上手还是请个教练比较好，毕竟教得规范一点，也没多贵。另外去考试可能也要用教练的车，我工作日肯定没办法过来。当然你也可以看雷诺方成他们谁有时间。不过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你先把买车的钱攒够再说。」</p>
<p>「大概要多少钱啊？我完全没概念。」</p>
<p>「看你要什么车了，好一点的五六千，甚至有人买七八千的。差一点的三四千。不过你要在这边至少开四五年的话，还是不要买太差的车比较好。万一车子质量不好要大修，很容易一两千就花出去了，还不如买个好点的省心。」</p>
<p>小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没答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公寓门口，念柯小心地平泊进街边两辆车的空隙里。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念柯走到门口正想按门铃，门就被打开了。念梅穿着围裙站在里面看着念柯和小郭说：「回来啦！哟，换发型了嘛。」</p>
<p>「我刚还说他来着呢，回国一趟会倒饬自己了。」念柯笑着进门，小郭跟在后面只是傻笑不说话。</p>
<p>进了屋，小郭去洗手间好好洗了把脸，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终于到家了，做十六个小时的飞机还真是体力活啊。」</p>
<p>念柯靠在厨房边上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先睡会儿？」</p>
<p>「不许睡！」念梅在炉边一口截断，「我好不容易做一次饭，吃完了再睡！」</p>
<p>念柯在念梅身后做了个无声的鬼脸。念梅一边用汤勺搅锅一边问：「雨晴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趟飞机啊。」</p>
<p>「她前天下午已经回来了啊。」小郭说，「我们这次不是从同一个城市飞的，她要去趟香港，从香港飞美国，我们就没买一趟飞机的机票。」</p>
<p>「前天下午⋯⋯」念柯想了想，问：「是雷诺去接的她？」</p>
<p>「好像是，怎么了？」</p>
<p>「没什么，我那天去加油，刚好在加油站碰到他正在洗车，穿得人模狗样的，我还笑话了他两句，估计就是正要去机场呢。」念柯笑着说：「对了他们俩到底算是成了没有啊？」</p>
<p>「应该⋯⋯就是最近的事情吧。」小郭不确定地说，「这次回去雨晴就是和她在国内的那个男朋友摊牌的。」</p>
<p>「有八卦！」念梅一脸兴奋地扔下手边的厨具凑过来，「讲讲，讲讲。」</p>
<p>小郭挠挠脑袋，拿了把椅子过来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说：「她在国内有个男朋友你们知道吧，所以她才一直不肯接受雷诺。然后这次回去，第二天她就约那个男的出来吃饭，然后回家大哭了一场，就了结了。」</p>
<p>「他们吃饭都说什么了？」念梅急不可耐地问。</p>
<p>「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旁边旁听。不过后来她告诉我好像是那个男的说你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国，要不就先算了吧，大概就是这种意思。」</p>
<p>「那你怎么知道她大哭一场的？」念柯问。</p>
<p>「雨晴她妈妈告诉我的。她妈妈认识我，后来给我打电话问雨晴在美国的情况来着，提到这事了。」</p>
<p>「哇，原来你是雨晴爸妈的间谍！」念梅说。「那你把雷诺告诉他们了？」</p>
<p>「没，那雨晴还不打死我。」小郭摇摇头，「但是我确实跟她妈说这边有很多男生追她，都是很好的男生，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她妈问我都有哪些人，都是学什么的，我就随便说了几个人，方成啊，雷诺，还有赵鹏什么的，然后她妈妈就很高兴地挂电话了。」</p>
<p>「怎么还有赵鹏？」念梅转头看了一眼炉子上的锅，又回过头来问。</p>
<p>「凑数嘛，又无所谓。关键是她妈妈担心这边没人照顾她，我就多说几个人⋯⋯」</p>
<p>「那我要是雨晴的妈妈肯定更担心了。」念柯笑着说。「后来呢？雨晴就答应雷诺了？」</p>
<p>「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是怎么说的，不过我觉得吧，其实雨晴心里本来就已经很倾向于雷诺了。那天之后她好像也就难受了几天就又开始到处玩，吃饭唱歌什么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被甩的样子。」</p>
<p>「本来就应该是她甩人家才对！」念梅叹了口气，「哎，为什么像雨晴姐姐这么漂亮的人也会有人甩呢？」</p>
<p>「所以说你是小丫头。」念柯敲了敲念梅的脑袋说，「越漂亮的姑娘才往往感情越不顺利呢，你以后就明白了。」</p>
<p>「嘁，」念梅撅着嘴转身去做饭，同时小声嘟囔：「那也没看你感情顺利到哪里去。」</p>
<p>「你找死啊！」念柯大怒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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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p>
<p>金明觉得，自己每次走进办公室只要方成也在里面，那他一定是在盯着电脑发呆。</p>
<p>方成很少抬起头来和别人打招呼，他已经习惯了在电脑前面 一坐好几个小时心无旁骛。从上大学时起就是这样，在宿舍里四个男生带着耳机打游戏，可以专心到有人进来把东西偷走也不知道。事实上，他们宿舍也真的这样丢过手机，不过不是他的。</p>
<p>在办公室里他当然不敢打游戏。他正在一封一封看信删信，有欧洲某不知名高校的招聘信息，有学校校长关于经费削减的公开信，还有中国学生会发布的租房信息，不一而足。他看到一封信的标题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MANUSCRIPT ACCEPTED WITH MINOR RIVISION」的字样，一阵兴奋。定下神看了看内容，才发现是自己前一阵给一家期刊审的论文的审稿结果出来了，发给作者的同时也抄送给审稿人一份。「靠！」他骂了一声，心想读博士没点好的心理素质还真干不下来。</p>
<p>「怎么了？」金明一边舔着酸奶一边问？</p>
<p>「哦没什么。」方成这才注意到金明也在屋子里。「对了我早上去找 Susan 的时候她问起你来着，说怎么好久没见到你了。」</p>
<p>「啊⋯⋯」金明顿时慌张起来。「我不就上次组会没去么，就一次她也计较啊。」</p>
<p>「她说她给你发信你也不回。你最近忙啥呢？」方成扭过头看了金明一眼。她照例打扮得花枝招展，涂着眼影，头发末梢精心卷了一下，还带了一个复古风的发卡。两耳各一个硕大的耳环晃来晃去。金明的五官也算标致，但是方成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p>
<p>「Mark 上周过生日，我陪他去了趟赌城玩了几天。你别跟 Susan 说啊。」金明吞吞吐吐地说。她知道其实最好的保守秘密的办法就是索性不告诉方成，但是她看到方成刚才打量她时并不算太欣赏的眼神，又忍不住冲口说了出来。看到方成果然脸色不自然地黯淡了一下，心里一阵快意。</p>
<p>「Mark 是谁？那个卷毛的？」</p>
<p>「对啊，他来过我们办公室嘛，你见过的。」金明正说着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扫了一眼，挥挥手说：「我吃饭去了，下午见。」说着出了办公室。</p>
<p>「成天就知道和美国学生混，好像人家真会娶你一样。」方成看着她的背影，恶意地想了半天金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场景，终于觉得自己这样诅咒金明毫无意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个圈。他当然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早上去找 Susan 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雨晴和雷诺并肩走过，虽然看不真切，却能看出雷诺的手放在雨晴的腰上。当时心里狂跳了几下，镇定了一下才走进 Susan 的办公室。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心里一阵堵得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来 Susan 让他去找神经系的孙宏斌讨论数据的细节，犹豫了一下，拿起钥匙走了出去。</p>
<p>孙宏斌这里他去过好几次了，这里条件比他那里好得太多，一间占了半个楼层大的大办公室，cubicle 之间都用大厚玻璃墙隔断，墙上是精细的花饰，桌子椅子都是崭新的，更不用说每人面前两个超大的屏幕。方成听说神经系最近刚拿到 NIH 一笔几百万的基金，一大半都扔在了硬件更新上，连门口的门禁都换成了瞳孔识别装置。方成第一次来的时候卸下眼镜对着那个装置上的红色摄像头盯了半天才成功地录入了自己的身份，心想，真是烧包啊。</p>
<p>走到孙宏斌的门外，门是虚掩着的。方成踌躇了一下才去敲门。他其实很不喜欢和孙宏斌打交道，总觉得他虽然总是笑着对人，但是笑容里藏不住那种其实谁都瞧不起的神气。他看过孙宏斌的简历，确实很漂亮，少年得志，年纪轻轻还没拿到 tenure 就已经已经开始出书了。但是他每次都宁可谈完了就赶快走人，一句话都不想多说。</p>
<p>「进来。」孙宏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些什么，抬头看见方成，点点头说，「坐吧，稍等一下我就完。」</p>
<p>方成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孙宏斌，他永远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分，带着金边眼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点也不像这座校园里典型的学者装束。他今年三十四岁，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一点，举手投足都带着不由分说的自信。他忙完手边的事情，抬起头来问方成：「上次的数据怎么样，开始出结果了么？」说话语速很快，虽然是南方人，声音自然带着一点糯软，但是还是显得咄咄逼人。</p>
<p>「我就是因为那个数据来找您的。那个 shape 应该是拓扑上闭合的，否则就没法做和球面之间的映射，但是您给的数据中间有洞⋯⋯」</p>
<p>两人讨论了一阵。孙宏斌始终皱着眉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给方成的感觉却像是在说这都是他带来的麻烦一样。方成被孙宏斌的表情弄得一阵窝火，却只好还是陪着笑脸说下去。直到孙宏斌挥挥手说：「算了，今天 Fredrick 不在，下次我们和他一起讨论一下好了。」方成才暗自舒了一口气。Fredrick 是孙宏斌的博士后，方成其实本来就觉得找他讨论更有效率，省得每次还要给孙宏斌解释半天技术细节，他听不懂还要觉得是自己讲得不清楚。但是上次他越过孙宏斌直接找 Fredrick 就弄得孙宏斌很不高兴，于是他只好还是每次都先来找孙宏斌。</p>
<p>走出神经系的大楼，阳光颇为耀眼。方成按着惯性朝自己的办公楼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回去干什么呢？反正也只是一个人对着电脑，或者听金明说风凉话。还不如索性回家呢，还可以打游戏。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向校门走去。</p>
<p>想到金明，他又想起刚才她说陪 Mark 去赌城过生日时的口气，心里一阵不爽。他怀着某种莫名的希望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不出所料，上面什么也没有。</p>
<p>本来就不会有，他想。在这个城市里，好像根本就没人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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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p>
<p>雷诺和雨晴并不知道他们在校园里走过的时候，方成正远远满心嫉妒地看着他们。他们像任何刚确定关系的恋人一样注意不到任何别人的目光。抓紧空闲的下午牵着手走来走去，说些并不重要但是说不完的话，为了一些在旁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笑话笑出声来，在校园里没人的角落静静接吻，直到喘不上气来为止。雨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刚上大学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你喜欢我什么？」她不厌其烦地问雷诺。</p>
<p>雷诺把她拥在怀里，低下头搁在她的颈间，含混不清地说：「你喜欢我什么？」</p>
<p>「我先问的！」</p>
<p>「所以你也先回答嘛。」</p>
<p>雨晴拗不过他，想了想说：「我喜欢⋯⋯你像个小孩子，我跟你在一起也让我觉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样。」</p>
<p>雷诺哧哧地笑。「我和你哪像小孩子，小郭和梅梅才像小孩子好不好。」</p>
<p>雨晴被雷诺的鼻息弄得耳朵直痒痒，不满地把脑袋扭开了一点。「不许你那么亲热地叫梅梅！」</p>
<p>「好好，不叫就不叫。」雷诺放开雨晴，两个人扣着双手漫无目的地走着。「哎，你说，他们俩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p>
<p>「我怎么知道，小郭又不会跟我汇报。」雨晴把头靠在雷诺的肩膀上，眯起眼睛看着树叶间的阳光。「他俩成天厮混在一起，我觉得⋯⋯大概⋯⋯可能⋯⋯已经⋯⋯了吧。」</p>
<p>雷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划过雨晴的小拇指，说，「你的皮肤好凉啊。」雨晴笑了笑攥紧了他的手。一阵风刮过，树叶哗哗地响了起来，云彩飘过太阳又飘走，两人在地面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p>
<p>过了好一会儿，雨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呀坏了，我下午答应杨一凡要跟他去神经系那边听个 talk 的。」她看看表，哭丧着脸说：「已经彻底来不及了。怎么办？」</p>
<p>雷诺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根本就是想陪我，故意把时间错过去的吧。」</p>
<p>「才没有。杨一凡本来说说要让我趁这个机会和那边的合作者好好谈谈，这下他肯定要把我骂死了。」雨晴苦恼地说。</p>
<p>「你们和神经系也有合作？杨一凡胃口还真大。」</p>
<p>「就是大脑成像嘛，fMRI 那些东西，当然是跟神经系打交道了，还有 medical school。」雨晴看到已经完全赶不及了，心里反倒轻松起来。她当然想和雷诺待在一起，只是责任还是要推在雷诺头上的。「只好不去了，都怪你！」</p>
<p>「嗯，怪我怪我。」雷诺拍拍雨晴的脑袋，「那他和谁合作你知道么？知道的话你自己约个时间去找人家一趟就行了，效果是一样的。」</p>
<p>「一个叫孙什么的 AP，和杨一凡差不多同时来莫尼卡的，两人好像以前认识。」</p>
<p>「孙？」雷诺想了想，「孙宏斌？你见过他么？」</p>
<p>「见过一面，他上次来物理系和我们好几个学生大概聊了聊。」</p>
<p>「那你能不能不去和他合作？」</p>
<p>雨晴听他口气郑重，诧异地问：「他怎么了？」</p>
<p>「他⋯⋯当然这都是私下传的了，反正人家说他这人不太好相处。而且⋯⋯」雷诺考虑了一下措词，谨慎地说，「有人说他比较喜欢女学生。」</p>
<p>雨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太八卦了吧，这你都知道？」</p>
<p>「当然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他现在三十四五岁又没结婚，还总和自己的学生 hang out，也怨不得别人传他的闲话。」雷诺看着雨晴，「别去跟他合作行不行？或者就算要去，也不要和他有个人来往。」</p>
<p>「不讲理。」雨晴听着他专断的口气，心里一阵甜意，嘴上却不服气。「我总不能跟杨一凡说我听说了一堆关于人家的流言蜚语就不跟他合作了。」她拍拍雷诺的脸颊说，「放心啦，就算他和自己的学生如何如何，那也是因为那是他学生。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他能把我怎么样？」</p>
<p>雷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本科生骑着车子冲下坡来，转过弯才注意到两人，大叫了一声「Excuse me」，雨晴和雷诺都吓了一跳，闪身将将避过。那人歪歪扭扭地骑走了。雷诺看着他的背影说，「唉，我也想骑自行车了。」</p>
<p>「莫尼卡好像没多少人骑车啊，大家都开车的。」雨晴说，「你有自行车么？」</p>
<p>「有，本科的时候买了一辆放在家里。没机会骑就是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雨晴：「你会骑车么？要不我们周末去海边一起骑车吧！这里海滩上有一个专门的自行车道。」</p>
<p>「会当然会，不过⋯⋯」她一副可怜兮兮的口气，「要不你骑车带我去好不好？」</p>
<p>「不好。你卖萌也没用，这边的自行车根本就没后座。」</p>
<p>雨晴失望地点点头，心里掠过第一次谈恋爱时，自己穿着白衬衫校服，坐在男生自行车后座上招摇过市时的场景。那时自己多年轻啊，她想。</p>
<p>「想什么呢？」雷诺问。</p>
<p>「没什么，」雨晴换上笑脸，「对了你还没说呢，你喜欢我什么？」</p>
<p>「你怎么还没忘这个问题啊。」雷诺彻底被打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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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p>
<p>赵鹏中午去吃午饭的时候心里憋了一肚子火。</p>
<p>他走过老板办公室门前时看到门是开的，向里面瞥了一眼，看到老板正和一个没见过的络腮胡子聊天。正巧老板也正好看向门外，赵鹏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正想走，却被老板唤住。「Don，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赵。」他对络腮胡子说道，赵字的读音照例不准，介于饶和曹之间，赵鹏早听习惯了，笑着跟络腮胡子寒暄。</p>
<p>络腮胡子似乎喝了些酒，脸上又红又亮，说话声音也大。三人随便聊了几句，赵鹏正想告辞，却听络腮胡子冷不丁地问：「最近中国要攻打西藏？」</p>
<p>「什么？」赵鹏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没有和教授们讨论政治问题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只好含混地反问一句。</p>
<p>「你不看电视的吗？天天都在播啊。」络腮胡子笑着说，口气却毫不客气。「明天达赖喇嘛要来访问这里，会有一场演讲，你应该去听听的。」</p>
<p>「⋯⋯」赵鹏抑制住心里陡然郁积起的怒气，转向在一旁显然有点尴尬的老板说：「我还和人约了见面，我先走了。」说罢向络腮胡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老板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我反而要像落荒而逃似的？」</p>
<p>科学楼的大厅今天人特别多，来来去去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胸前都戴着胸牌，三五成群的站着聊天，和平时冷清的样子迥然相异。赵鹏脚步急匆匆地穿过大厅，心里渐渐定住了神，热好了午饭回到他平时习惯了吃饭的那张桌子前坐下，问旁边的眼睛男：「开什么会呢今天？」</p>
<p>「好像是美国统计学会的年会吧。」方成咬着鸡腿含含糊糊不确定地说。</p>
<p>「不是年会，」一旁的胖子插嘴到。「就是一个专业小会议而已。年会都要选在会议中心开的，咱们这个楼可装不下。」</p>
<p>「我怎么看着全是中国人啊？」赵鹏环视了一圈大厅，「我刚才走过来，好几组人都直接在用汉语聊天。」</p>
<p>「统计本来就是中国人的天下，据说去年的统计年会四分之一的参会者都是中国人。」胖子撇撇嘴说，「我也不知道为啥中国人都这么喜欢学统计。」</p>
<p>「容易找工作吧。」麻子男用他一贯酸溜溜的口气说。</p>
<p>「看和谁比了，和你们生物比当然强得多。」胖子正要接着鄙视麻子男，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敦实男人，愣了一下神，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p>
<p>「不认识我了？」男人笑着问胖子。</p>
<p>「哎呀，完全没想到你会过来开会。怎么也不跟我事先打个招呼。」胖子站起来亲热地说，回过头来跟大家介绍：「这是我堂哥，张鸿达，也是学统计的，在沃顿做 AP。——是 AP 吧？」他又转过头问，「还是已经 tenure 了？」</p>
<p>「没影呢，哪有那么快。」张鸿达笑着说，和大家一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们聊什么呢？」</p>
<p>「就在说你们这个会呢，说怎么全是中国人。」方成说。</p>
<p>「嗨，中国人喜欢学统计呗，好找工作好留在美国。」张鸿达大大咧咧地说，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正坐在赵鹏身边。</p>
<p>「又不是人人学统计都是为了留在美国。」赵鹏冷冷说了一句。大家都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他，赵鹏平时这类聊天听得多，说得少，这种当面和别人顶撞的情况更是绝无仅有。</p>
<p>「出来念书不是为了留在美国，是为了回去报效祖国？」张鸿达扭头看了看赵鹏，脸上还是挂着笑，他比在座的各人都大上不少，心理优势极为明显，也不动怒，讥嘲的口气却毫不掩饰。</p>
<p>「报效祖国怎么了？」赵鹏也语气淡淡地说。</p>
<p>桌子上其余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尴尬，却没人插嘴。张鸿达笑了笑，翘起二郎腿说：「那你在国内毕业直接报效祖国不好么，来美国干什么？」</p>
<p>「我来美国干什么是我的事情。」赵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仿佛在和对方比赛谁更能显得更心平气和一样。「我就问你是不是每个人来美国念书都是为了留在美国。」</p>
<p>「要不要我们做个调查？」张鸿达环顾了一下桌上诸人，「谁是毕业之后能留在美国也不愿意留在美国的？」见没人说话，又指了指身后大厅里的参会者们，「要不要再问问他们？你觉得有几个人会说自己在美国有好工作也更愿意回国？」</p>
<p>赵鹏鼻子里哼了一声。张鸿达轻蔑地一笑：「何必呢，又不是上党课。实事求是一点不好么？也没人说不回国就是不爱国。既然这边的工作就是比国内好，留在这边有什么错？我就问你，你毕业了在不在美国找工作？」</p>
<p>「没人说留在美国是错。」赵鹏被张鸿达不冷不热的语气激得心里的火苗一窜一窜，「难道回国就是错了？」</p>
<p>「你回国干什么呢？每天拉关系走后门看富二代脸色？上个网也翻墙，出个门也要戴口罩，生了小孩还要去香港买奶粉，去西藏旅个游也要碰上骚乱，你要是能保证能在国内做出比在美国更好的工作也行，你能保证么？」</p>
<p>「美国就这么好，一点缺点都没有？咱们国家就一点都不可能变得更好？」赵鹏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脸上涌，又不想让周围的开会的人注意到这边的争执，压着嗓子说，「是，我是要在美国找工作，但是早晚会回国。就算你一辈子不想回国，也不用看着国家变差这么幸灾乐祸吧？你就算加入美国国籍人家还不是把你当中国人，中国不好你脸上有光么？」</p>
<p>「我有说我盼着中国变差？你这人说话真是好笑。」张鸿达哂笑了一声说，「就你爱国？别人都不爱国？我只是劝你别装孙子，自己既然也想在美国找工作，何必还要立个牌坊瞧不起别人，谁还不知道谁啊。」</p>
<p>赵鹏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拿起饭盒就走。张鸿达看了看周围诸人，故作轻松地转过头去问胖子：「这哥们国内哪里过来的？真有意思。」</p>
<p>「清华的⋯⋯」胖子小声说。</p>
<p>张鸿达点点头，「我说呢，清华净他妈出些五毛。」</p>
<p>赵鹏霍然折回，把饭盒放在桌上，一伸手揪起张鸿达的衣领，拽着他趔趄着站起身来推向墙角。张鸿达被椅子绊住失去平衡，措手不及地挥动着胳膊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抓到。「你再给我说一遍？」赵鹏恶狠狠地看着他说。</p>
<p>这一下变生不测，大家都慌了神冲过来试图分开两人，桌子椅子一片吭啷乱响，一个饭盒被碰到地下，圆圆的盖子滚了老远也没人顾得上去捡。满大厅的人的视线都向这个角落看了过来。方成和胖子两人合力费了半天劲才把赵鹏的胳膊拽开。「好好说好好说，这是何必呢。」麻子男在一旁劝道。</p>
<p>「猥琐男就是火气大啊。」大厅另外一侧一对来开会的情侣窃窃私语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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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六、</p>
<p>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圈子说大也不大，赵鹏又是学生会主席，算是人人知道的风云人物，打架的事情到了第二天就传开了。雷诺上课的时候遇到了念梅，绘声绘色地给她转述了一遍不知道几手之后的消息，念梅听得乐不可支，下了课就打电话给念柯添油加醋地传达了一番。犹觉得不过瘾，早早就回了家要给小郭再讲一遍才痛快。</p>
<p>小郭却不在家。他最近参加了学校的一个建模社团，隔三差五就会有活动。直到念梅吃完晚饭小郭才回到公寓。念梅正在做酸奶，她最近从网上看到了做法，正在按图索骥地实践。小郭刚放下书包就被她叫住：「来来尝一下我新做的酸奶，好不好吃？」</p>
<p>小郭马上揉了揉肚子说：「我吃过了⋯⋯」</p>
<p>「那正好，酸奶促进消化。」念梅表示很体贴。「尝尝嘛。」</p>
<p>小郭看了看那杯不太像酸奶的液体，不大有信心。「你自己喝过了没啊？」</p>
<p>「我要是敢喝还叫你干什么。」念梅不由分说地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小郭苦着脸喝了一口，品了品，咂吧了一下嘴说：「还不错，就是太稀了，像饮料，不像酸奶。」</p>
<p>念梅心满意足地继续开始做试验。小郭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念梅说起在学校的种种事情，社团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女生，回家路上卖唱的老头今天换衣服了，诸如此类。念梅又想起赵鹏的故事，她的热乎劲儿本来已经快过去了，又觉得自己不能白等这么久，就重新鼓起热情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看着小郭的脸，等着看他在哪里爆发出大笑。</p>
<p>小郭哪里也没笑，直到听完了之后，很认真地问念梅：「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么？」</p>
<p>念梅头上一盆凉水浇下，翻了翻白眼，「你这人的笑点快到二楼了。」挥了挥手不去理他，转身去接着研究酸奶。</p>
<p>小郭却不依不饶。「本来就是啊，我觉得两个人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换了人家说我是五毛我也不开心啊，为什么不希望别人说中国不好就是五毛？还要地图炮，我就看不惯别人说话用这种口气了，什么河南人如何如何，学数学的如何如何，北大的如何如何，偏偏这种人还到处都是。」</p>
<p>念梅无语地扭过头来看着小郭：「又不是我说赵鹏是五毛的，你冲我发这一顿牢骚有什么用。地图炮怎么啦？我还就觉得你们学数学的都没幽默感呢，讲个笑话也要上纲上线。没劲。」</p>
<p>「什么叫没幽默感。你这个故事哪儿幽默了？不就是两个人打架么，打架又不是说相声，为什么一定要觉得好笑才叫有幽默感？」小郭的声音扬了起来。</p>
<p>「好好好，你有幽默感，我没幽默感，行了吧。」念梅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回来给他讲这个故事，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窜了上来。「你今天是打游戏输了还是怎么着？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p>
<p>「我哪有发脾气。你不同意我就告诉我你哪里不同意我，干什么又是扣帽子又是说我发脾气。你就说服我啊，然后我再说我的道理。你光好好好算什么意思？我最烦人家说好好好了。」</p>
<p>念梅扔下手里的东西盯着小郭，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想骂人了。我们这是随便聊天，不是每个讨论都要有结果。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我有我的观点，有我说话的方式，你不要强迫别人接受你的观点行不行？」</p>
<p>「我哪有强迫你？我就是在陈述而已啊。」</p>
<p>念梅点点头，冷冷地说：「那行，那我们都陈述完了，各自保留意见好了吧。」</p>
<p>「你这不是不讲理么？」小郭说得来劲，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口水，「你又是说我没幽默感又是说我上纲上线，这就叫说服我了？」</p>
<p>念梅气得无话可说，「我干嘛非要说服你？我说不过你，你还不许我让着你。我说好好好也不行，我不和你说了行不行？」</p>
<p>她转身要走，却不知「让着你」这三个字正碰上小郭自小而来的心理阴影。从小到大，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别人「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是在让着你」之类的话而委屈得无以复加，最委屈也最难于启齿的地方，是他心里明白这话偏偏是真的。他越是想和别人平等相处，越是能体会到别人并不觉得和他有什么平等可言。而旁人当然也很难明白，对小郭来说，「让着你」的姿态会剥夺掉他多少自信。念梅正在气头上，她本来嗓音就圆润清亮，这几句话更是咬牙切齿说得一清二楚，一字字递到小郭耳里，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响在脑海里：「原来你也觉得我只是小孩子。」</p>
<p>「谁让你让着我了？就你懂事？就你成熟？你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知道逛街买衣服买鞋买化妆品，你这就叫成熟了？」</p>
<p>小郭话音未落就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这句话说完，屋子里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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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p>
<p>「我真的要慢慢等他长大么？」念梅趴在被子上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念柯说。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让屋子里有些朦胧的光影。</p>
<p>「⋯⋯」念柯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听念梅的嗓子还有点哽咽，显然是打电话之前才刚刚大哭过一场，心里也心疼得紧。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帮着念梅数落小郭，还是帮着小郭安慰念梅。一刹那间她忽然无端想到，妈妈看着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诉苦，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吧。「要不⋯⋯我去跟他聊聊？」她试探着问。</p>
<p>「不要。」念梅的声音因为鼻子红肿而闷闷的。「你不要理他，我也不要理他，让他一个人呆着去好了。」</p>
<p>「他就是个小孩子，你也是个小孩子。你平时也挺折腾他的啊，关键时候也要迁就他一下。他又不是在每个方面都不靠谱，是吧。」念柯温存地劝道。</p>
<p>「这不是我迁不迁就他，是他嫌我你知道嘛，他！嫌！我！」念梅说着说着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没嫌过他这他那，他不懂浪漫不懂体贴人，我都觉得，没事，我比他成熟，我来教他。我让他多去 gym 他不去，说健身不是他的 style，我想，好，他们都说爱一个人就不要总想着改变他。我买化妆品，还不是为了在他面前漂亮一点。他为我做过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等他长大，到时候我都老了，他又去喜欢别的女孩子了。」</p>
<p>念梅越说越语无伦次，哭得稀里哗啦，从床边的小桌上摸来一张纸大声擤鼻涕。念柯听得哭笑不得，只好哄她先好好睡一觉。念梅哭了一阵也平静了些，挂了电话也懒得再洗漱，就趴在床上沉沉睡去。</p>
<p>念柯把电话放在手边，暗自沉吟了一会儿。她也拿不准这时候该怎么办，想找个人商量又找不到。她的朋友圈子里美国人居多，平时不觉得孤单，能在这种事情上出主意的却是没有。她既想和小郭好好谈谈，又不想让念梅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插手她的感情，当然更不想看念梅继续伤心下去。而就算她背着念梅和小郭聊这些事，能不能让他听得进自己的意见也还个是未知数。她并不讨厌小郭，甚至觉得他将来也许能成大器，但是她更关心的当然是念梅。如果念梅费尽心力调教出来的好男人却只不过是便宜了他的下一任女友，念梅又怎么会开心呢？</p>
<p>「雷诺！」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他的影子。雷诺也许是最适合去和小郭谈这些事情的人了，小郭服气他，而自己也能和他推心置腹地说起自己的顾虑。念柯一翻身重新打开手机，寻找雷诺的名字，正要拨号，又顿住了。「这么晚了，没准雷诺正和雨晴颠鸾倒凤呢，明天再打吧。」她无声地咧了咧嘴角，仿佛是在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无厘头的想法。</p>
<p>可是一旦想起来，这念头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地盘旋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了。</p>
<p>×××</p>
<p>就在念柯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的时候，雷诺正和赵鹏坐在校园门口的一家餐厅里喝酒。</p>
<p>他们是在酒吧里偶然撞见的。这家餐厅的 pizza 风味很不错。赵鹏晚上懒得做饭，回家的时候想着顺路走进来买点带回去吃，正撞见雷诺和雨晴在里面吃饭，就拉住他一起坐下来吃。雨晴已经吃完了，急着要回家赶作业，先起身告辞。雷诺和赵鹏两人晚上都没什么事，便又要了几瓶啤酒边喝边聊。两人是学生会的旧识，雷诺退出学生会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是仍然和赵鹏有不少共同认识的人事可以聊得起来。不知不觉之间，夜色就深了。</p>
<p>这家餐厅是典型的美国风格，中间一圈吧台，墙上有好几面大屏幕正在放校际的橄榄球比赛，食客和观众大多是学生，一边喝酒一边看球，气氛和赵鹏在国内念书时去校外餐厅吃饭看足球也差不太多，只是环境稍雅致些。赵鹏和雷诺两人都对橄榄球毫无兴趣，偶尔回头瞄上一眼。赵鹏皱着眉头说：「我到现在也还是看不懂橄榄球，你说是不是中国人骨子里就很难喜欢这个？我就没见到身边有中国人看的。」</p>
<p>「我倒确实认识一些中国本科生或者 ABC 喜欢看，不过我自己也不感冒。」雷诺摇摇头说，「不看球的话和美国人 social 起来很吃亏的，人家觉得你始终是个外人，我也挺头疼的。」</p>
<p>两人海阔天空地聊天，倒是没人主动提起赵鹏打架那回事。雷诺想起一件事，问：「哎，你们系那个博士后，叫董什么来着？」</p>
<p>「董光华？」</p>
<p>「对对，董光华。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和他以前吃饭的时候见过，今天我在科学楼后面那条路上碰到他了，正对面走过来，我就跟他挥了挥手还打了个招呼。结果人家直接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说就算他不记得我是谁了吧，路上有人冲你招手说话你也会站住问问是怎么回事，这哥们当时那个状态就好像我是透明的一样。幸好是大白天，不然我非吓得够呛不可。」</p>
<p>赵鹏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他好像是压力太大了，确实不太对头。我开学前见过他一面，之后直到几个礼拜前才有事找他，系里怎么也碰不到他，问别人也说很久没见他了。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倒是接了，他说他在家，平时懒得来学校。我就说我去他家找他，去了之后见他家里好像几个月都没收拾过一样，满地满桌都是随手乱扔的东西，吃剩下的方便面盒子堆得到处都是。家里也没开灯，就电脑屏幕是亮的。他给我开了门之后也没寒暄就坐回电脑前面，我跟他说话，他要么没回应，要么就随便说个是或者不是。我问他最近在干啥，他说他在给他导师写信抗议，我听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也不理我，我就只好走了。」赵鹏见雷诺听得瞠目结舌，苦笑说：「是不是很扯？」</p>
<p>「这也不是个事啊，」雷诺说，「那你跟别人说过这事没？」</p>
<p>「我跟谁说啊？他在这边就没几个熟人，他导师我倒是认识，俩人势成水火，我也没法去问。」赵鹏叹了口气，想把年初撞见董光华去学校医院 mental health 部门就诊的事情说出来，想想这到底是隐私，就顿住了。</p>
<p>两人讨论了一阵，终究不得要领，渐渐又转开了话题。赵鹏想起刚才见雨晴和雷诺吃饭说话时的互动已经颇为默契自然，感慨了一番：「还是你动作快，看起来你们感情已经很不错了啊。」</p>
<p>雷诺摸摸鼻子，笑着说：「一开始嘛，还不都这样。你也是过来人，再过一两年还不一定怎么样呢。」</p>
<p>「那是你小子太花心。我和晓月这都六七年了，也没怎么样。人家都说七年之痒，我觉得也和头一两年差不多。」赵鹏喝酒多了有点上头，说话倒是照旧清晰流畅。「一辈子的事情，哪能一两年就折腾一次。」</p>
<p>雷诺定定地看着赵鹏，反应有些迟钝地样子，顿了一会儿举起酒杯说：「走一个。」</p>
<p>两人端起酒杯正要干，赵鹏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雷诺一眼说：「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董光华的。」说罢站起身来接电话。</p>
<p>电话里没说几句，赵鹏基本上都在「嗯」，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又说了几句话，赵鹏说：「那你把那封信转发给我让我看一下，我待会儿给你打回去。」挂了电话之后他没顾上对雷诺解释什么，先掏出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后连上餐馆里的无线网又打开信箱。开机的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硬盘在吱吱嘎嘎地响，响得让人心里有些焦躁。</p>
<p>终于等到信箱打开，董光华转发过来的信已经显示在里面。赵鹏示意雷诺坐过来一起看，邮件是董光华的老板发给系主任和系里的秘书的，也 cc 给了董光华一份。邮件标题只写了董光华的名字，正文的第一段话很是简洁：</p>
<p>「各位好。董光华自即日起不再属于我的研究组。他的合同将正式被终止。」</p>
<p>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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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八、</p>
<p>「董光华是我的博士后，他的研究由我名下的 ONR Grant 支持，暑假期间他的工作由他自己的 NSF Grant 支持。在他的合同载明了他需要从事的科研任务。」</p>
<p>「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对我分配给他的科研任务漠不关心，而只专注于他自己构思的一个研究课题。我一向认为，博士后应当着手寻找和培养自己的科研兴趣和方向，这对他今后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但是作为一个由我的研究基金支持的博士后，他理应对我的研究组的工作做出他应有的贡献。我就此和他在去年九月十三日、九月二十七日和十月四日进行了三次谈话。他表示会听取我的意见，但他的行为并无改变。」</p>
<p>「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在我的组会上他和我就一个学术问题发生了争吵，随后他离开了会议室。当晚他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可以应要求展示），在邮件中他对我做出了许多不实的指控，主要是关于我所布置给他的研究方向的学术价值，以及我对他的所谓不公平待遇问题。我对此非常愤怒，但我认为我应当给他一个和我当面讨论这些问题的机会。他没有依照我的要求来和我面谈。我想我们都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圣诞节。在我告知他我有可能结束和他的合同后，他于今年一月四日和我进行了面谈。他向我就那些指控表达了歉意。我对他说：我欢迎学术上的争论，但决不允许个人层面的攻击。」</p>
<p>「今年三月二十日，他因为得知自己并没有找到别的合适的新职位而来问我能否延长我们本应在今年八月份结束的合同。我告知他我不准备延长这个合同。在我们的讨论中他再次重复了他曾经提出过的那些关于我布置给他的研究方向的学术价值的指控。我告诉他，我听说他还曾经在系里其他教授面前散布过类似的言论，我不准备追究这些责任，但是我有权利在这些事实的基础上决定我是否延长和他的合同。我们的讨论不欢而散。翌日，我收到了他的一封电子邮件（可以应要求展示），他在信中表示他认为我没有尽到作为博士后导师的职责，并且威胁说将要在学术界破坏我的名誉。」</p>
<p>「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同他的工作关系已经没有意义，因此我决定立刻终止这份合同。除此之外，我认为他的性格和品行会对学术共同体造成危害，我有义务将之告知我的同事们。因此我将起草一份正式的信件，寄送给所有研究机构和大学，告知他们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提请他们在招聘时给予应有的注意。」</p>
<p>⋯⋯</p>
<p>雷诺和赵鹏看得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赵鹏诺才指着最后一段说：「这也太狠了吧，有必要做这么绝么？」</p>
<p>「他们俩到底有什么问题啊，你知道详情么？这封信写得含含糊糊的。」雷诺问。</p>
<p>「我倒是听董光华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但是董光华说的那些事情听起来完全就是他老板不讲理。你也知道，同样一个事情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可以差很远，我也不知道细节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鹏沉吟着说，「我觉得大概是董光华想给自己争取一些灵活性和后路，但是在他老板看起来这就是挑战自己的权威，结果两个人越来越较劲。至于最后这部分，」他指指屏幕上那一段文字，「我不知道董光华说了些什么会显得像是威胁，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跟老板说了些不合适的话我们也不知道，这就没法猜了。」</p>
<p>「唉，那他是需要马上离境回国么？他是 H1b Visa 吧，H1b 有多长的滞留期限？十天？」雷诺不确定地问。</p>
<p>「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他可以先申请转成 B2 拖延一阵？」赵鹏皱着眉头说，「唉算了我去他们家找他一下吧，这叫什么事啊。」</p>
<p>雷诺在接下来的一天中都没有听到赵鹏或者董光华的消息。他吃午饭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讲给雨晴听，听得雨晴毛骨悚然食欲全无，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要是我也什么都没了，你会养我么？」</p>
<p>「⋯⋯」雷诺犹豫了一下，拍拍雨晴光洁的面颊说：「不要犯懒。」</p>
<p>雨晴撇撇嘴，正要说话，雷诺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当着雨晴的面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一阵之后放下电话问雨晴：「你猜是谁？」</p>
<p>「反正是女生呗，不然你哪会笑得这么开心。」</p>
<p>「还真是。」雷诺笑着说，「是吴念柯，你记得她吧。她让我帮他管教小郭。」把事情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你说怎么办？」</p>
<p>「让你？去跟小郭说这个？不太好吧。」雨晴细碎的白牙咬着嘴唇，歪着头想了一阵，说：「让我去跟小郭说吧，我是他姐姐，长姊如母，本来就是我的事。晚上我把他叫出来单独跟他吃个饭就好了。」</p>
<p>「干嘛还单独⋯⋯我们仨一起吃不就行了？」雷诺大口咬着 spaghetti 含混不清地说。</p>
<p>「这种事就要单独谈才谈得开，你去算干什么的啊，我们说话都放不开。」雨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吃慢点，又不跟你抢。」</p>
<p>「我算⋯⋯长姐夫如父？」</p>
<p>「一边儿呆着去，我给小郭打电话了。」她掏出手机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打完，看着雷诺不解地问：「你笑什么？」</p>
<p>「我笑你跟小郭说话还真有姐姐的范儿。」雷诺嘻笑着说，「你们在哪吃？要我开车送你们不？」</p>
<p>「就在小郭他们家附近那家泰国店。我晚上和小郭一起过去，吃完了你去接我吧，那么晚我不想一个人走回来。」雨晴说。</p>
<p>×××</p>
<p>太阳落山很久了，街道上的行人却不见变少的样子。莫尼卡春夜的花香熏人欲醉，空气暖暖地扑在人脸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的味道。路灯在不知不觉的时刻悄然亮起，街旁的棕榈树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边的饭馆和酒吧门口都是喧闹的学生们，坐在车里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欢闹声。雷诺把车子开得很慢，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一样。「你们吃了好久啊，都说什么了？」他扭头问雨晴。</p>
<p>「就那些事情啊。」雨晴靠在车窗上向外看去。她的声音和白天相比轻柔了许多，「我告诉他，他需要明白女生的想法和他会有很大不同，不能想当然，更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问题。就那些大道理呗，说了半天。」</p>
<p>「那他听进去了没？」</p>
<p>「口头上当然听进去了，心里大概该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吧。」雨晴把窗户放下来了一点，轻轻嗅着窗外的空气。「这种事情，靠别人讲怎么会有用呢？只有自己吃过亏才行。」</p>
<p>雷诺做无语状，「那你干嘛还积极地要去和他谈？」</p>
<p>「他早晚会明白的，到时候他就能想起我对他说过的这些话了啊，那时候就不会忘了。」雨晴转过头来看着雷诺轻声地说。「至于眼前，我只让他去跟梅梅道个歉。他估计也挺想找个台阶下的，还问我怎么道歉合适来着。」</p>
<p>雷诺看了雨晴一眼，笑了笑正要说话，手机在裤兜里忽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鹏的。</p>
<p>「董光华出事了。」赵鹏在电话里惶急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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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九、</p>
<p>雷诺和雨晴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碰到一辆急救车开出车库，警笛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尖锐。雨晴刚来美国的时候，特别不习惯美国的街道上三天两头的警笛声，不是哪里房子失火有人抽烟就是哪里汽车追尾，频率仿佛要比国内高得多，她还因为这个开过好几次玩笑。眼下两人当然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两人匆匆走进急救室外的等待间，看到赵鹏和方成都坐在里面。赵鹏垂着头看不清脸色，方成注视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漫无焦点地游移着。雷诺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赵鹏：「多久了？」</p>
<p>赵鹏被惊醒一般地抬起头，看着雷诺的目光颇为迷惘，过了许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被他房东叫来的救护车送过来的，两三个小时吧。我们也刚过来不久。」</p>
<p>雷诺点点头，和雨晴都坐了下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雷诺才和方成彼此点点头打了个招呼，雨晴则什么也没说。这是三人许久以来第一次会面，只是情况特殊，也没什么尴尬的。等待间里空气沉甸甸地凝固在那里，压得人不想开口。</p>
<p>四人对坐无言，屋子里这会儿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接待处的黑人大姐偶尔站起来走动会带来一些声响。过了不知多久，雷诺才艰涩地问了一句：「能确定是⋯⋯？」他嗫嚅了一下没说下去。</p>
<p>赵鹏苦笑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他自己留在桌子上的。」</p>
<p>雷诺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赵鹏的英文名字和地址，犹豫了一下问：「可以看么？」</p>
<p>「方成也看过了。我不想一个人⋯⋯」赵鹏顿了一顿，不知道怎么选取合适的字句，见雷诺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没再说下去。</p>
<p>信是手写的，并不整齐，但也没有多少涂改的痕迹，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为什么不写电子邮件呢？」雨晴脑海里划过这个疑问，但她并没有问出口。只侧过身和雷诺一起开始读起信来。</p>
<p>×××</p>
<p>「我不知道我该给谁写这封信。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写给你。我这样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很抱歉。但是我有些话想说，说给我爸我妈听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写给你。」</p>
<p>「我也不瞒你说，从去年年底开始，我就在琢磨怎么才能彻底逃离这些事情。我也去看过学校心理咨询部门，人家给我开了药，说是缓解压力的，但是又说是可能上瘾，我也一直没敢吃，直到上个月，实在是太难受了，才开始吃，吃了好像除了脾气变大了之外也没什么作用。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我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觉得接下来的的这一天会像受刑一样难熬，一点盼头都没有。人家说晒太阳对心情有好处，我也晒了，屁用都没有，就象是每天都是在夜里一样。出去吃饭，有时候在路边走着走着就想一屁股坐下来再也不走了，也不是身体走不动路，就是不想再走。每天都是在受罪，有时候好点，有时候坏点，但是总之就是受罪。」</p>
<p>「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在等啥。所有这一切痛苦都可以很容易结束，我已经忍不住了。我想过是不是学学卢刚，反正也是一死。我还打听过买枪的手续，很麻烦，但是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他死。他对我不公平，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我把他杀了，只会让他成为一个烈士。我倒要背负所有的骂名。还不如就这样，反而能让他身败名裂。」</p>
<p>「我算是看透了，这条路根本就是一个独木桥，千军万马都要闯过去，但是只有一少部分人，会做研究，也会钻营，还要运气好，才能走得过去。大多数人都是走到一半就失踪了。当年的高考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是高考失败了，总还有别的出路。人呐，要失败就要趁早，早死早托生。到三十多岁再失败，就没后路可走了。」</p>
<p>「我有时候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还去和他 argue 我的研究方向有没有意义。其实他让我做的那些方向固然是垃圾，我自己选择的方向又何尝不是垃圾。我到现在为止 paper 也有二十来篇了，引用刚刚上百，还不是放在图书馆里发臭。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大家都是出来混碗饭吃，他混得好，我混得不好，但是他总应该给别人留条路走。他自己在美国早已经站住了脚，就忘记了自己当年没站住脚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觉得我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恐吓我说要让我在美国无处容身。让我这么一个后辈无处容身，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觉得我对他没有利用价值没法压榨了，大家好说好散不行么？何必赶尽杀绝？」</p>
<p>「但是我也知道，就是他这种性格，才有可能在学术界获得成功。像鲨鱼一样，看见哪里有油水就猛扑过去，尽全力指挥自己的手下去抢占地盘抢占资源，然后等这一拨热过了再找下一拨。我承认他用功，比我用功得多，他每周工作我看起码得有五十个小时。说好听点，这叫热爱学术，但是他这号人其实放在哪个领域都一样，就是工作狂，而且是只追求个人利益的工作狂。他平时判断一个学生好不好，就看那个学生能不能贯彻他的思路做他的工具。他那几个学生，凡是听他的话，他说做多少实验就做多少实验，他就捧到天上，剩下的就说人家工作不认真，给人家小鞋穿。去年还有一个学生因为和他意见不一致，他就拖着不让人家毕业，把人家一个好好的 industry offer 拖黄了。他还得意洋洋，觉得这是杀鸡给猴看。」</p>
<p>「唉，说这些都没用，人家手里有 funding，就连系主任都不能不买他的帐。我们这个专业圈子也没多大，牛人就那么几个，彼此都知根知底，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我自己的博士老板估计也不敢和他们这个圈子对抗，何况我呢。」</p>
<p>「我是真觉得这日子过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什么未来都没有，什么力量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待在这里干嘛？What’s the point？有好几次我早上醒来，想着自己已经年过三十，两手空空，没脸见以前国内的朋友，也不敢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连几个月后自己会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心里堵得只想哭，哭了又鄙视自己，大老爷们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越鄙视越止不住眼泪。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p>
<p>「我也想过爸妈，你也知道，他们俩现在都各有各的家庭，但是也还是把我当儿子看，隔三岔五地打个电话。我爸还好点，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儿，我妈后来就一直再没生过。她那边对方有个跟过来的女儿，据说不太孝顺。要说我担心的事情，也就这一件。」</p>
<p>「其实我没资格说这话，我自己就够不孝顺的了。我也想过他们接受得了接受不了，但是有时候也觉得，他们再痛苦，也和我没关系了。我知道这样做是自私，但是我活着这么痛苦，他们也帮不了我，就让我首先帮帮自己吧。他们的痛苦，可能就是一阵子，时间长了总会好的。我的一辈子却看不到头。」</p>
<p>「我不知道他们要不要来美国，如果要的话，可能有些事情还得你帮忙张罗一下。我知道这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我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别人了。我账户上还有三千来块钱，我都打到你的 paypal 账户里了，你看着处置吧，我估计我这一摊子事还要花点钱，就从那里面出好了。我的东西你可以不用管它，也没什么值钱的，房东希望怎么办都无所谓。我不知道系里会怎么处理这事，但是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p>
<p>「谢谢。」</p>
<p>「再见。」</p>
<p>×××</p>
<p>直到信的末尾，字迹始终是清晰的，好像是一个人心平气和写下来的文章一样，和雷诺想象中心如死灰一般的状态颇为不同。他默默把信还给赵鹏，雨晴早已抽泣起来，雷诺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方成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p>
<p>「他系里知道了么？」雷诺问。</p>
<p>「我还⋯⋯」赵鹏正要说话，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唤他过去。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三个人都听不到，但是赵鹏的表情是一望而知的。</p>
<p>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攫住了心，雨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p>
<p>（第四章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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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三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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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0 May 2011 05:05:31 +0000</pubDate>
		<dc:creator>木遥</dc:creator>
				<category><![CDATA[留学记]]></category>
		<category><![CDATA[Chapter 3]]></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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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 夜色已经深了，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四周都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也看不出是高是矮。只有眼前这一条蜿蜒伸向天际的公路才让这里显得不像是完全的不毛之地。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但是都开得飞快，从车里向前看出去，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尾灯向河水一样向前流动。穆雨晴是第一次在夜里坐车上公路，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雷诺开着车瞄了她一眼。 「我觉得这感觉好奇怪啊，这么多车都开向同一个方向，大家就这样在这么黑的野外一起赶路，但是谁也看不清别人是谁。」雨晴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喃喃地说，「你看刚才那辆 SUV，和我们并行了半天，像是很默契的朋友一样，可是它一下子说离开就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法打。」 雷诺笑了笑，看了雨晴一眼，没有说话。雨晴回过头来看着雷诺：「你是不是开车太多了，看着这些车流已经毫无感觉了？」 「不是，我反而很好奇你第一次上高速出远门就有这么多感触。」雷诺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挂着的 GPS 屏幕上的指示，向外换了两个车道，一边查看右视镜里的车况一边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我们前后左右这么多车，每辆车里面都有人，每个人有他的故事，他的目标，他漫长的人生，然后你就会觉得，在美国这片这么大的土地上，我们自己的故事真像是沧海一粟一样微不足道。」 「为什么我以前在国内坐车没这种感觉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城市里待着吧，」雷诺说，「估计你也没在荒野里走过夜路。」 「我走过，」后座上的小郭插嘴说，「我小时候在黑龙江乡下住过一段时间，那边好多这种没人的野地，有时候晚上坐着吉普出门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路可没这么好。」 雷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的小郭，又看看念梅，轻声问，「她睡着了？」 「嗯，」小郭说，「过了 downtown 不久她就开始困了。她好像前两天一直在赶着做作业，弄得很累。」他看了看身边，念梅正靠在后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撅起，好像在跟人闹别扭似的。 「感恩节四天假，这才第一天就把作业赶完？」雷诺问道，「我还一点没开始做呢。」 「她说周末还要 party 还要逛街，就提前做了。」小郭说，「我也挺佩服她的，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天才做。」 「你 party 都邀请谁了？」雨晴也转过头来问。 「我们四个，赵鹏和他女朋友，还有吴念柯，就是念梅她姐，好像还叫了一两个她的朋友，就这些了。」小郭说，「我还叫了方成，但是他说不一定能来。赵鹏跟我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我也听说了，跟导师那档子事情吧。」雨晴说，「听得我好害怕。」 「他跟导师怎么了？」雷诺问。 小郭把从赵鹏那里辗转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雷诺摇摇头说，「选导师没选好就是麻烦。不过他这也算极端情况了，一般来说导师都是通讯作者，大家一看也都知道怎么回事，不会瞧不起导师的贡献，何必跟学生抢一作呢。」 「可能是因为这个工作确实很好吧，所以导师也忍不住想抢，我也听说过这种事情。」小郭说。「以前有个师兄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跟一个导师做纯数学。有一天他想出来一个很好的 idea，觉得可以解决一个大猜想。但是他拿不太准，就去找他导师讨论。他导师听完之后说，这个不行，肯定走不通。他只好回去接着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希望，就多推了一点细节又去找导师。他导师听了之后还是说，这个有问题。他只好又拿回去，下了好多功夫，终于彻底把这个猜想证出来了。然后他决定不去找导师了自己直接投杂志，结果人家跟他说，哎你导师前不久已经和另一个合作者用这个办法把这个猜想证明了啊。」 「还能这样啊？」雷诺和雨晴面面相觑，雷诺问，「那后来呢，他怎么办？」 「他就抗议呗，但是他导师和另外那个合作者都是大牛，他导师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另一个人估计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有谁会为了一个中国学生得罪两个大腕啊，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那他还跟导师混得下去么？」雨晴问。 「好像后来没拿学位就回国了。」小郭说，「很可惜的，因为这个工作要是归到他名下的话，不要说毕业，凭这个就够在美国找个教职了。」 「那他真是应该委屈求全一下，反正他能作出这个工作，说明资质是很好的，以后也还是大有前途啊。」雨晴说。 「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吧。毕竟这种等级的工作一般来说一个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多少。换了我大概也忍不住，拼着争一次，大不了以后不做学术了。」雷诺说，「那种本来是自己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的滋味是很难忍的，不信你问小郭，看他会怎么做。」 「我觉得⋯⋯不知道，」小郭想了半天，说，「真不知道。」 「要是我就能忍，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雨晴叹了口气说，「这下听得我更害怕了。」 「没事，杨一凡据说人还不错，不至于这么整你。」雷诺笑着安慰她说。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雨晴看着他问道。 「我跟他以前的学生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雷诺耸耸肩说。 「你干嘛打听这个？」雨晴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不该问，暗自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感觉到车子一下猛地刹住了，她看看前方，发现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怎么了？」她问雷诺。 「看来我们还是来得太晚了。」雷诺叹了口气说，「都堵到这儿了。看 GPS 这里离 outlet 还有两 mile 多呢。」 「啊？我还以为我们来太早了。」雨晴说，「那怎么办？」 「一点一点往前挪吧，反正现在才不到半夜十二点。要不你们也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们。」雷诺往车椅背上一靠说。 二、 车子随着拥堵的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着，小郭也睡着了，雨晴和雷诺小声聊着天。雷诺说：「你也睡会儿吧，过会儿还要排队呢。」 「没事，我睡了你多无聊啊。」雨晴说，「这里究竟是哪儿啊？你开了这么久车，我已经失去方向感了。」 「这里叫巴掌溪，是一片戈壁滩中的一小块绿洲。基本上这里被大家知道就是因为这个 outlet，不然也不会有人来的。」雷诺指指窗外，「你看那一座山，翻过去的话，就是一片大沙漠了。」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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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p>
<p>夜色已经深了，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四周都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也看不出是高是矮。只有眼前这一条蜿蜒伸向天际的公路才让这里显得不像是完全的不毛之地。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但是都开得飞快，从车里向前看出去，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尾灯向河水一样向前流动。穆雨晴是第一次在夜里坐车上公路，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p>
<p>「想什么呢？」雷诺开着车瞄了她一眼。</p>
<p>「我觉得这感觉好奇怪啊，这么多车都开向同一个方向，大家就这样在这么黑的野外一起赶路，但是谁也看不清别人是谁。」雨晴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喃喃地说，「你看刚才那辆 SUV，和我们并行了半天，像是很默契的朋友一样，可是它一下子说离开就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法打。」</p>
<p>雷诺笑了笑，看了雨晴一眼，没有说话。雨晴回过头来看着雷诺：「你是不是开车太多了，看着这些车流已经毫无感觉了？」</p>
<p>「不是，我反而很好奇你第一次上高速出远门就有这么多感触。」雷诺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挂着的 GPS 屏幕上的指示，向外换了两个车道，一边查看右视镜里的车况一边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我们前后左右这么多车，每辆车里面都有人，每个人有他的故事，他的目标，他漫长的人生，然后你就会觉得，在美国这片这么大的土地上，我们自己的故事真像是沧海一粟一样微不足道。」</p>
<p>「为什么我以前在国内坐车没这种感觉呢？」</p>
<p>「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城市里待着吧，」雷诺说，「估计你也没在荒野里走过夜路。」</p>
<p>「我走过，」后座上的小郭插嘴说，「我小时候在黑龙江乡下住过一段时间，那边好多这种没人的野地，有时候晚上坐着吉普出门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路可没这么好。」</p>
<p><span id="more-560"></span></p>
<p>雷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的小郭，又看看念梅，轻声问，「她睡着了？」</p>
<p>「嗯，」小郭说，「过了 downtown 不久她就开始困了。她好像前两天一直在赶着做作业，弄得很累。」他看了看身边，念梅正靠在后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撅起，好像在跟人闹别扭似的。</p>
<p>「感恩节四天假，这才第一天就把作业赶完？」雷诺问道，「我还一点没开始做呢。」</p>
<p>「她说周末还要 party 还要逛街，就提前做了。」小郭说，「我也挺佩服她的，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天才做。」</p>
<p>「你 party 都邀请谁了？」雨晴也转过头来问。</p>
<p>「我们四个，赵鹏和他女朋友，还有吴念柯，就是念梅她姐，好像还叫了一两个她的朋友，就这些了。」小郭说，「我还叫了方成，但是他说不一定能来。赵鹏跟我说他最近心情不好。」</p>
<p>「我也听说了，跟导师那档子事情吧。」雨晴说，「听得我好害怕。」</p>
<p>「他跟导师怎么了？」雷诺问。</p>
<p>小郭把从赵鹏那里辗转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雷诺摇摇头说，「选导师没选好就是麻烦。不过他这也算极端情况了，一般来说导师都是通讯作者，大家一看也都知道怎么回事，不会瞧不起导师的贡献，何必跟学生抢一作呢。」</p>
<p>「可能是因为这个工作确实很好吧，所以导师也忍不住想抢，我也听说过这种事情。」小郭说。「以前有个师兄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跟一个导师做纯数学。有一天他想出来一个很好的 idea，觉得可以解决一个大猜想。但是他拿不太准，就去找他导师讨论。他导师听完之后说，这个不行，肯定走不通。他只好回去接着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希望，就多推了一点细节又去找导师。他导师听了之后还是说，这个有问题。他只好又拿回去，下了好多功夫，终于彻底把这个猜想证出来了。然后他决定不去找导师了自己直接投杂志，结果人家跟他说，哎你导师前不久已经和另一个合作者用这个办法把这个猜想证明了啊。」</p>
<p>「还能这样啊？」雷诺和雨晴面面相觑，雷诺问，「那后来呢，他怎么办？」</p>
<p>「他就抗议呗，但是他导师和另外那个合作者都是大牛，他导师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另一个人估计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有谁会为了一个中国学生得罪两个大腕啊，所以就不了了之了。」</p>
<p>「那他还跟导师混得下去么？」雨晴问。</p>
<p>「好像后来没拿学位就回国了。」小郭说，「很可惜的，因为这个工作要是归到他名下的话，不要说毕业，凭这个就够在美国找个教职了。」</p>
<p>「那他真是应该委屈求全一下，反正他能作出这个工作，说明资质是很好的，以后也还是大有前途啊。」雨晴说。</p>
<p>「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吧。毕竟这种等级的工作一般来说一个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多少。换了我大概也忍不住，拼着争一次，大不了以后不做学术了。」雷诺说，「那种本来是自己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的滋味是很难忍的，不信你问小郭，看他会怎么做。」</p>
<p>「我觉得⋯⋯不知道，」小郭想了半天，说，「真不知道。」</p>
<p>「要是我就能忍，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雨晴叹了口气说，「这下听得我更害怕了。」</p>
<p>「没事，杨一凡据说人还不错，不至于这么整你。」雷诺笑着安慰她说。</p>
<p>「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雨晴看着他问道。</p>
<p>「我跟他以前的学生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雷诺耸耸肩说。</p>
<p>「你干嘛打听这个？」雨晴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不该问，暗自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感觉到车子一下猛地刹住了，她看看前方，发现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怎么了？」她问雷诺。</p>
<p>「看来我们还是来得太晚了。」雷诺叹了口气说，「都堵到这儿了。看 GPS 这里离 outlet 还有两 mile 多呢。」</p>
<p>「啊？我还以为我们来太早了。」雨晴说，「那怎么办？」</p>
<p>「一点一点往前挪吧，反正现在才不到半夜十二点。要不你们也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们。」雷诺往车椅背上一靠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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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p>
<p>车子随着拥堵的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着，小郭也睡着了，雨晴和雷诺小声聊着天。雷诺说：「你也睡会儿吧，过会儿还要排队呢。」</p>
<p>「没事，我睡了你多无聊啊。」雨晴说，「这里究竟是哪儿啊？你开了这么久车，我已经失去方向感了。」</p>
<p>「这里叫巴掌溪，是一片戈壁滩中的一小块绿洲。基本上这里被大家知道就是因为这个 outlet，不然也不会有人来的。」雷诺指指窗外，「你看那一座山，翻过去的话，就是一片大沙漠了。」</p>
<p>「那为什么要把 outlet 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p>
<p>「可能是因为 outlet 比较占地方，所以要远离城市吧，我其实也不太理解。」雷诺摇头说，「莫尼卡北边还有一个 outlet，比这个小一点，但是也近一点。那个周围就不算太荒凉。」</p>
<p>雨晴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汽车连着嘀嘀几声，驾驶面板亮起红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发动机瞬间安静了下来。雨晴看看雷诺，发现他也是一脸惊诧：「怎么回事？」</p>
<p>「不知道。」雷诺茫然的说，重新给车子打了一次火，又是嘀嘀两声，旋即熄火。雷诺有点着忙，低声说，「不会这会儿车子发动机坏了吧。」</p>
<p>雨晴对汽车一点都不懂，但是看到雷诺有点失了方寸的模样，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着急，冷静一下可能就有办法了。」</p>
<p>雷诺没说话，心烦意乱地回头张望了一下车流。这么一耽搁，自己已经和前面的车子落下了不少的距离，后面的车不明所以，纷纷按喇叭示意。小郭和念梅都被吵醒了，念梅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们到了么？」雷诺看看雨晴，见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但是神色并没慌乱，心里放松了一点。低头想了想，看看自己正在公路的最外道，对剩下三个人指挥道：「帮个忙，下车帮我把车子推到路边。」</p>
<p>「好，怎么推？」雨晴见小郭和念梅都不明所以，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问，「就在后面往前推就行么？」</p>
<p>「嗯，不需要太用力，其实很轻的，就像推自行车一样。我在车里打方向盘，你们在后面稍微用点力就行了。小心后面的车子。」</p>
<p>雨晴和小郭念梅下了车，雨晴对后面的车子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小郭看看念梅那边的汽车比较多，绕道她另一侧对念梅说：「你站中间好了。」三个人一起用力，结果发现汽车比他们想象中果然轻得多，缓缓向前滑出公路，到路肩上停了下来。雷诺走出汽车，摇摇头说：「好像是发动机过热，等一会儿凉一凉我再发动试试看好了。」看看三个人都盯着自己，苦笑了一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p>
<p>「没事没事，」小郭说，「挺好玩儿的，我还是第一次推车呢。」念梅好像还没太睡醒，睡眼惺忪地问雷诺：「我们可不可以坐进车子？我有点冷。」</p>
<p>「哦快进来吧，我都昏了头了。」雷诺连忙招呼小郭和念梅坐回车里，看看雨晴身上穿了件毛衣，问道：「你冷不冷？赶紧进来吧」</p>
<p>「我没事，坐了半天车正好在外面站一会儿。他们估计是刚才睡着了才会觉得冷。」雨晴站在车外，靠着路边的木栏伸了伸懒腰说。</p>
<p>雷诺嗯了一声，从车子后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件皮夹克递给雨晴说：「还是披上吧，毕竟是半夜了。」</p>
<p>雨晴依言接过，看着雷诺小声说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为什么事情慌乱呢。」</p>
<p>「啊？是么，」雷诺站在雨晴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木栏上，「怎么说？」</p>
<p>「你一直对所有事情都显得很老练很拿得定主意的样子。」雨晴的口气里带着点隐约的笑意，「我没埋怨你啊，我觉得刚才这样挺好的。」</p>
<p>雷诺看看雨晴的表情，嘴角微微朝上撇了一下，没说什么。</p>
<p>×××</p>
<p>到达 outlet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雷诺停好车，带着他们走向院子中央的大道说：「这里就是了，好几十家店，够逛一阵了。」</p>
<p>「哇，这也太热闹了。」念梅不能置信地看着四周汹涌的人潮，「我来美国后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p>
<p>「而且还是半夜。」小郭说。「为什么大都是亚洲人啊？」</p>
<p>「好眼力。」雷诺笑着说，「你要再看仔细一点还会发现基本上都是亚洲女人，因为只有亚洲女人才喜欢凑这个热闹。」回头看看雨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冲她做了个鬼脸。</p>
<p>「Coach 在哪里？」念梅急不可耐地问。「我要买包。」</p>
<p>「那边队最长的那个就是，慢慢排吧。」雷诺指了指位置，想想又说，「要不你们两个女生先去逛别的吧，我和小郭替你们排着，反正我估计小郭也没有什么特定要买的。」</p>
<p>「他肯定没有，他只要学校的 sweater 就够了，姐姐我们走。」念梅兴奋地说，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困倦的模样，拉着雨晴就走。雨晴笑着向雷诺挥了挥手，被念梅拽走了。雷诺拍拍小郭的肩膀说：「走吧，排队去。」</p>
<p>两人站在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小郭问：「雷诺你喜欢逛街么？」</p>
<p>「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雷诺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般都是陪女生逛的。怎么了？」</p>
<p>「没什么。」小郭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觉不觉得，排这么长队，就为了买个打折的包，挺傻的？」</p>
<p>雷诺看看小郭，眨眨眼睛问：「你是说念梅？」</p>
<p>小郭没说话，只是看着雷诺。雷诺指指眼前的长队说：「如果你是说这种大半夜的感恩节抢购，那是挺傻的，而且我敢保证，这一次她们只是觉得新鲜，以后估计很难会有这么大热情熬夜来了。但是你要是纯粹觉得买名牌包这件事情本身很傻，那我⋯⋯」雷诺顿了顿，好像在考虑措辞，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就明白了。」</p>
<p>小郭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雷诺看看他还是不甚释然的表情，想了想说：「你有没有买过自己很喜欢的东西，纯粹是为了娱乐的那种？」见小郭想了一阵，补充道，「我听雨晴说你喜欢动漫？」</p>
<p>「啊，那我买过全套的正版 EVA，这算么？」小郭说。</p>
<p>「算，那你说这和买包的区别在哪儿？」雷诺问道，看小郭有点发愣，笑着说：「我说真的，你以后就明白了，念梅是个好女孩儿。」</p>
<p>小郭想了想，点点头，转过了话题。</p>
<p>×××</p>
<p>回去的路上没太多车，比来时好开了许多，汽车开在 carpool lane 里，速度提到了八十迈。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黎明的影子还没出现，但是路上已经浮起了晨雾。雷诺打开雾灯，灯光照在雾里，像在黑暗里切出一条路一样。周围都是深沉的夜，在灯光下微微显出湛紫色来。小郭和念梅早已沉沉睡去，他见雨晴兀自强撑着睡眼，劝她说：「你也睡吧，我没问题的。」</p>
<p>雨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觉得瞌睡或者无聊了的话叫我。」</p>
<p>雷诺看了看她，说：「好。你把鞋脱了吧，走了半天的路，把腿蜷起来可能能睡得舒服点。」</p>
<p>雨晴感激地一笑，依言让自己蜷缩在座位里沉沉睡去。雷诺看着雨晴眼皮下面微微跳动的眼球和翘起的睫毛，有种想拿手去碰的冲动，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前的路。</p>
<p>「到底是有多喜欢她呢？」他忍不住问自己。雨晴和他喜欢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这让他觉得刺激，但也觉得不安，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成为自己记忆里的负担。「要不就这样做朋友也挺好？」</p>
<p>「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忽然想起这句歌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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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p>
<p>到了周六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念梅和小郭的公寓里就已经热闹成了一片。大饭桌上铺了一层塑料膜，上面摆着好几盘水果，有切好的菠萝，有西瓜，还有一把莫尼卡不大容易见到的桂圆，雷诺带来的两瓶红酒也立在一边还没开封。念柯和雨晴都在厨房里一边准备菜料一边聊天，雷诺和念柯的两个同事趴在电视前正要把 wii 和电视连在一起，念梅拆开刚买来的一次性纸杯，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小郭正在研究开瓶器怎么用，听见门铃响了，喊了一声「来啦」，放下开瓶器去把门打开，见赵鹏和周晓月站在门外，连忙把他们往屋子里让。赵鹏笑着说：「猜猜谁来了？」小郭这才注意到也方成站在赵鹏身后，愣了一下，连忙大声说：「方成师兄你也来了啊，太好了。」自然是喊给屋子里的人听的。</p>
<p>赵鹏和晓月提着一个纸盒走进来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缺水果，就买了这个。」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原来是一打 Corona。方成是最后一刻才想要来的，什么也没买，有点不好意思，小郭当然不介意，只忙着把赵鹏和晓月介绍给念梅。赵鹏和念梅寒暄了两句，又远远冲着厨房里的念柯和雨晴打了声招呼，看到雷诺他们在安装 wii，连忙过去帮手。他素来擅长交际，嘻嘻哈哈几句话过去，很快就和每个人都混得像是多年老友一般。方成看在眼里，不由得有点羡慕。</p>
<p>晓月走进厨房，看到烤箱上摆着一只硕大的半熟火鸡，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火鸡上桌之前的样子呢，真壮观。」念柯回头笑着说：「这屋子里其实估计也没几个人吃过，我也是第一次做，咱们就只是吃个新鲜，你们待会儿别期望太高就行。」她以前和赵鹏认识，和晓月虽不熟悉，也彼此见过几面。见晓月挽了袖子要帮手的架势，就把身上的围裙卸下来递给晓月说：「要不你来给雨晴帮忙吧，我去收拾火鸡去。」雨晴正在切菜，她和晓月只在中国超市见过一面，想起来觉得有点尴尬，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晓月对雨晴却没什么好感，只和念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p>
<p>方成在客厅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他其实本来说不来的，既是因为论文的事情闹心，也是不想见到雨晴和雷诺在一起。等到赵鹏和晓月临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声他到底去不去，他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过节太凄凉，才临时改了主意。他怕和雨晴说话会显得尴尬，当然更不想主动和雷诺打招呼，却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人说话。小郭看出他有点拘束，不知道是不是该问问他论文的事情，正犹豫间，雷诺搞定了 wii 的连接线，站起身来冲方成招呼到：「来来来，打网球。」小郭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去和念梅小声说笑。</p>
<p>过不多时，雨晴和晓月做好了几个菜端上桌来，大家端着杯子喝酒聊天，只是火鸡还没上桌，都不动筷子。念柯看看表说：「差不多了，小郭，梅梅，来帮我端火鸡。」雷诺正和雨晴说话，闻言放下酒杯说：「我和小郭来吧，你们累半天了。」进厨房打开烤箱，小心翼翼地把烤盘拖出来，和小郭一起举到桌前，大家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收拾出一块空地让他们把火鸡放下，见那火鸡外皮已经烤的焦黄，胸腹都剖开了大口子，里面的蔬菜填料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都叫了一声好。</p>
<p>念柯举起酒杯冲着桌子对面的小郭说：「今天算是你搬进来之后第一个大 party，你来给个 toast 吧？」小郭不防念柯冷不丁这么一说，有点手足无措，见大家都笑着看自己，嗫嚅了一下也举起酒杯说：「那就谢谢大家捧场。这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祝大家⋯⋯嗯⋯⋯吃好喝好。干杯！」众人哄笑起来，也都举起酒杯来，乱糟糟地互相碰杯。</p>
<p>小郭从没吃过火鸡，放下酒杯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火鸡肉放在盘子里，回头正想问问念梅要不要，见念梅连忙摇手，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情。等他吃到嘴里才明白，原来火鸡肉还真是又难嚼又难咽。好不容易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吃完，小声冲偷偷在笑的念梅抱怨到：「是你姐姐做得不好还是这东西本来就这么难吃啊？」话音未落，头上就被拍了一巴掌。回过头才发现念柯就站在身后，一边拿啤酒一边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哪儿这么多毛病？」</p>
<p>酒过三巡，大家也就都不站在饭桌边了，端着食物和饮料走来走去各自聊天。念柯拿着瓶 Corona 来到墙角的沙发边上，见雷诺也拿着啤酒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画，走过去笑着说：「我以前的涂鸦，批评一下吧？」</p>
<p>「啊？我正在猜是谁的作品呢，有点 Pollock 的意思。」雷诺扬扬眉毛转头说道，见念柯也捏着啤酒，举起酒瓶和她瓶颈相交碰了一下，举起来喝了一大口。</p>
<p>「Pollock 最容易糊弄，别人我也学不来。」念柯笑嘻嘻地说。「刚才一直没顾上和你打招呼，我是久仰大名了。」</p>
<p>「我们其实见过的。」雷诺说，「去年 Fred 的 party 我也去了，他把我介绍给你来着。只不过你大概不记得我了。」</p>
<p>「啊，真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记得了，我这人不太能记住生人，那天人又太多了点。」念柯歉然道，「不过现在应该忘不了了。」</p>
<p>「没事，当时你的注意力估计也都放在 Fred 身上了。」雷诺眨眨眼说。念柯一口啤酒喝到一半，闻言一下子呛在嗓子眼里，咳嗽了半天。雷诺拍拍她的背说：「别这么心虚嘛。」</p>
<p>「哪有心虚啊，」念柯咳了一阵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白皙的脸颊上一团酡红还没完全散去，「我只是没想到这种陈年八卦还有人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杀人灭口？」</p>
<p>「我不说出去就行了，不过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怎么堵我的嘴。」雷诺抬头看看周围没有旁人，雨晴在厨房切水果，方成在玩 wii，小郭和念梅在自顾自地聊天，小声笑着说：「要不你讲讲你和方成是怎么回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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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p>
<p>念柯看看周围，摆了一下脑袋说：「出去说吧。」</p>
<p>两人走出公寓，在夜色里的街道的路沿上坐下。街对面的墓地上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给墓地里的十字架染上了一层银光。四下悄然无声，只有身后公寓里隐约传来众人的笑闹。念柯举起酒瓶抿了一口，看看雷诺：「要不先说说你和雨晴是怎么回事？」</p>
<p>「雨晴啊，」雷诺看着远方，声音似乎和在屋子里的时候相比低沉了一点，「也没发生什么了，她⋯⋯唉，挺麻烦的。」</p>
<p>「但是大家已经都开始把你们看成一对了呀，」念柯笑着说，「加把劲儿，也许真能成呢。」</p>
<p>雷诺苦笑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说你和方成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妹妹都好奇死了。」</p>
<p>「这丫头⋯⋯」念柯摇摇头，轻声笑道，「也不复杂其实。去年吧，和方成偶然认识了，然后他追我来着。当时我和 Fred 刚分开，正是低谷，也想让自己尽快 move on，就有点轻率地答应他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合适，毕竟⋯⋯方成的个性你应该也大概知道，虽然很踏实的一个人，但是究竟还是怪闷的。所以很快就又分开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算是真正在一起过。」她屈起腿，把头埋到肘弯里，闷闷地说，「挺折腾他的当时，我后来一直都觉得有点抱歉。」</p>
<p>「那为什么念梅总说好像是方成很怕见你的样子啊？」雷诺不解道。</p>
<p>「因为他后来为了挽回我干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我当时在外面开一个重要的会，然后他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当众弄了一大堆花瓣，就那样⋯⋯唉你也知道，有些事情做对了就很浪漫，做得不对就非常 embarassing，我当时又不好在外面跟他翻脸，但是生气得够呛。后来他大概自己也觉得闯祸了，那个事情反而成为一个很彻底的休止符。再后来，他大概就不太好意思见我了。」</p>
<p>「方成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雷诺一边听一边笑，「我觉得我就未必有胆量这么干。」</p>
<p>「这可难说，没准你以后也会为雨晴做点什么疯狂的事情呢。」念柯回头看看公寓，透过窗子正好隐约看到雨晴把一大盘水果端上桌子分给大家，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姑娘，要是让你追到还真是可惜了。」</p>
<p>「你这叫什么话，」雷诺哭笑不得地说，「好像我很差劲似的。」</p>
<p>「你当然不差劲啊，否则一堆人追她她也不会就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反正我也就是在这里私下随便说一句，说了也没什么实际效果。我觉得吧，要是不论个人条件优劣，只看性格，其实方成可能比你更适合雨晴一点儿。」</p>
<p>「为什么？」雷诺看着念柯认真地问。</p>
<p>「没什么理论，只是我觉得，方成可能比你更在乎他追到手的女孩子。」念柯侧枕在胳膊上看着雷诺说。「不过这都是我这个外人在瞎说的，最终还是要看雨晴喜欢谁啊。」</p>
<p>雷诺好像刚刚认识念柯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体蜷在一起坐在自己身边，短发轻柔地在耳边翘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良久，忽然轻轻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好象一只猫啊。」</p>
<p>「有吗？有吗？」念柯坐直身体，装模做样地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又放松下来说：「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养猫，养过一只虎斑和一只折耳猫，一个人念书那阵全靠猫陪着我，后来工作了太忙了总是跑来跑去，才只好送给别人。你呢？养过宠物没？」</p>
<p>「我想过要养猫的，不过他们说养猫的男生都是 gay⋯⋯」</p>
<p>念柯大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她跳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对雷诺说：「我还剩一口酒，我们干掉然后回去吧。」</p>
<p>×××</p>
<p>等众人一一散去，已经临近半夜了，小郭和念柯念梅一起最后把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屋子骤然从欢声笑语中沉寂下来，显得仿佛带着一点压迫感，让三个人说话声都变轻了些。手忙脚乱收拾了半晌才算把屋子差不多恢复原样，小郭伸了个懒腰，问念柯：「你要怎么睡？要不你睡我那里，我睡客厅沙发好了。那反正本来也是你的屋子。」</p>
<p>「不用不用，」念柯笑着说，「我就在梅梅那边睡地上就行，你别管我们了，安心睡你的吧。」</p>
<p>小郭点点头，看起来也是困得够呛，跟姐妹俩道了声晚安走进自己的卧室。念柯把剩下的饮料放进冰箱，拍拍手说道：「偶尔搞一次 party 还真是满累人的，下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p>
<p>「我觉得我们这个公寓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 party 中心，地方又合适，离学校又近。」念梅走进卧室，一边帮念柯在地上铺开睡袋一边说，「不过就不知道再过几年这些人还都在不在了。」</p>
<p>「咦？这话真不像我们家小丫头的口气。」念柯捏捏念梅的脸蛋，钻进睡袋说，「好久没睡过地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睡得惯。」</p>
<p>念梅也上了床，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念柯已经快要慢慢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到念梅在床上轻轻问道：「你和雷诺今天都聊什么了啊。」</p>
<p>「随便聊了点八卦，关于他和雨晴的事情。」念柯迷迷糊糊地说。</p>
<p>「你觉得他们俩能在一起么？」</p>
<p>「我不知道啊，也许可以吧。但是我总觉得长远来看挺悬的。」念柯清醒了一点，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嘛？」</p>
<p>「我挺希望他们俩能在一起的，我喜欢雷诺。」</p>
<p>念柯扑哧一笑，「你不喜欢小郭了？」</p>
<p>「什么和什么呀，两码事！」念梅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你觉得小郭到底怎么样嘛。」</p>
<p>「这要看你啊，又不是我喜欢他。不过和我刚见他的时候相比，最近好像又懂事了一点哎。」念柯忽然换了一副郑重的语气轻声问：「你们⋯⋯没那啥呢吧？」</p>
<p>「啥？」念梅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蹬被子抗议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龌龊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p>
<p>念柯在黑暗里吃吃地笑，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知道安全措施之类的怎么做吧？」</p>
<p>「⋯⋯我不和你说了。」念梅又大动作翻了个身，把床垫压得吱吱嘎嘎响。</p>
<p>「我说真的，梅梅，要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这种事情上不能迁就男生，到时候麻烦的是你。」</p>
<p>念梅没说话。过了许久，她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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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p>
<p>十二月的莫尼卡，气候依然宜人，只是雨水多了一些。对赵鹏来说，在一个下雨天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坐在楼下大厅的落地窗前，一边吃午饭一边和别的中国 PhD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座大厅宽敞明亮，室外种着一丛丛棕榈树，阳光从树影间照进来，让它显得像个巨大的温室。它坐落在三个系的交界地带，经常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中国学生走过，偶尔也有人驻足加入。赵鹏常常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坐在沙发里认识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更有趣的事情了。</p>
<p>董光华也常常在这里吃午饭，虽然是博士后，但是他孤身一人又懒得做饭，每次总是从学校的 food court 买点快餐当午饭，让自己混迹于一堆博士生中间。赵鹏总笑话他：「你看看有几个博士后一天到晚和我们混的？」他也并不生气，只说：「我本来也就是个大龄博士生嘛，只不过拿得钱比你多而已。」</p>
<p>剩下常来这里吃午饭的大多是博士生，每天几乎都总在讨论各种 mitbbs 上的时兴话题，从小三的转正经验到中国是不是该买航母，不一而足。赵鹏隐然是这一群人的中心，但他平时并不太插话，只偶尔淡淡说一句：「别扯淡了，说点别的吧。」董光华却总是很起劲地参与聊天。这天的话题碰巧和他自己切身相关，他更是议论得口沫横飞：</p>
<p>「要我说，这个博士后制度就应该彻底改革，否则十年之内肯定要出问题，咱们走着看就是了！」</p>
<p>赵鹏微微一笑，正想插话，转头却看到方成走进大厅门口，连忙招呼道：「稀客啊，怎么到我们系这边来了？」</p>
<p>「我不是去你们系，我是去 neuro science 那边的，Susan 让我去那边找一个教授要点 data，我怕邮件说不明白就自己过来了。」方成左右看看，有一多半都是熟人，就一屁股坐在赵鹏边上，向董光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从他面前拿了片薯片扔进嘴里，「你们聊啥呢？」</p>
<p>「董大哥在跟我们解释为啥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赵鹏说，大伙儿一阵哄笑。坐在方成旁边的一个胖子捅了捅他，侧过头一脸八卦地问：「你和你导师没出啥问题？」方成没料到这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开，暗自皱了皱眉头。他已经打定注意息事宁人，也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对 Susan 不满，摇摇头小声说：「没问题啊，挺好的。」</p>
<p>「我自己是博士后是一码事，博士后这个体制好不好是另一码事。」董光华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你说让这么多人干博士后，又不给人解决出路，这不是坑人呢么？」</p>
<p>「那以前那么多博士后都怎么办的？博士后这个制度也有好几十年了吧？」胖子插嘴道。他的话音甫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反驳声：「以前能一样么？以前博士毕业就有工作，实在不行了才去做博士后，哪像现在人人都要做。」</p>
<p>「而且我们学生物的还要做俩。」一个满脸麻子的男生接了一句。</p>
<p>「为啥现在博士忽然这么供过于求了？」一个眼镜男问。</p>
<p>「中国改革开放吧，一下子多了很多博士生的生源，」麻子男说，「还有苏联解体，那边很多人也跑到美国来了。我记得七十年代还没这么惨，一般毕业了都是直接 tenure track 的。」</p>
<p>「那他可以不招这么多人啊，又不是有人申请他就必须招。」董光华摆摆手说，「你说那个只能解释为啥有这么多人想念 PhD，真正的原因，你听我说，就是因为这帮老板发现 PhD 好使，工资不算高，又能干活，而且不敢不好好干，否则一开除了连身份都保不住马上卷铺盖回国，所以可着劲儿招人。这么多 PhD 毕业了又找不到工作，就只好一直干博士后了。」</p>
<p>「那最后那么多博士后都跑到哪里去了？」方成问道。董光华摇摇头，没说话，埋头吃薯片。</p>
<p>「都去 industry 了吧。」胖子底气不足地说。</p>
<p>「哪有那么多 industry position 给博士后。」眼镜男摇摇头说，「人家干嘛不招硕士，反正对 industry 来说没太大区别，或者就算是研发部门要博士也肯定够了。除非你有绿卡还好说，我知道好多人就是拼命干好多年博士后就为了混张绿卡下来然后好找工作。」</p>
<p>董光华还是不说话，气氛忽然冷清了一点。赵鹏叹了口气说：「其实也不是所有专业都这样吧，好像也就是生物和化学惨一点。Engineer 好像还好，数学物理也都还好。」他转头看着胖子：「你们统计是最好的了吧，我听说好像都不用干 postdoc，一毕业就是 tenure track 啊。」</p>
<p>「也渐渐不行了。」胖子摇摇头说，「以前好像是这样的，最近我听说我们也得开始找博后了，就是这一两年的事。」</p>
<p>「那也比我们生物好多了吧，」麻子男一口截断道，「我们 postdoc 一般都比 phd 时间还长，今年我们系新来了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都四十出头了才开始 tenure track。我看他每天好像还干得挺带劲的。」</p>
<p>「不带劲行么，都四十了，也没退路了。」眼镜男说，「我觉得这个是你们的学科特点，你们一个实验室一个 PI 下面本来就需要一堆人干活，这些人又不可能以后都成为 PI，当然就找不到工作。不像数学物理都是一对一的指导，没有这种大实验室的结构。」</p>
<p>「所以说男怕入错行，他妈的当年也不知道是谁骗我们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麻子男叹了口气说，「我们当时来念生物的都是各省的状元，现在想起来真是扯淡。」</p>
<p>「人家只说是生物学的世纪，又没说是生物学家的世纪。」胖子嘻笑道，「就像二十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也没见物理学家混得有多好啊。」</p>
<p>「物理学家至少能上街当矿工。」麻子男嘟囔道，转眼看到董光华和方成窃窃私语，问：「你们俩说啥呢这么亲热？」</p>
<p>「没说啥，我就跟他说要追女生就要豁出去，胆子要大一点。」董光华好像兴致好了一些，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女生都喜欢刺激，你光对她好没用，你得带着她去干她没干过的事情。她一激动一紧张，就觉得对你有感觉了⋯⋯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啥？」</p>
<p>大家彼此看了看，都没做声，还是赵鹏打破了沉默：「你这么懂理论，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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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六、</p>
<p>众人说笑一会儿，也就渐渐散了。方成见董光华走得远了，小声问赵鹏：「董大哥博士后也有两年多了吧，他接下来去哪里啊？」</p>
<p>「我也不知道，」赵鹏说，「我上次问过他，他只说他还在找，这会儿反正也还早，要再过两三个月才会有消息。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挺危险的。他和这边老板处的一点也不好，两年了也没作出多少东西来，应该是拿不到什么 tenure track 的 offer 吧。」</p>
<p>「那怎么办？再接着做一个 postdoc？」</p>
<p>「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啊，他之前在中部一个 national lab 做过两年了。」赵鹏说。「我看他自己也很着急，最近成天发牢骚，而且特别容易激动。」</p>
<p>「我就是刚才觉得他好像很不痛快才问你的。」方成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看起来怪怪的？」</p>
<p>「唉，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压力太大了。」赵鹏把视线转到落地窗外，看着日光在棕榈树的树叶间撒下点点光斑，沉吟着说道，「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好像也没有室友，每天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们能聊几句，应该心里也实在是憋得慌吧。」</p>
<p>「那如果到时候没有 offer 怎么办啊，他是不是就只能回国了？」</p>
<p>「我说不好，如果想留下来应该总有办法的。」赵鹏摇摇头，「其实换了别人也许可以让老板帮一把，至少找个临时性职位。他偏偏之前把老板得罪了，两个人后来都不怎么说话，他等于是自己一个人在做研究。这就不好办了。」</p>
<p>「怎么回事？也是发论文的 credit 问题？」</p>
<p>「那倒不是，你是被 Susan 吓怕了吧。」赵鹏笑道，「他刚过来之后很快就觉得这边这个老板做的方向和他不 match，所以就想要换一个老板。但是他没处理好这个事情，他找了我们系另一个教授谈，结果他不知道那个教授本来就和他的老板是对头，他老板知道了就很不高兴。他说话又不小心，在别人面前抱怨自己老板的研究，话传到老板耳朵里了。偏偏那个新老板本来说好了的 funding 出了点问题，等于是把他晃点了。结果他就⋯⋯这一年多他其实就算是被晾起来了，要不是他在之前自己申请到一笔 funding，他老板估计早就把他赶走了。」他拍拍方成的肩，「和这个比一比，你就不觉得你和 Susan 那点事是什么大事了吧。」</p>
<p>「我本来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方成嘟囔了一声说，「对了，你也别跟别人再提那事了，就当没这回事好了。」</p>
<p>挥挥手告别了赵鹏，方成走出大厅，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董光华，他都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六七年后的样子。一个老板一个老板的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搬家，一个 project 接着一个 project 做下去，好像总是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等在未来的不远处，但是又永远都够不到。很快自己就要步入中年，每天还是要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知道自己要是这么随波逐流下去，这就是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可是要是想摆脱这种前景，他又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改变。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上上网的时候看到国内的某条新闻，记者热情洋溢地歌颂一个海归毅然回国的事迹：</p>
<p>「XXX在美国留学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掌握一批先进的科研成果回到祖国。为了这个心愿，他苦苦奋斗了十年。」</p>
<p>「在XXX大学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废寝忘食地进行科研工作。很多人改行了，他却为了能学有所成，一直咬牙坚持着。就这样，他在XXX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尖端的科研成果。为了事业，他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甚至爱情，至今孤单一人。」</p>
<p>「他在美国的导师用高薪热情挽留他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却被他婉言谢绝了。」</p>
<p>「朋友们都不理解他的选择，而他总是淡淡地一笑说，祖国养育了我，我没有理由不回到祖国。」</p>
<p>「⋯⋯」</p>
<p>方成在心里设想了一下把那则新闻里的人名换成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想把这想法驱出脑海，却一眼瞥见远处雷诺转过走廊的转角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他脚步一顿，看到雷诺和自己的目光对在一起，势必避不开了，只好无声地吐了口气，笑着迎上去打了个招呼。见雷诺一如既往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方成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好像从来都不会为这些事情发愁？还是说他其实也和自己一样，只是看起来显得很从容而已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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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p>
<p>雷诺自然不知道方成一霎时心里转过了这些念头，看到方成也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他当然知道方成之前和雨晴之间的事，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想过没准可以和他以后交个朋友也说不定。但是和方成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就发现，方成固然并不讨厌，可是也实在和自己不是一个性格，聊起天来无论如何都停留在彬彬有礼的层面上，所以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p>
<p>在这幢楼里看到方成让他有点意外，但是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和方成做无谓的寒暄，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就接着向前走去。就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到方成叫住自己：「雷诺，呃⋯⋯」</p>
<p>雷诺停住脚步看着方成，发现方成似乎也没想好该说什么，顿了顿才问：「你⋯⋯和雨晴在一起了？」</p>
<p>雷诺眨了眨眼。他和方成极少这么面对面地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方成比自己略矮一点点，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白皙的国字脸，额头很宽，嘴唇也厚，是那种让人一看就不会起提防之心的面相。要不是眼镜度数太深显得眼睛没什么神采，还真是挺精神的小伙子，他心里毫无来由地这么想到。</p>
<p>「没。」他简洁地说。看方成似乎还有话想说，笑着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开。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想，还真是没缘分做朋友。</p>
<p>这时候太阳已经略略西斜，阳光射进走廊，在墙上留下连绵的拱券的影子。雷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拐出这幢庞大的建筑，走下长长的曲折台阶，穿过一片露天的快餐店，和几个正在太阳下面坐着聊天的本科时的熟人打了声招呼，沿着逐渐隆起的草坪一路向北，看到草坪上几个穿着露背衫的白人姑娘正趴在大毛巾上晒日光浴，脊背都晒得黝黑，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另一座大楼。</p>
<p>甫一离开阳光进入这幢厚实的水泥建筑，清冷的空气浸在肌肤上，让雷诺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走到电梯前，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已经老旧了，还在老远的楼层上移动这里就已经能听到钢索吱吱嘎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到。雷诺坐电梯来到地下一层，走出电梯的时候有点迷糊，研究了一会儿墙上贴着的建筑示意图才朝一个方向走去，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门牌号，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他便索性推开门走进去，笑道：「你这里也太难找了，我好几个弯都差点拐错了。」</p>
<p>「我也以为你迷路了就不来了。」雨晴从转椅上转过身来笑着说。<br />
雷诺打量了一下这件不大的办公室，屋顶很高，灯光并不明亮，两面侧墙贴墙各摆了一张书桌，但有一张似乎没有人在使用。对面的墙边放了一张沙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通向建筑外面的地面，从窗玻璃上能看到一点点阳光的光斑。「你这里还真⋯⋯」雷诺顿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p>
<p>「你是想说真破旧？」雨晴问。「其实还好了，出门一拐就庭院，那里很漂亮。办公室里是很闷，但是就我一个人在用，至少很安静啊。」</p>
<p>「要我肯定在这里肯定呆上两个月就憋死了。」雷诺从雨晴身后的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吧，什么问题？我还以为你所有学术问题都坚持只问小郭不问我呢。」</p>
<p>「⋯⋯也没有啦。」雨晴没料到雷诺把话挑得这么明，有点不好意思。「平时那些问题都是数学问题嘛，这次是我导师让我用 C 算一个东西，小郭不懂这个，软件问题我 msn 上问你又问不清楚，所以⋯⋯」</p>
<p>雷诺点点头，把椅子挪到雨晴边上看着她的屏幕，问，「我记得你跟我说是环境变量不对？」</p>
<p>「出错信息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雨晴困窘地说。看雷诺侧着脑袋看着电脑，起身让开位置说：「你坐这里吧，我去给你倒点水去。」</p>
<p>雷诺嗯了一声，开始研究屏幕上的信息。过了一会儿，雨晴端着一个纸杯回来，见雷诺正在敲键盘，问：「好了么？」</p>
<p>「我不知道，你等一下。」雷诺头也没回地说。</p>
<p>雨晴把水杯放在雷诺手边，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注意力还是在电脑上。她退后了一步，看着雷诺侧脸上专注的表情，好一会儿没说话。</p>
<p>「我要重启一下可以么？你这没什么要保存的东西吧。」过了一阵雷诺才回过头来问雨晴，「你在看什么，我脸上脏？」</p>
<p>「还好，反正屋子里黑，脏也看不出来。」雨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笑着说道，「你起来一下，重启的时候要输密码。」</p>
<p>雷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这椅子真不符合人体工学啊，我坐得浑身不舒服。」</p>
<p>「是吧，我也觉得，最近老是腰疼。」雨晴说。「可是我也不能自己买把椅子放进办公室啊。」</p>
<p>「那你平时就多起来走动走动吧。别等毕业了腰间盘都突出了。对了你平时做不做瑜伽？」</p>
<p>雨晴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做。学校里有瑜伽班么？」</p>
<p>「有啊，gym 那边有很多，我不记得是不是免费的了。做瑜伽会对你这种平时久坐在电脑前面的人很有好处的，腰和脖子都能放松。或者你也可以平时自己在办公室做，反正你这里没别人。」雷诺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沙发旁边有块空地，走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大靠垫放在地上，不由分说把雨晴拉过来：「来，我给你说个好办法，平时你坐的时间长了，这样靠着墙倒立一会儿就好了，很管用的。」</p>
<p>「倒立？」雨晴迟疑道，「我⋯⋯不会啊。」</p>
<p>「很容易的，不是翻跟头，只是瑜伽倒立而已，我做一个你看看就知道了。」雷诺在垫子前蹲下来，两手抱头抵在垫子上，双腿抻直，一蹬脚尖，两条腿荡起来靠在墙上倒立起来，两手肘和脑袋顶在垫子上。过了几秒钟，雷诺用腿一蹬墙壁，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说：「是不是很容易？」</p>
<p>雨晴点点头，「怎么感觉你好象都没用什么力气似的。」</p>
<p>「本来就不用，这是放松肌肉用的，而且可以让大脑充血，想问题想累了的时候很管用。」雷诺鼓励道，「试试嘛，不难的。」</p>
<p>雨晴看了一眼雷诺，犹豫了一下，心想：「我这是被催眠了么？」正要按照雷诺刚才的样子蹲下来，雷诺忽然问道：「对了，你⋯⋯没在例假吧？」</p>
<p>雨晴翻了翻白眼，无语地看着他，雷诺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例假的时候不能倒立。那你接着来吧。」等雨晴抱着头蹲下去之后轻轻扶着她的腰说：「腿尽量伸直，别紧张，有我呢。」</p>
<p>「这姿势好别扭⋯⋯」雨晴嘟囔道。</p>
<p>「又没别人看到。」雷诺笑着说，「而且你身材这么好，看到了也觉得赏心悦目。」</p>
<p>「去你的。」雨晴试着掂了掂脚尖，「这怎么起得来啊，都使不上劲。」</p>
<p>「你把腰往前挺一点，然后重心放在头顶，脚是不用很使力的，把腿收起来就自然倒立起来了。别害怕，我扶着呢。」雷诺轻声安慰到。雨晴不再说话，尽量把双腿绷直。雷诺轻轻托着雨晴的膝盖，微一用力，雨晴的身体就靠在了墙上。雷诺扶着她的脚踝说：「一开始脖子可能有点累，把重心尽量放在肘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手，蹲下来看着雨晴的脸说：「你看，很容易吧。」</p>
<p>「倒着看你好奇怪。」雨晴含混不清地说。</p>
<p>雷诺嘻嘻一笑没说什么，雨晴说：「我要下来。」</p>
<p>「自己一翻身就下来了。」雷诺站起来扶着雨晴的腰说。「别马上就站起来，最好蹲几秒钟，心脏负荷小一点。」</p>
<p>雨晴站起来之后活动了一下身体，脸颊因为充血而红扑扑的，「背好酸啊，脖子也好酸。」</p>
<p>「你不习惯嘛，多做几次就好了。」雷诺说，「有没有觉得脑袋清醒了很多？」</p>
<p>「好像真有欸。」雨晴晃了晃脑袋。「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丑？」</p>
<p>雷诺看着她没说话。雨晴笑了笑，转过身去看着电脑说：「你把它搞定了么？」</p>
<p>「应该好了。」雷诺走过去试着调试了一下，一切正常。「我把正确的系统变量写到启动脚本里了，所以以后那个错误应该不会出现了。」</p>
<p>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雨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雷诺扶着她双腿时的感觉似乎还挥之不去。雷诺坐进沙发，仰起脸看着她。雨晴闪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说：「谢谢你。那我⋯⋯」</p>
<p>「对了你哪天回国来着？」</p>
<p>「12 月 15 号的飞机。」</p>
<p>「13 号学校礼堂有一出歌剧，你想不想去看？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雷诺看雨晴没说话，又补上了一句：「算是你回国前最后陪我看一次好不好？」</p>
<p>雨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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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八、</p>
<p>转眼间到了期末，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小郭同时选了四门课，平时做作业的时候勉强还能应付，到了期末复习的时候就觉得捉襟见肘，每天看书看到凌晨。他有两门课都是 take home exam，deadline 撞在了一起，于是之前的那几天小郭只好没日没夜连轴转地准备考试。念梅做饭的时候见他在客厅皱着眉头抱着厚厚的课本从头开始看，嘲笑他道：「你怎么和小学生似的，什么事情都堆到最后做？」</p>
<p>小郭不服气地说：「你又没选这么多课。」</p>
<p>念梅一边切菜一边不屑地说：「我也选了三门课啊，两门 take home 我早早就做完了，现在只要准备一门考试就行了。」</p>
<p>小郭想了想说：「你是不是以前寒暑假作业都是一放假就做完的那种？」</p>
<p>「是啊，」念梅笑嘻嘻道，「基本上都是第一周就全部做完，然后就可以安心玩了。」</p>
<p>「太羡慕你这种人了，」小郭说，「我也想这样的，但是从来都做不到。每次放假都是最后赶作业赶到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曾经有一次一天之内写了两个月该写的大字你知道么？基本上就把楷书当草书写了。」</p>
<p>「怪不得你现在写字这么难看。」念梅大笑起来，「那你就没碰到过最后赶不完的情况？」</p>
<p>「碰到过啊，那种时候就只好让我妈妈帮着撒谎，给老师写信解释为什么作业没写完。」小郭沮丧地说道，「但是一般都刚好能赶完，因为越到最后一刻效率越高，到最后小宇宙爆发，那效率简直神了。我每次都想，要是一开始就有这种干劲，那我能完成多少工作啊，但是每次都还是要拖到最后。」</p>
<p>「拖延症。」念梅点点头说。</p>
<p>「啥？」</p>
<p>「拖延症，你没听说过这词儿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p>
<p>「没听说过，我以为人人都这样呢。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个说法，叫一天学习二十四小时，一周学习七天，一学期学习两周⋯⋯」</p>
<p>念梅笑得刀都拿不住了。「你们这帮人啊，就是都太聪明了。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加上没人督促你们，才养成这坏毛病的。」</p>
<p>「我不觉得这是自信啊，而且正好相反，我经常为了自己这么懒而自卑。我总是觉得，要是我不是这么懒，我会比现在牛多了。」小郭苦恼地说。</p>
<p>「这根本就不是懒不懒的事。」念梅给锅里倒上油，打开电磁炉，慢条斯理地说，「你平时干别的事情懒不懒？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或者你随随便便就能干好的事情，我看你干得挺勤快的嘛。」</p>
<p>「那有什么用啊，你都不知道我遇到正事的时候的那种焦虑。我当时考 GRE 之前都快考试了连单词都没背完。别人问起准备的进度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去看考 G 的论坛，看了就闹心。半夜醒来想起来这事，心里慌得都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该背单词的时候又还是把时间消磨过去，一打开红宝书就想干别的，其实也没玩好，但是还是一个单词也没背，然后到了晚上又开始自责。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你大概都没经历过吧，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到家了。」小郭把头埋在膝盖里，越说声音越小。</p>
<p>「那你后来 GRE 怎么办啊？」念梅同情地问。</p>
<p>「就考了个很烂的分数呗，但是也没烂到彻底不能用，就算是过关了。」</p>
<p>「那你现在呢？你这么熬夜准备考试，其实也还是一样心里清楚最后肯定会过关对不对？你只是在生气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好好努力，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这学期要挂科吧。」</p>
<p>小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还是忍不住分辩道：「但是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p>
<p>「我就是这个意思，」念梅打断他说，「你就是对自己太自信了，知道自己只要在重压之下肯定也能把事情最终搞定，所以才放纵自己一直拖着。你当然会难受，换了谁都会难受，但是你每次过关之后还是很得意，因为你觉得这再一次证明，你够聪明，够能干，最后一刻开始准备还是能考得很好。然后下一次就还这样。你这辈子真正靠持之以恒地下笨功夫干成过什么事没有？」</p>
<p>小郭怔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p>
<p>「所以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努力是怎么回事，也没尝到过努力的甜头。」平时两人聊天时都是小郭滔滔不绝，这还是第一次念梅这么长篇大论，「你平常大多数事情不用努力也能做好，所以碰到不得不下功夫的事情能躲就躲，躲到最后一刻躲不开了就开始玩命，然后还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其实你只会这样做，对不对？」</p>
<p>「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小郭问道，「你又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觉得即使我有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想得这么深入过。」</p>
<p>「我姐以前也是这样的，」念梅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后来被这个毛病折磨的要死，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呢，这都是当时医生跟她讨论的。你都不知道，有一次她要考一个什么证，结果考前实在着急的没办法了，跟我说她简直盼着赶紧地震，这样考试就能取消了。我听了都快笑死了。」</p>
<p>「对对对，我也有过好几次差不多的想法，」小郭像遇见知音一样激动，「我大三的时候⋯⋯」</p>
<p>炉子上的油锅大约是受热太久，嘭得一声着起火来，屋子里的火警警报器骤然尖利地响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念梅回头才看到炉子上的火，吓得尖叫了一声。小郭冲到炉子前面，推开念梅把电磁炉关掉，想端起锅柄，被意外的高温烫了一下手，有点着慌地四周看了看，找到一个玻璃锅盖，也顾不得尺寸不太一样，扔进锅里把着火的油盖住。冲念梅喊道：「去把门打开！」拿过厨房桌子上的抹布冲湿了包住锅柄，两手端着锅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外远远放在地上。</p>
<p>「报警器怎么办？」念梅捂着耳朵大声问。</p>
<p>小郭把窗子打开，拉着念梅走到门外说，「通一会儿风大概就好了，希望别把消防员惊动过来就好。」</p>
<p>过了好一阵子警报才安静下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惊魂未定。念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好不容易教育你一次，果然就这么损人品。」</p>
<p>小郭看着念梅微红的脸，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念梅看着小郭，等了半响，才听他仿佛泄了气一样说：「那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转身正要进屋，念梅撇撇嘴，一把抓过小郭，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郭说：「这次算我帮你作弊，以后你不能再让我主动了。」说罢转身走进公寓。</p>
<p>小郭站在门外愣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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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九、</p>
<p>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但是莫尼卡的夜晚仍然只是略带着一丝凉意。礼堂外的草坪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散场后的观众。雷诺和雨晴站在二楼的阳台边，俯身下去就能看到这一片草坪，草坪再远处是一个喷泉，喷泉背后是一片通向体育场的斜坡，视线尽头就是夜色里漫漶不清的群山。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点缀着校园。</p>
<p>两人都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雷诺看看雨晴，克制住自己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只问：「冷么？」</p>
<p>雨晴摇摇头。她只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其实是有点冷的，但是她不想说出来。「你觉得演出怎么样？」她问雷诺。</p>
<p>「还好吧。乐队没什么气势，老柴的音乐本来就软，被他们演奏得太甜腻了。但是塔替雅娜很好啊，那种又坦率又倔强的味道表现得真是太美了。」</p>
<p>「你喜欢那样的女孩儿啊？」</p>
<p>「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儿。」雷诺镇定地说。</p>
<p>雨晴看了他一眼，扭过头看着草坪说：「我可不是塔替雅娜，我还从来没主动追过男生呢。」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软弱。「不过你还真像奥涅金。」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雨晴换了副轻快的口气说道。</p>
<p>「真的吗？有吗？」雷诺笑着说，「我还以为我没那么不靠谱呢。」</p>
<p>「还蛮⋯⋯不靠谱的。」雨晴也轻轻笑着，「其实也不是不靠谱啦，但是你会让人觉得，你现在固然很好，但是你不属于现在。」</p>
<p>「那我属于哪儿啊？」雷诺看着她问道。</p>
<p>雨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期末考试怎么样？」</p>
<p>「还好吧，有一门生物课我不确定能不能拿到 A，别的应该都还好。你呢？」</p>
<p>「我不知道，」雨晴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压力好大，光上课已经够累了，还要看书自学好多 biomedical 的东西，还要学编程，还要参加讨论班，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参加讨论班一点都听不懂？真不是夸张，我完全不知道台上在讲什么，一两张 slides 过去我就 lost 了。有一次我导师盯着我问我听懂了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你说，我会不会以后越来越吃力，然后读不下来啊？」</p>
<p>「你想读下来么？」雷诺问。</p>
<p>「想。」</p>
<p>「那就不会。」雷诺平静而笃定地说。</p>
<p>雨晴没说话，看着雷诺侃侃而谈。「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读不下来么？首先是那些自己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一个 Ph.D. 的人，他们本来就觉得拿一个 master 走人找工作也没什么不好，那当然碰到一点困难就忍不住放弃。其次是那些读纯理论的人，那需要特别的天赋，而很多人是开始读了才知道自己不具备那种天赋的，所以读了一半不得已 drop。最后就是那些和导师相处不好，被导师逼得实在不能不 quit 的人，这样的故事很多，但是杨一凡这人我知道，他虽然有时候很严厉，但是人还算通情达理，不会太强人所难，也不刻薄。所以只要你有决心读，你就能读出来的，也许会很累，但是你不用太紧张的。」</p>
<p>雨晴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雷诺的口气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谢谢你。」她轻声说道。</p>
<p>雷诺看着雨晴，她的侧脸被草坪边的路灯的灯光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觉得有好几句话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但是一句也没说出口。草坪上的人都走散得差不多了。他想对雨晴说「我们走吧」，又舍不得。</p>
<p>「我们走吧。」雨晴说。</p>
<p>雷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这次回去，会和他结婚么？」</p>
<p>「我不知道。」雨晴摇摇头。</p>
<p>「如果他向你求婚呢？」</p>
<p>「我⋯⋯会答应吧。」</p>
<p>雷诺无声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追问道：「如果没有他，你会接受我么？」</p>
<p>雨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雷诺。雷诺抿起嘴角做出一个笑容说，「走吧。」</p>
<p>两人顺着草坪上的小路向车库慢慢走去，都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到车子跟前，雷诺才开口问道：「你后天真的不要我送你去机场？」</p>
<p>「嗯，我已经跟赵鹏说过了，他答应会送我。」雨晴坐进车子系上安全带，说，「我会和小郭一起走，你就是去送我也和我说不了什么话啊。」</p>
<p>「那你回来的那天呢？」雷诺一边给车子打火一边问。</p>
<p>「大概⋯⋯也不需要吧。」</p>
<p>「那就是说还有可能会需要了？」仿佛是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一丝缝隙，雷诺扭过脸盯着雨晴问道。</p>
<p>雨晴也扭过脸来看着雷诺。在车里两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她只能看到对方眸子里的光亮，反倒是呼吸声在车厢里清晰可辨。不知怎的，塔替雅娜的影子飘过她的脑海。</p>
<p>「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告诉你的。」雨晴轻轻说道。</p>
<p>（第三章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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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二章</title>
		<link>http://fiction.farmostwood.net/overseas-chapter2.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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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11 Mar 2011 19:29:58 +0000</pubDate>
		<dc:creator>木遥</dc:creator>
				<category><![CDATA[留学记]]></category>
		<category><![CDATA[Chapter 2]]></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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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 莫尼卡理工大学的校园建筑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的体现。这座一百年前建成的校园坐落在一个起伏不大的斜坡上，主要的几座建筑都是黄墙红瓦，错落有致地排开，明快的外立面仿佛揉进了阳光的颜色，又质朴又温暖。建筑屋顶的檐口和柱廊勾勒出圆熟的曲线，在莫尼卡骄人的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醒目，校园里随处可见棕榈树的叶子随风飘荡，像座巨大的庭园一样。理学院和工程院共用的科学楼是校园里海拔最高的建筑之一，从楼顶的阳台向东南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红色屋顶在树丛的掩映下铺陈开来，如果回头望向西方，就能够毫无遮挡地看见远处太平洋的一带粼粼波光。穆雨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被深深地震撼了，不能相信她的校园竟然会这么美丽。「这真不像是个读书的地方。」她忍不住对自己说。 方成每次在这座楼里跑上跑下的时候也会经过这座阳台，但是所有这些景色他都早已熟视无睹，不会带来任何别样的感受。他今天的心情尤其恶劣，早上去带 TA 的时候班上只来了不到一半学生，人人都闷头在下面干自己的事情，有的开着笔记本电脑看 facebook，有的拿手机玩得不亦乐乎，还有好几个人公然趴在桌上睡觉。他在讲台上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有激起台下的任何热情，提问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问题，让他几乎下不来台。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当老师，也反复跟导师 Susan 商量能不能这学期还是干 RA，但是 Susan 还是安排他这学期教两门课。是 Susan 真的经费紧张呢，还是对他的研究进展不满才这么安排的呢？一想到每次见 Susan 时她阴沉的脸，方成就觉得什么阳光灿烂的天气都显得灰蒙蒙的。 这会儿他正在跑去见 Susan 的路上，偏偏又远远看到雨晴和雷诺一起走进一间教室，只好放慢脚步避免被他们看到。 Susan 的办公室在楼的东北角，很难照到阳光，加上办公室里永远都是满桌满书架的论文和书，每次方成走进这间办公室，都觉得好像是走进一间阴暗的巢穴一样。Susan 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东岸的博士屯毕业之后就直接来了莫尼卡，一呆就是二十多年。方成很难想象她年轻时的模样，总觉得二十年前她一定就已经是一个严肃的老太太了。 方成敲门进来的时候 Susan 正在看 email，——在他的记忆里，她只要呆在办公室的时候就似乎永远都在看 email。方成和她寒暄了两句，汇报说：「这是你要的结果。」把几张打印好的 Matlab 图表递到她面前。 Susan 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不还是你上次在邮件里给我看得那几幅图嘛。」 「上次那个是没有加 precondition term 的，这是按照你说的办法加上 precondition term 之后的结果，不过看起来确实差不太多。」方成陪着笑脸说。 Susan 的视线从金边眼镜的上方透出来盯着方成：「你检查过代码了？这结果太糟糕了，不能用。」 方成很想说一句：「这算法是你提出来的，我早就说过它不管用。」但是他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已经把所有参数都优化过了，但是好像这个算法就是不太收敛，可能是数据的噪声太大了。」 「那你得告诉我什么办法收敛才行。」Susan 的语气冷冰冰的，「你是博士生，不能只负责告诉我什么办法不收敛，这不叫做研究。」 方成觉得自己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浸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看 Susan 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好说：「那我再回去想想。」出门前又想起来问 Susan：「这周五组会上我本来说要报告这个结果的，现在还报告么？」 「为什么不报告？」Susan 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 方成回到办公室，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一屁股跌进自己的电脑椅。另一张桌子前面坐着的师妹金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机说：「刚才 Susan 打电话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还没去见她。」 「我刚从她那边回来。」方成没好气的说。 「又被她骂了？」金明放下耳机走过来，拿起方成扔下的几张纸看了看，说：「怎么还是这个 project 啊，我都看你做了几个月了。」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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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p>
<p>莫尼卡理工大学的校园建筑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的体现。这座一百年前建成的校园坐落在一个起伏不大的斜坡上，主要的几座建筑都是黄墙红瓦，错落有致地排开，明快的外立面仿佛揉进了阳光的颜色，又质朴又温暖。建筑屋顶的檐口和柱廊勾勒出圆熟的曲线，在莫尼卡骄人的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醒目，校园里随处可见棕榈树的叶子随风飘荡，像座巨大的庭园一样。理学院和工程院共用的科学楼是校园里海拔最高的建筑之一，从楼顶的阳台向东南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红色屋顶在树丛的掩映下铺陈开来，如果回头望向西方，就能够毫无遮挡地看见远处太平洋的一带粼粼波光。穆雨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被深深地震撼了，不能相信她的校园竟然会这么美丽。「这真不像是个读书的地方。」她忍不住对自己说。</p>
<p>方成每次在这座楼里跑上跑下的时候也会经过这座阳台，但是所有这些景色他都早已熟视无睹，不会带来任何别样的感受。他今天的心情尤其恶劣，早上去带 TA 的时候班上只来了不到一半学生，人人都闷头在下面干自己的事情，有的开着笔记本电脑看 facebook，有的拿手机玩得不亦乐乎，还有好几个人公然趴在桌上睡觉。他在讲台上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有激起台下的任何热情，提问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问题，让他几乎下不来台。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当老师，也反复跟导师 Susan 商量能不能这学期还是干 RA，但是 Susan 还是安排他这学期教两门课。是 Susan 真的经费紧张呢，还是对他的研究进展不满才这么安排的呢？一想到每次见 Susan 时她阴沉的脸，方成就觉得什么阳光灿烂的天气都显得灰蒙蒙的。</p>
<p>这会儿他正在跑去见 Susan 的路上，偏偏又远远看到雨晴和雷诺一起走进一间教室，只好放慢脚步避免被他们看到。</p>
<p>Susan 的办公室在楼的东北角，很难照到阳光，加上办公室里永远都是满桌满书架的论文和书，每次方成走进这间办公室，都觉得好像是走进一间阴暗的巢穴一样。Susan 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东岸的博士屯毕业之后就直接来了莫尼卡，一呆就是二十多年。方成很难想象她年轻时的模样，总觉得二十年前她一定就已经是一个严肃的老太太了。</p>
<p>方成敲门进来的时候 Susan 正在看 email，——在他的记忆里，她只要呆在办公室的时候就似乎永远都在看 email。方成和她寒暄了两句，汇报说：「这是你要的结果。」把几张打印好的 Matlab 图表递到她面前。</p>
<p>Susan 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不还是你上次在邮件里给我看得那几幅图嘛。」</p>
<p>「上次那个是没有加 precondition term 的，这是按照你说的办法加上 precondition term 之后的结果，不过看起来确实差不太多。」方成陪着笑脸说。</p>
<p>Susan 的视线从金边眼镜的上方透出来盯着方成：「你检查过代码了？这结果太糟糕了，不能用。」</p>
<p>方成很想说一句：「这算法是你提出来的，我早就说过它不管用。」但是他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已经把所有参数都优化过了，但是好像这个算法就是不太收敛，可能是数据的噪声太大了。」</p>
<p>「那你得告诉我什么办法收敛才行。」Susan 的语气冷冰冰的，「你是博士生，不能只负责告诉我什么办法不收敛，这不叫做研究。」</p>
<p>方成觉得自己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浸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看 Susan 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好说：「那我再回去想想。」出门前又想起来问 Susan：「这周五组会上我本来说要报告这个结果的，现在还报告么？」</p>
<p>「为什么不报告？」Susan 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p>
<p><span id="more-550"></span></p>
<p>方成回到办公室，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一屁股跌进自己的电脑椅。另一张桌子前面坐着的师妹金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机说：「刚才 Susan 打电话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还没去见她。」</p>
<p>「我刚从她那边回来。」方成没好气的说。</p>
<p>「又被她骂了？」金明放下耳机走过来，拿起方成扔下的几张纸看了看，说：「怎么还是这个 project 啊，我都看你做了几个月了。」</p>
<p>「我简直不知道我每次去见她有什么意义。」方成抱怨道，「明明是她的这个算法不 work，每次去见她还好象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一样。现在结果不收敛，她又提不出好办法，还得我自己想。」</p>
<p>「不错了，她至少肯见你，我的那个 project 她都好久没过问过了。」金明看了看那几副图，说：「那你别用这个办法呗，就用经典的迭代算法试试？」</p>
<p>「我们现在要 compete 的就是人家的迭代算法，她老觉得她的新算法最牛，我有什么办法。」方成愁眉苦脸地说。</p>
<p>金明用充满同情的腔调叹了口气，放下那几张纸回到座位上，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对了师兄，你这周要用 grid 算东西么？我可能要多用点时间。」</p>
<p>「用吧用吧，」方成挥挥手，「我这个反正再算也还是不收敛。」</p>
<p>「谢谢师兄！」金明欢快地说。</p>
<p>「谢谢师兄。」方成走出办公室去打水，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句。「我他妈快烦死这句话了你知不知道。」他对着空气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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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p>
<p>雨晴并没想着要和雷诺一起上课。她只是那天顺口提起她这学期要上的几门课，其中有统计系开的高等统计一，雷诺马上说：「太好了，我也正好要选这门。」看看雨晴怀疑地盯着他，雷诺很委屈地解释道：「我是生统系的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必修课。」雨晴摇摇头，心想这哥们说话真是不能全信。</p>
<p>要做作业的时候，她才发现雷诺也来听这门课的好处。雨晴数学底子一般，统计只学过一点点，上课的时候总是在疲于奔命地抄笔记，要不是有雷诺，这门课她真没信心选下来。雷诺上课从不记笔记，只是抱着胳膊很悠闲地坐在座位上盯着老师看，偶尔扭过头来跟雨晴说两句笑话。教这门课的老师是个中国人，仿佛受了雷诺目光的鼓励，每次讲到得意的地方总是特地冲着他的方向比划，雷诺也就很配合地点点头，一脸心领神会的甜蜜笑容。雨晴在一边直叹气，觉得人生真是不公平。下了课问雷诺：「你们俩是不是关系不正常啊？」</p>
<p>雷诺连忙否认：「才没有，他女儿都老大了。」</p>
<p>「你连他有女儿都知道了？我连他名字都还没记住呢。」</p>
<p>「那是你刚来不知道。他在这边算是挺出名的一个中国教授了，练法轮功的，所以一直回不了国。」</p>
<p>「啊？」雨晴大为惊讶，「真的假的？看起来挺正常的嘛。」</p>
<p>「你什么时候看看他和他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两个人特别好玩。」雷诺说，「对了，月底学生会说要组织去 hiking，你去不去？」</p>
<p>「月底啊？」雨晴想了想说，「到时候再看吧。我得走了，今天要去见导师，第一次见面我可不想迟到。」</p>
<p>「刚开学就要见导师了啊，这么用功。对了你导师是哪国人？什么 title？」</p>
<p>「中国人啊，就是他把我招过来的。好像是 tenure track？我不知道他升 tenure 了没。」雨晴说。</p>
<p>「哟，那你可小心。」雷诺笑着说，「人家都说找导师看三件事情，是不是外国人，是不是女的，是不是 tenure track。三个问题里如果有两个以上的答案是是，日子就不好过了。做好心理准备吧。」</p>
<p>「可是他不是外国人啊，他是中国人……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啊？」</p>
<p>「跟这种人压力大呗。他自己压力大，push 的你也就压力大。特别是没拿到 tenure 的导师，比你还急着要发 paper。不过也有好处，能被逼着多干不少活。」</p>
<p>「你都哪儿听来这一套一套的。」雨晴笑着挥挥手说，「反正我过来之前就说好要跟他的。那回见啦。」</p>
<p>雷诺摇了摇手，看着她背着一个大红色的书包转身离去。研究生还背书包上课的人可不多见，大多数人手上拿着课本就来了。雨晴上课的时候却似乎永远都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穿着也颇为随意，像是个还没走出过校门的大学新生一样。</p>
<p>「真是好学生啊。」雷诺想。自己有多久没和这么认真念书的好学生交往过了？还真是不习惯。转来美国念本科之后身边的女生朋友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可是全都是玩心大盛的类型，没有一个会乖乖背着大书包去上课的。</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雨晴敲了敲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中年男人迎过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说：「杨老师好。」</p>
<p>杨一凡跟她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你好你好，坐吧。」走到门边把门开大了一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隔着桌子看着雨晴说：「开始上课了？还习惯么？」</p>
<p>「挺好的，就是课程作业比较多。」雨晴把书包放在脚边，微微活动了一下被书包带压了好久的肩膀说。</p>
<p>「不要紧，新生都是这样。你这学期不用教课就多选几门课，以后会好一点的。」杨一凡说，「我希望你能尽快进入做研究的状态，所以从这一周开始你如果没课就来参加我的组会。我记得我在邮件里跟你说过我最近转向做生物物理了吧？」</p>
<p>「嗯，说过的。不过我对这个领域不是特别了解。」</p>
<p>「不要紧，我们一起学就是了，我也有很多要学的。我刚才给你信箱里发了几篇 paper，是这几周组会要讨论的内容，你回去看一下。另外，」杨一凡起身从书架上搬下来一本大厚书啪的一声放在雨晴面前说，「这本教材很经典，图书馆估计不好借，你拿我这本回去先看看，把我在目录上打了圈的那部分最好能读一遍，越早看完越好，否则组会上的讨论你可能跟不上。」</p>
<p>雨晴看了看那本书，硬皮十六开的装帧，厚度差不多有十公分。有点发愣。杨一凡看雨晴不说话，笑着说：「别害怕，都是铜板纸，分量重，其实用普通纸印的话没多厚。对了你编程怎么样？我记得你申请的时候说你会 C 和 R？」</p>
<p>雨晴脸有点红，期期艾艾地说：「我会一点，不太熟。」</p>
<p>「不要紧，不熟就练，我知道你可能习惯用 matlab，不过生物物理这一块的计算量普遍比较大，还是用 C 写程序比较有效率。另外现在组里已经有的程序也都是用 C 写的，要保证程序之间可以兼容才行。我希望这学期你就能开始上手写程序。对了你会不会 unix？」</p>
<p>「我不太……」</p>
<p>「不要紧，很快就能学会的。这边都是并行计算，需要用到 unix 界面才能操作。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 GPU 编程？」</p>
<p>「我……」</p>
<p>「不要紧，现在组里还没有人会，但是这是个重要的发展方向。生物物理上有很多计算都是关于图像的，GPU 编程是潮流。我希望从你开始能把这一块搞起来。下周有一个关于 GPU 的 workshop，我会去参加，希望你有时间的话也去听一下。对了……」</p>
<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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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p>
<p>雨晴背着书包回到家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Annie 还没回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椅子上歇息了半天。书包本来就够沉的，又多塞了一本大厚教材进去，一路走回家几乎把肩膀磨出印子来。</p>
<p>三门课都有作业，还有一本教材要自学，若干论文要看。这算是新生的震撼教育么？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打算开始做作业。反正也不怎么饿，晚饭就先不管它了。</p>
<p>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等她忽然意识到房间好黑需要开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Annie 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这会儿还没回家。雨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看出去，夕阳把对面公寓的墙面涂上了一层暗红色，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公寓楼的每间窗口透出一点光亮来。她回头看看自己桌上堆着的书本和电脑，忽然觉得，美国的夜晚真是安静得好可怕。在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的话，每天晚上都做什么好呢？她竭力试着回想美国电视剧里人们的夜生活，又觉得和自己眼前的生活完全没法统一到一个画面里来。</p>
<p>作业好多，论文好难，还有白天杨一凡和自己谈话时和善但又坚定得仿佛不容置疑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好想说话啊，」她对自己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把这句话说出声来的。</p>
<p>她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这时候国内是早上九点，爸妈都在上班，陆浩应该也刚到单位，她叹了口气，跳到床上，把头闷在枕头里趴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一行行看下去，视线在雷诺的名字上空悬了一会儿，摇摇头正想合上手机，手机忽然响了，吓得她差点把手机跌掉地上。</p>
<p>是雷诺打来的。雨晴晃了晃脑袋坐起身来，接起电话说：「喂？」</p>
<p>「你在家么？还是在学校？」雷诺好像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说话声音很大，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p>
<p>「在家啊，做作业呢，怎么了？」</p>
<p>「吃饭了么？没吃的话出来玩吧，我和小郭都在你们家附近这家韩国烤肉店呢。」</p>
<p>「小郭？郭若轩？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p>
<p>「过来再给你解释，出来吧出来吧。」</p>
<p>「可是作业好多……」雨晴一边说一边鄙视自己。明明就很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推托一下。</p>
<p>「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你不就是觉得数学作业最难么？我和小郭都能帮你，没问题的。」雷诺好像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又对着话筒说：「小郭也喊你出来。」</p>
<p>「哦……好吧，那你们等我一会儿，不要等我去了你们都吃完了。」雨晴挂了电话跳下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洗手间收拾了好一会儿，又换了条舒服点的长裙才出门。</p>
<p>外面已经很暗了，但是拂过小腿的风依然是暖暖的。雨晴走在路上，觉得步伐好像又变得轻快了许多。那家韩国烤肉店正在公寓区外街道的转角上，那一带离学校不远，显得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学生们出来消磨傍晚的时光。街边的星巴克门口有个歌手在弹吉他，看到雨晴经过，冲着她吹了声口哨。雨晴匆匆绕过街角，远远看到烤肉店门外挑着天棚，雷诺正和小郭坐在街道露天的桌旁聊天。小郭先看到她，摇着手跟她打了个招呼。</p>
<p>「你们俩可以啊，又是啤酒又是烤肉，跟国内似的。」她坐到桌旁笑着说。雷诺冲侍者打了个响指，要了一份菜单过来，问她：「你喝什么，也来瓶啤酒？」</p>
<p>「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干活呢，cranberry juice 吧。」雨晴靠在椅子上听着街头嘈杂的闹市街声，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小郭你不是酒量很好么，怎么不喝啤酒喝可乐？」</p>
<p>「人家死活不卖给我，说我不到年龄。」小郭气呼呼地说。</p>
<p>「管这么严格啊？不过你看起来也确实不像 21 岁。」雨晴接过侍者端来的果汁吸了一口，「说吧，你们俩怎么会碰到一起的？」</p>
<p>「你问他。」雷诺指了指小郭，一脸诡秘的微笑。小郭闷头吃肉，摇摇头，表示自己正在忙着没工夫回答。</p>
<p>「他去我们系旁听  Biostat Regression 来着。我听你提起过小郭，看着他很像，就上去搭讪了一下，然后就把他叫出来了。」</p>
<p>「你去他们系听课？你不是做纯数学的么？」雨晴问小郭，小郭一边吃肉一边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一声。雨晴一头雾水地看着雷诺，雷诺笑着问：「你问没问过他室友的专业？」</p>
<p>雨晴恍然大悟，不能置信地看着小郭说：「你才来美国几天就这么不老实了啊！」又回过头严肃地盯着雷诺：「你不许把我们小郭带坏了！」</p>
<p>「他人小鬼大，哪用我带。」雷诺说，「不过我刚才劝他把人家也叫出来，他不好意思，看来还是比我脸皮薄一点哦。」他冲着雨晴眨眨眼。</p>
<p>雨晴不理他的话茬，追问小郭旁听的细节。小郭架不住她的逼问，分辩说：「那本来也是门数学课啊，我学了也不是没用。」</p>
<p>「你学回归有什么用，你要转行？」雨晴问。</p>
<p>「其实辅修一个 biostat 的 master 也不是很难，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雷诺插嘴道。</p>
<p>「不是啦，我确实在考虑转做应数，还没想好。」</p>
<p>「怎么了？这两天受什么打击了？」雨晴一边问一边忽然想起自己要看的那一大堆论文，心里沉了一下。</p>
<p>「没有，就是最近想法有了点变化，正好你们帮我参谋一下吧。」小郭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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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p>
<p>小郭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就该是学数学的料。</p>
<p>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在他心里扎下根的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样。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关于数学的印象是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徐迟写的《哥德巴赫猜想》。在那篇关于陈景润的著名报告文学的开头，仿佛是为了吓唬读者一样，徐迟写上了几行大大的数学公式，然后说：「这是不好懂的；读不懂时，可以跳过这几行。」然后又在后面紧接着说：「这篇论文，极不好懂。即使是著名数学家，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这一个数学的分枝的，也不一定能读懂。」小郭当然也读不懂，他连里面那些符号分别怎么念都不知道。可是他觉得，自己当然有一天是能读懂的。</p>
<p>这一天来的远比他想象的晚，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方向。有些孩子天生就会唱歌，有些天生就会踢球，有些孩子从小就讨老师的欢心，胳膊上的红杠永远不会少于两条。这些他统统不会，可是既然解数学题比这些都要轻松和好玩，那么以此为自己终身的道路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家里有时候有亲戚来访，照例对他赞不绝口一番之后悄悄对父母说：「这孩子会不会以后也像陈景润一样走在路上会撞电线杆？」他觉得这问题真是可笑到了极点。陈景润并不是因为撞电线杆才伟大的，而他心中的目标又何止是成为下一个陈景润？维纳、诺依曼、伽罗华、阿贝尔，这些名字他的父母和亲戚们没听说过，他可是从小就烂熟于心的。</p>
<p>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城市干部，对学数学有什么用一无所知。家里有了一个立志要当数学家的儿子，又兴奋又不知所措。小郭在中学因为数学成绩太好，一直是由一个国家级的奥数教练专门来家里开小灶。每次教练到家里来上课，父母都要如对大宾地接待。妈妈在一旁端茶倒水，爸爸搬着板凳坐在一边，把老师说的每句话都仔细抄在笔记本上。虽然小郭说过很多次他记的这些笔记毫无用处，数学也不是靠记笔记来学的，可是爸爸还是记了好几个大本子。他不止一次设想，以后小郭成名了，他就可以把这些本子掏出来说：「你看，都是爸爸在你小时候这么含辛茹苦，你才能有今天。」这场景看起来是如此触手可及，以至于他觉得简直就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真实而令人印象深刻。至于小郭说这些话时难为情和羞恼的眼神，他却从来没注意到过。</p>
<p>有一次到了年底老师来家里上课，结束出门前爸爸妈妈用事先想好的理由把小郭支进房间，然后拉住老师问长问短寒暄了半天，过了很久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您看我们家小郭以后到底能有多大出息？」老师想了想说：「往高我不敢说，但是成名是没问题的，就看我们一起怎么努力了。」妈妈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爸爸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过去，说：「拿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发压岁钱吧，以后还指望老师多栽培呢。」</p>
<p>小郭后来常常觉得，他藏在门背后偷听到的这段对话，是他对自己青春期最鲜明的记忆之一。</p>
<p>小郭生命里的第一个打击发生在高二，那年他十五岁，在全国奥数冬令营上虽然拿到了一等奖和北大的保送名额，也入选了国家集训队，但是最终没能进入国家队的六人名单，没法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很多老师劝他高三再努力一次，多一年的时间准备，金牌几乎是唾手可得的事情。爸爸对他说：「这一年我们全家都好好准备，等你拿了金牌，爸爸妈妈带你出国旅行去。」可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说：「我不要金牌了，我想今年就去北大。」</p>
<p>爸妈面面相觑，问他原因，他只说：「我只是想直接去上大学而已。」爸爸大惑不解地说：「可是你明年拿了金牌也一样能上北大啊，而且就算明年你失手了，北大又不会取消你的保送资格。」他摇摇头不说什么，但是也坚决不动摇自己的立场。爸爸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终于有点上火，嚷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爸妈还不是为你好？」他看看爸爸，不冷不热地说：「你要拿金牌你自己拿去，反正我不拿。」爸爸一把揪过他来说：「你再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妈妈吓了一跳，赶紧想把父子俩拉开，没来得及阻止，爸爸还是狠狠冲着小郭的屁股扇了一巴掌，小郭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你打死我你也还是没金牌。」妈妈抢过小郭，瞪了爸爸一眼。爸爸胸口起伏，摔门而去。小郭趴在妈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p>
<p>这件事后来三人都没再提起过，小郭如愿进了北大数学系，成为班上最小的学生。北大数学系的出国风气很盛，小郭也顺理成章地加入寄托一族，虽然寄托成绩都很烂，但是勉强还够用。快毕业那年，一个数学会议在北大召开，一批美国数学家顺便访问北大，小郭去听讲座的时候和其中一个华人数学家聊了起来，那位数学家问他：「你以后要学什么？」小郭说：「数论吧，或者代数几何。」那人说：「哎那你可以申请我们学校啊，我们学校这两个方向都很强。」小郭连忙问对方要了联系方式。等那个数学家回国之后又来回发了几次套瓷邮件，这个 offer 就差不多定下来了。</p>
<p>「信不信由你们，至少直到我从国内起飞以前，我都还是觉得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数论学家的。」小郭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对雨晴和雷诺说。</p>
<p>「然后呢？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p>
<p>「不为什么，就是今天去找教授聊了聊，他说我们第一年不用定导师，等第一年学一些课程多认识一些教授之后再确定自己的方向。然后我就忽然觉得，既然可以选，那我干嘛不多考虑一些可能性呢？」</p>
<p>「没听懂。」雨晴打断他说，「你以前想学数论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么？那个时候你也有很多选择啊，和现在有什么区别？」</p>
<p>「唉，说不清楚……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小郭叹了口气说。看了看雷诺的表情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么？」</p>
<p>「知道啊，」雷诺耸了耸肩，「你大学里想学数论是因为你从小就想学数论，你现在想学应数是因为你第一次仔细想了想应数和纯数你更喜欢哪一门，对吧？」</p>
<p>小郭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雨晴看看小郭，又看看雷诺，说：「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跟他更熟似的？」</p>
<p>雷诺笑而不答，对雨晴说：「我们三个现在这样，像不像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p>
<p>雨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小郭嚷到：「不带你这样的，一句话占俩人便宜！」</p>
<p>雨晴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雷诺一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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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p>
<p>小郭很晚才回到公寓，天已经全黑了。走过公寓门前的小路时，能看到对面公墓里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出安静的白色。公寓的门口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自家的门牌号。旁边的窗户里就是客厅，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小郭还没进门，就听到客厅里念梅笑闹的声音。他站在门外握着门的扶手迟迟没有拧动，想到一打开这扇门就是一个同门外全然不一样的世界，忽然觉得这感觉真令人迷恋。</p>
<p>「回来啦？快来吃西瓜！」念梅招呼刚进门的小郭。「姐姐刚才买来的，特别甜。」</p>
<p>「师姐来了？」小郭走进来看见念梅倚着厨房的桌台正在啃西瓜，念柯卷着袖子，操着刀正在切另外半个，连忙去洗了洗手要了一牙西瓜来吃。念柯切完瓜放下刀，自己也拿起一块来说：「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吃饭了？」</p>
<p>「嗯，和我两个朋友吃韩国烤肉去了。」小郭咬着瓜含含糊糊地说。「一个是念梅她们系的，叫雷诺。另一个是和我一起从国内来的新生，叫穆雨晴。」</p>
<p>「我听说过穆雨晴欸，是个大美女。」念梅转过脸看着小郭说，「原来你认识她啊。」</p>
<p>「是啊，我认识她好多年了，一直拿她当姐姐看的。」小郭说，「什么时候我把她请到家里来玩吧，你们肯定喜欢她的。」</p>
<p>「提醒我了，是可以搞个 home party。」念柯说，「多叫几个人吧，热闹一点儿。」</p>
<p>「要不要叫方成？」念梅笑咪咪地看着念柯。</p>
<p>「你叫呗，他要是愿意来我也没意见。」念柯显然不上钩，镇静自若地说。</p>
<p>念梅没辙，在心里鄙视了一番，只好又接着问小郭：「你们聊什么了吃到这么晚？」</p>
<p>「唉，其实就是雷诺想追穆雨晴，拉着我去打掩护的。我跟他们说我想转行学应用数学，然后就随便聊了聊。」小郭吃完一牙西瓜，擦了擦嘴说道。</p>
<p>「你要转行？」念柯问，「纯数学不好么？我认识几个学纯数学的，都自豪得不得了，很看不上应用数学呢。」</p>
<p>「嗯，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小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两个人说：「如果我说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学纯数学才想学应用数学的，会不会显得很傻？」</p>
<p>念柯和念梅对视了一眼，念柯说：「你觉得自己太笨了？不会吧，你二十岁就来念 Ph.D. 了耶。」</p>
<p>小郭看看念梅，念梅不说话，很专注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关切的神色。小郭仿佛受到了点鼓励，想了想说：「我是来了美国才有这种感觉的。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够了。念书，想问题，都是很开心的事，别的事情我做不好也没关系，反正用不着我操心。我只要把数学做好，虽然未必什么就都有了，但是好像值得发愁的事情也不多。纯数学嘛，你们也知道，就是那种你只要学进去了就会很有乐趣的东西，在里面耗一辈子都没问题。应用数学就不一样了，要考虑各种复杂的现实因素，显得一点也不纯粹，没有数学家喜欢说的那种美。所以我一直觉得做纯数学这个事情没什么好想的。」他看了看念柯和念梅，问：「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么？」</p>
<p>念柯点了点头，念梅问：「是不是《美丽心灵》里面的那种感觉？」</p>
<p>「差不多吧，当然那个数学家精神分裂了，一般来说学纯数学倒不至于那样。」小郭笑着说，「问题是我来了美国之后，开始觉得这种想法太奢侈了。我看到这么多人这么辛苦地从世界上各个地方到美国来，很努力地学各种也许并不是那么有乐趣的学位，然后很努力地去和现实世界打交道，我自己就只是去全心全意学一门只是我觉得好玩儿的知识，也不考虑对别人有什么用，也不考虑自己究竟能在这个领域里做到多好。觉得……我凭什么呀。」小郭说得有点渴，又拿了一牙西瓜，说：「我这样想是不是太现实了？」</p>
<p>「是挺现实的，而且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自责的。」念柯咬了口西瓜说道，「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在抱怨自己学的专业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只是为了谋生才不得不去学。哪有你这样明明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反而觉得心虚的？」</p>
<p>「我也说不好，我现在觉得很多别的学问也挺好的，需要去和世界沟通，需要去从很多自己不熟悉的角度想问题。好像一下子之间，我觉得纯数学那种只顾着自己想问题开心，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想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好象自己觉得美就很了不起的态度怪讨厌的。」小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这么想了，可能是因为来美国之后的环境变得和国内不一样了？像是把以前的想法掉了个个一样。」</p>
<p>「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是喜新厌旧的状态，发现新的爱好了，就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都没劲。我劝你你不要这么急着下决心，没准过一阵子你就又觉得现在这种想法也很讨厌了，觉得还是学纯数学好。不过，」念柯一边把瓜皮都收拾到垃圾箱里一边说道，「听你会有这种感触，我倒是放心多了。」她看了一眼念梅，笑着说。</p>
<p>「神经啦，姐，」念梅脸红红地说，「让开我去倒垃圾！」</p>
<p>「师姐你在说什么呀？」小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p>
<p>「没什么，我要回去啦，幸好明天早上不用去上班。」念柯伸了个懒腰说道，「叫我念柯吧，一口一个师姐，把我都叫老了。」</p>
<p>「快走你的吧，老女人！」念梅提着垃圾站在门口喊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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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六、</p>
<p>每个周五的早上方成都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因为下午三点钟 Susan 要开组会。</p>
<p>他始终不能理解组会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一帮人围坐在一间屋子里沉默不语，尽量低着头避免被 Susan 逐个询问工作进展的时候注意到。不幸被点到名的人不得不在 Susan 严厉的目光下面结结巴巴地报告自己的工作，绞尽脑汁地把自己什么进展也没有的一周粉饰成结果丰硕的样子，企盼着尽快听到 Susan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Sounds good」。没有被点名的人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应付 Susan，点过名的人如释重负，开始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没有人关心别人说了些什么，甚至也不关心自己说了什么或者 Susan 说了什么，只要把组会熬过去就好。</p>
<p>有一次方成又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组会有多么烦人，赵鹏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说：「那是你选的导师不好，你看我导师就从来不开组会。」</p>
<p>方成诧异地说：「啊？我在国内参加过的组会也是这样的，我以为全世界的老板都喜欢开组会呢。」</p>
<p>「我刚来的时候问我导师要不要每周开会，他把手一挥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周期性活动。」赵鹏同情地拍拍方成的肩膀，「看出来人品的差距了吧？」</p>
<p>这个周五的早晨方成尤其焦虑，因为下午不但有组会，Susan 还让他专门做报告讲述自己的工作。他准备幻灯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是只制作一张幻灯片，上面写上一行大字：Susan&#8217;s algorithm does NOT work.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真的做了这样一张幻灯，招呼金明过来看。</p>
<p>金明吃吃地笑：「要不你就真拿这个去讲吧，牺牲自己娱乐我们大家一次。」</p>
<p>方成被金明身上的香水味儿弄得心神不宁，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靠在桌子上对着化妆镜刷睫毛，诧异地问道：「你开个组会也要化妆？」</p>
<p>「什么呀，我和 Jack 约好了晚上去看电影，我怕组会又开到老晚，就先收拾好了呗，反正 Susan 一向不注意我。」</p>
<p>金明身边的男伴换得太快，方成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 Jack 究竟是哪一位。不过他也没再问下去，只自顾自地说：「问题是我已经把各种办法都想过了，它确实不收敛啊。」</p>
<p>「那你就多算几组数据给她看呗，反正她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没什么可骂你的了。」</p>
<p>「我已经把我算的所有数据都贴上去了，也就五六张幻灯片，还是不够啊。」</p>
<p>「这不还好几个小时呢嘛，你再加把油多算几组。到时候讲慢点，最好你把组会时间都占完了，Susan 就没工夫管我们了。」金明跳坐到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轻敲着桌子抽屉的把手。方成愁得把脑袋都快挠破了，又送了一组数据给服务器去算，靠到椅背上叹气到：「这个数据太大，估计开会前结果来不及出来。不管了，就这么着了。挨骂就挨骂吧。」</p>
<p>到了组会上，方成本来就心虚，报告讲得结结巴巴，连金明都替他捏了把冷汗。他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却发现其实 Susan 反而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报告。听完了连评论也没有，直接开始布置别人的工作。方成坐回原处，纳闷地想：这就过关了？</p>
<p>结果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组会快要结束，大家已经开始向外走去的时候，Susan 忽然喊住他说：「会后到我办公室去一趟。」他一颗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又悬得老高。金明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躲在别人后面飞快地离开了会议室。</p>
<p>他跟在 Susan 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很想说句玩笑话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合适，正犹豫间，Susan 先发话问道：「你这是 Ph.D. 第几年了？」</p>
<p>「开始第三年了。」</p>
<p>「也就是说你还有三年时间毕业。你来这里以后发了几篇论文了？」</p>
<p>「有……一篇正在写。」</p>
<p>Susan 点点头，语气并不严厉：「你觉得自己进度如何？」</p>
<p>方成张了张嘴，没出什么。Susan 盯着他，口气陡然尖锐起来：「我替你说吧，你的进度恐怕是没法按时毕业的。你要是还按照现在这个步伐做研究，我劝你直接回中国去好了。」</p>
<p>方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 Susan 接着说道：「我当时给了你好几个问题让你自己选，现在你做的这个问题是你自己选的。选完了之后你拿回去研究，过了好几个月拿回来告诉我没思路，我给你建议了一个算法，你又拿回去好几个月，现在告诉我这个算法你试过了，不收敛。如果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需要花很多经费找一个博士生来做这些事。我完全可以花很少的钱找一个本科生来编程实现这个算法，然后也能知道它收敛还是不收敛，也许还更有效率一点。」</p>
<p>Susan 的语调并不高，也并没有发怒的样子，但是方成坐在椅子上听着，仿佛全身都麻木了，一动也动弹不得，只呆呆看着 Susan 的嘴一张一合：「科研是什么？有一个问题放在那里，你想办法把它做出来，一个办法不行，就换一个办法。我每周坐在办公室等你来跟我讨论，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可行，不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不可行的。」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看了看方成的表情，仿佛很满意自己的话所造成的影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可以自己决定是不是还要接着做这个问题或者换一个问题。我当时给你列的那个问题列表你还有么？」</p>
<p>「有。」方成嗓音干涩地说了一声，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p>
<p>「嗯，那就这样吧。你还没过开题考试，我希望你尽快能过。」Susan 看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谈话到此结束。</p>
<p>方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的电脑都关着，显然是各自去过周末了。只有自己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出自己去开组会前开始算的那一组数据的结果。方成坐在座位上出了半天神，苦笑了一声，挪动鼠标去关闭那个显示数据的窗口。</p>
<p>鼠标忽然停住了。他不能置信地看着那个窗口，上面显示出一条漂亮的收敛曲线。</p>
<p>方成摇摇脑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回到电脑边坐下。把那幅图表打印出来，第一反应是拿去给 Susan 看。刚出门又折回来，坐在电脑前面开始一条条查看代码。</p>
<p>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往椅背上一靠，沮丧地说不出话来。新的数据的尺寸和之前的不同，而他忘了给代码里相应的位置修改参数了。</p>
<p>「不对。」他的脑子还在急速地转着，「这就说明我人为给这条数据补上了许多零，对一般的数据也可以这么做，这就是说……」</p>
<p>他跳了起来，拿着打印出的图表一路小跑冲到 Susan 的门口。可是 Susan 的办公室已经锁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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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p>
<p>转眼间到了月底。雷诺问雨晴要不要一起去学生会组织的 hiking，雨晴本来很犹豫，不太想让大家看到雷诺和她很熟的样子，更不太想方成看到，后来听说小郭和念梅都要去，觉得大家都混在一起也还好，就勉强答应了。到了出发当天早上，雷诺已经收拾好快要出门了，忽然接到雨晴的电话，说：「抱歉，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你好好玩吧。」</p>
<p>雷诺闻言像被凉水浇头一样，沮丧地问：「怎么了？昨天不是还说好的么？」</p>
<p>雨晴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啦，就是不太舒服。」</p>
<p>雷诺想了想，说：「哦，你周末老呆在家里也不好啊，那我也不去了，我开车带你去近处转转吧，今天天气真的很好。」</p>
<p>雨晴听到雷诺失望的口气本来有点不好意思，听雷诺这么说，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过会儿来接我好了。」</p>
<p>她放下电话，看着桌子上陆浩和自己的合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p>
<p>她来美国已经一个月了，虽然和陆浩的联系从来没中断，但是每次都是她主动打电话过去，汇报自己遇到的各种新鲜事。说完了，也是她每次觉得沉默得很难受，主动挂掉电话。陆浩的态度并没有变得不耐烦，但是也从来都只是不温不火地答应着，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她有好几次都想自己索性玩消失，看看陆浩会不会主动联系她，可是每次又都是她沉不住气首先放弃，乖乖打电话过去。这样几个来回下来，陆浩什么异样也没发觉，她自己的心情倒是被折腾得够呛。</p>
<p>雷诺的心思她自然一清二楚，可是雷诺的动作总是恰到好处，让她很难断然推拒。有一次和安妮聊起来的时候恨恨地说：「这家伙不知道有过多少追女生的经验了，这么老练。」安妮大笑说：「可是我看你还是和他关系越来越好了啊。」雨晴当然矢口否认。但是她也知道，要不是有雷诺，她在美国的第一个月，想必会难过得多。</p>
<p>雷诺的车子开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雨晴一出门，就发现今天还真是个出游的好天气。这时已经是初秋，阳光虽然耀眼，但是并不灼热，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雨晴穿了件纯白的棉衬衫，老老实实地穿上仔裤和长靴，戴着副大大的墨镜，看到雷诺坐在车里敞着篷等她，也是白衬衫配墨镜的打扮，两人都是一笑。雨晴坐进车里说：「去哪？」</p>
<p>「跟着走就知道啦，不会把你卖了的。」雷诺说。</p>
<p>车子一路向西，路间的棕榈树在阳光下安静地摇晃着树叶，空气里大海的味道若隐若现。雨晴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海边么？我可能⋯⋯」</p>
<p>「知道，我们不是去海滩，不会让你着凉的。」雷诺目光专注地开着车说道。</p>
<p>雨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对我很熟悉了一样。」</p>
<p>雷诺看了看她，笑嘻嘻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p>
<p>「去你的，谁和你倾盖如故，」雨晴一脸不屑，「再说你这车也没盖儿啊。」雷诺大笑起来。</p>
<p>汽车驶上一条宽敞的大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雷诺指着前方说：「那里就是太平洋。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咱们国家了。」</p>
<p>「你来过很多遍海边么？」雨晴问。</p>
<p>「嗯，以后你也会来很多遍的。」雷诺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还不会开车，只能坐公交车去海边。我特别喜欢这条路，又安静，又漂亮，又有人情味儿，坐在公交车上，从车窗外看着这些棕榈树和鹤望兰，看着街边的商店，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马路尽头海上的夕阳和火烧云，觉得什么烦心的事情都能忘掉⋯⋯你现在把莫尼卡当做是自己家了么？」他忽然转头问雨晴。</p>
<p>「没，你呢？」</p>
<p>「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来了之后小半年的样子，有一天，就是走在这条路上，我忽然觉得，我不只是来这里上学和旅游的，而是来这里生活的，这里就是我自己的地方。」雷诺说，「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觉得的。」</p>
<p>雨晴看了雷诺一会儿，把头摇向车外，没说什么。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p>
<p>车子开到海边，又沿着海岸线开了一段，折进一家院子停了下来。院子的入口是一大块清水混凝土的墙面，顶端隐约露出一角红色的屋檐，掩映在树丛里，好像是一个半山腰上的露天花园。雨晴问：「这是什么地方啊？好漂亮。」</p>
<p>「一家庄园，也是个博物馆。」雷诺说，「上楼梯你就能看见了。」</p>
<p>两人走上楼梯，迎面是一片长长的池塘，一端围绕着半圈西班牙式的围廊，池塘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花园，回过头去，从花园对面的平台上俯瞰下去，就是似乎触手可及的一望无尽的大海。雨晴的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东转转西转转，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雷诺跟在她身后指点各处景致，时不时还要小心她忽然转身的时候不要和她撞在一起。他忍不住想到，这是好像他认识雨晴以来，她最像小女孩的一天。</p>
<p>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雨晴看看庄园里的餐厅卖的都是些生冷的汉堡三明治之类，为难地看着雷诺。雷诺说：「我们回去吧，路上会经过一家中餐馆。你想在那里吃也行，要是觉得累了不想在外面吃就买点回家好了。」</p>
<p>「真不好意思，」雨晴歉然说道，「害得你不能去 hiking，来这里也没法痛痛快快地玩。」</p>
<p>「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的，又不远。」雷诺笑着说，「哎你快看！」他指着大海的方向说。</p>
<p>雨晴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看到海滩上一群海鸥呼啦啦飞起来。那些海鸥都迎着风，虽然努力地扇着翅膀，但是并没怎么前进，而是好像悬浮在空中一样。两人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静静并肩看着，许久才回过头来，相视一笑。雷诺看着雨晴巧笑嫣然的面容，心头一热，冲口叫道：「雨晴！」</p>
<p>他有点犹豫，正在考虑措辞，雨晴看着他，轻轻地说：「我有男朋友的，你知道。」</p>
<p>雷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是⋯⋯」</p>
<p>雨晴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年底会回国，也要去看他的。」</p>
<p>雷诺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大海，过了良久，转过身来笑着说：「我们回去吧，你别累着了。」</p>
<p>雨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雷诺向大海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说：「别忘了那些海鸥啊。」</p>
<p>「不会的。」雨晴轻声说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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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八、</p>
<p>赵鹏周末一大早就来到小郭和念梅的公寓门口接他们去 hiking。小郭和念梅早早等在公寓门口，小郭照例是 T 恤衫加牛仔裤的打扮，只是 T 恤衫上的字样从北京大学变成了莫尼卡理工大学。念梅穿了件清凉的公主衫配短裤。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旅行包，像是要去春游一样，赵鹏看到了暗暗好笑。小郭一上车就问：「师兄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啊，本来不是说方成师兄的么？」</p>
<p>「方成这两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玩了命地做研究。」赵鹏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间跟他说今天 hiking 的时候吓了一跳，周五的晚上他居然在写程序！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以前反正周五晚上一贯是打游戏通宵的。」</p>
<p>「那他今天也在写程序？」</p>
<p>「好像是吧⋯⋯据说他手头一个好几个月都做不动的研究忽然有眉目了，有希望发个大 paper，所以做得废寝忘食的。」</p>
<p>「他好刻苦啊，」小郭赞叹道。</p>
<p>「是啊是啊，」念梅附和说，「居然雨晴姐姐都吸引不动他。」</p>
<p>「你也认识雨晴？」赵鹏笑道，「我觉得吧，就是方成平时不够刻苦所以才显得反差很大，其实生物系化学系到了周末还在实验室泡着的大有人在，根本不算什么。」</p>
<p>「我不认识雨晴姐姐啊，但是听说过太多遍了。」念梅说，「正好今天要去瞻仰一下。」</p>
<p>「呵呵，我来之前她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去了。」赵鹏从后视镜里看了念梅一眼，「搭讪美女不会那么一帆风顺的。」</p>
<p>「那雷诺来不来？」小郭问。</p>
<p>「你说呢？」赵鹏说。</p>
<p>「他们都不来啊，气死我了！」念梅大叫道，「那我岂不是白来了。」</p>
<p>「这怎么能是白来呢，给我这个活动组织者点面子好不好。」赵鹏笑着说。「其实他们都不来我反而省心，我还害怕方成和雷诺俩人打起来呢。」</p>
<p>念梅气鼓鼓地不说话了，小郭看了看她，对赵鹏说：「其实我们下周六晚上想在公寓里办个 party，到时候可以把他们都叫上的。师兄你有空来么？」</p>
<p>「应该没问题吧。」赵鹏想了想说，「不过你确定要把他们都叫来？打坏了家具他们可不管赔的。」</p>
<p>「请是当然要请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方成师兄不会来的。」小郭笑嘻嘻地说。</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格里菲斯山是莫尼卡北侧最主要的山峦，站在山顶，东可以俯瞰整个莫尼卡市的市中心，西可以远眺太平洋，是个 hiking 的好地方。只是气候太干燥，山路上没有树荫，全是黄土，大队人马走了一个来小时，念梅哀叹道：「这就是个大土坡嘛。」</p>
<p>「就是就是，我要是把这些照片发给我妈看，她肯定以为我去的是延安。」小郭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晒死我了，在山下还不觉得，为什么山上会这么晒啊。」</p>
<p>「我让你涂点我的防晒霜你还不听我的，」念梅说，「现在傻了吧。」</p>
<p>「好好我现在涂还不行么。」小郭嘟囔道。</p>
<p>「你现在浑身都是汗怎么涂啊，等待会儿吃饭休息的时候把汗擦干再说吧，」念梅一副教训的口气说道，「活该！」</p>
<p>赵鹏走在两人身后，旁边是同系的博士后董光华，听着俩人的对话直乐。董光华凑到赵鹏旁边小声说：「这俩小孩有点意思哈。」</p>
<p>「哎，你看看人家小郭，才来一个月就有进展了，这么多新生你咋就没点动作呢？」赵鹏拍拍他的肩说。</p>
<p>「动作啥呀，」董光华估计是很久都没运动过了，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在抖。「这些新生都比我小十来岁，我看着都有代沟。」</p>
<p>「你关键是长得就有代沟。」赵鹏看看董光华凸起的小腹说，「估计也不怎么锻炼身体吧，虚了吧？」</p>
<p>「虚得厉害，」董光华苦笑道，「天天没完没了泡在电脑前面，吃饭也盯着电脑工作也盯着电脑，能不虚么。」他看看两人前后的队伍长度，问赵鹏：「来了多少人啊今天，都是新生？」</p>
<p>「一共五十来人，大概新生占三分之二吧。」赵鹏说，「你看上谁了？」</p>
<p>「谁都没看上，要么太小，要么太老，要么太难看。」董光华咂咂嘴说，「不是听说这一届有个大美女么，我怎么没发现？」</p>
<p>「别做梦了大哥，」赵鹏哭笑不得地说，「你独立作者发篇 Nature 的成功率都比追她大。方成倒是追过来着，干脆利落就被拒了。你哪点比得上方成？」</p>
<p>「我哪点比不上方成？他也就是比我年轻点而已。」董光华一脸不服气，「你看着吧，再过四五年，他也就我这样。」</p>
<p>赵鹏摇摇头，也回头看看后面拖了老长的队伍，说道：「其实我挺头疼的，来这么多新生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手上只有名单，和人对不上号，万一谁走丢了怎么办，这些人有的到现在连手机都还没买呢。」</p>
<p>「你这学生会主席抓得也太细了，这种事根本就不该亲自管。」董光华一派老大哥的架式说，「我当年当主席的时候⋯⋯」</p>
<p>「知道知道，您当年在华中理工有多叱咤风云我都背过了，」赵鹏一口打断他，「反正我下届也不会选了，要不你来竞选主席？」</p>
<p>「我才不和你手下那几个小孩争呢，输了赢了都没面子。尤其是那个刘啥啥的，永远都是一副就他行别人都不行的神气，我看着就讨厌。」</p>
<p>「刘永得？你还别说，下届最有希望选上的就是他。」赵鹏笑着说，「他盯着这个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到了山顶，赵鹏忙着招呼大家坐下来吃便当，同时挨个点人数。小郭从被包里拿出三明治，看到念梅拿出一个紫菜包的寿司卷筒小口吃着，诧异地问：「这也有卖的？」</p>
<p>「哦，这是上次我姐带我去吃日本料理剩下来的。」念梅满嘴都是糯米饭粒，含混不清地说，「就剩了俩，就不给你分了啊。」</p>
<p>「对了她怎么不来啊，她今天又不上班。」</p>
<p>「她都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吧。她跟我说过她第一年来莫尼卡的时候就到处疯玩，连北边很多我都没听说过的山都爬过，这种地方当然不会错过了。」</p>
<p>「她真是⋯⋯」小郭摇摇头，说，「你们俩还真不像亲姐妹。」</p>
<p>「本来我们俩就不算真正的亲姐妹。」念梅小声说道，又连忙叮嘱说：「不过你别跟别人说啊！」</p>
<p>「啊？」小郭大为诧异，「我记得你们说过你们是亲的啊。」</p>
<p>「血缘上不完全是啦，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妈妈其实是她的后妈。」念梅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盯着小郭说：「你真的不许跟别人说，也不要告诉姐姐我告诉过你。」</p>
<p>「哦，」小郭点点头，正想接着问下去，看到赵鹏走到附近了就住了口，冲赵鹏喊道：「师兄这里就是终点了么？」</p>
<p>「其实还可以再往上爬一点，不过该看到的景色这里都能看到了，市中心，天文台，湖⋯⋯」</p>
<p>「有湖？」念梅一下子激动起来，「哪里哪里？」</p>
<p>「就在山背后的山脚下啊，你们光顾着吃东西了吧。」赵鹏笑着指了指身后说，「走到那边拐个弯就能看到了，小心别掉下山了。」</p>
<p>念梅二话不说就奔过去，小郭拿着还没吃完的三明治也跟了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是哇的一声。就在山脚下的不远处，一片湛蓝的湖水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中央，湖面是一只蝴蝶的形状，落在山的阴影里，像枚幽暗而晶莹的蓝宝石首饰。「我从来都不知道莫尼卡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湖。」念梅喃喃到。</p>
<p>小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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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九、</p>
<p>方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做研究也可以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方法找对了，好的结果就源源不断地算出来。一开始他总是患得患失，生怕这结果只是昙花一现，换一组数据就无法重复，等到不同的数据都说明这方法的确管用之后，又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个方法在理论上阐述得更清楚。Susan 对这个办法也很感兴趣，隔三岔五就发信叫他过去讨论。方成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走进 Susan 的办公室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暗自得意了许久。</p>
<p>「Susan 今天对我笑了！」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对赵鹏宣布到。</p>
<p>赵鹏差点把一块肥肉直接噎进嗓子。「你丫口味也太重了吧，这么老的女人也能让你兴奋。」</p>
<p>「真的，她好像很看好这个 project，对我的态度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我都不习惯了。」方成大口扒拉着米饭说。</p>
<p>「看好到啥程度，能发个 Nature？你们应该很难发这种杂志吧。」</p>
<p>「我们系也不是没先例，但是我做的是算法，肯定没戏。」方成摇摇头说，「Susan 还没说定要投哪里，不过她好像说要试试 PNAS。」</p>
<p>「那你写完了没？我这段时间就没见你干别的了，成天在写。」</p>
<p>「别提了，」方成擦擦油光发亮的嘴说，「我成天净调参数了。Susan 让我把数据弄得极端困难，看看失败了再一点一点往回收，说要知道能应用在多大的范围内。问题是算一次要算好久，我就眼巴巴看着，然后万一不成功就特别不爽，还得再小心翼翼地试，折腾死我了。」</p>
<p>「晓月她们成天都是这样的，你至少不用摇试管，按几下回车就行了，知足吧。」赵鹏起身端着碗走去厨房，说，「好好写，要真能发一篇 PNAS 一作，你剩下几年就轻松多了。」</p>
<p> 「发出来应该没问题，能不能发 PNAS 就不一定了，谁知道呢。」方成伸了个懒腰，揉揉肚子打了个饱嗝说：「接着调程序，唉。」</p>
<p>晚上方成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翻开最新一期 PNAS ，看看自己的文章真的登在了上面，拿起杂志就去找 Susan，趾高气扬地说：「我早就说投 Nature 也能中的，你偏不信，你看可惜了吧。」Susan 板着脸说：「别太得意，要不是我找 reviewer 找得好，能不能中还不一定呢。」方成不屑地说：「拒了最好，我再投别家去，羞死他们。」把杂志摔在桌子上就转身出门，气呼呼地回到办公室里坐下。</p>
<p>金明从旁边凑过来艳羡地说：「师兄你好牛呀，我还第一次亲眼看到身边有人中这么好的杂志呢。」方成看着金明耳边的坠子摇来摇去，一脸淡定地说：「唉，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浏览器，跑到文学城里，一眼就看到主页上一条新闻的标题：「莫尼卡大学研究者发现新算法，或可带来生物医疗领域革命」。方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标题起的，这记者干脆用知音体得了。」点开一看，文章的标题却变成了：「方舟子再揭骗局，方成论文被指伪造数据。」方成大叫一声：「不是吧，方舟子有病啊！」转头想看看金明有没有看到这条新闻，却发现金明的脸变成了穆雨晴的样子正盯着他看，见他一脸慌张，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没本事发这么好的 paper，原来是假的。」方成急得汗都下来了，赌咒发誓说：「这些数据是我算了好几个月才算出来的，怎么会是伪造的！不信你去问 Susan。」Susan 却又出现在身后，质问到：「我又没看到你做实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现在连我也牵扯进去了，你说怎么办。」方成一回头，看到穆雨晴扭身就走，连忙要去拉住她，却被椅子勾住了衣角。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惊醒了过来，在黑暗里坐起身子，过了半晌才定住了神，自言自语地说：「操，都快他妈神经了。」</p>
<p>第二天早上方成醒来还惦记着这梦，去办公室看到金明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没看到什么耳坠，纳闷地想：「那耳坠是在哪里见过的呢？」</p>
<p>这天方成又要去见 Susan，把上次交给她的初稿从她手里要回来。在 Susan 的办公室里方成被骂得狗血喷头，嫌他的英语写作太烂，稿子上密密麻麻被划的全是红线，有的地方整段都被勾掉，换成了 Susan 自己的话。可是方成拿回来仔细看了一遍，又觉得 Susan 其实没说清楚细节，只是按照她的模糊理解在篡改他的原意。他硬着头皮把 Susan 的话稍微修正了一下，结果 Susan 看了改稿之后马上把他叫去问：「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写法来？」方成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下，Susan 一口驳回说：「你这样说会让审稿人很容易挑出毛病的，就按照我的办法写。」方成只好满心不情愿地又改了回去。</p>
<p>转眼又过去了几周，稿子已经交给 Susan 改了好几轮。马上就是感恩节了，金明成天在办公室里发愁说不知道长周末是该出去旅游还是去 outlet 购物，又问方成怎么安排，方成无所谓地说：「我还顾不上想呢，Susan 说尽量在节前就把文章定稿投出去，这几天我都快烦死了。」</p>
<p>「这样挺好的啊，总比你长周末还要在家里改论文好吧。」金明说。</p>
<p>方成在心里暗自想：「其实我就算投出去了感恩节也还是没事干只能宅在家里。」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早投也好，我现在看着这稿子都想吐了。」</p>
<p>「那你定稿了没啊？」金明问。</p>
<p>「这要看 Susan 了，她说定才能定。刚才我把稿子又发给她了，她也许定了就帮我投了吧。」方成不确定地说。</p>
<p>「为什么是她帮你投，」金明一边打量自己新做的指甲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你自己投不行么？」</p>
<p>「PNAS 很麻烦，要找院士推荐什么的，我也不懂。」方成站起来百无聊赖地走了一圈，听到收件箱有新邮件的声音，又坐下来看信。「咦？她好像已经投出去了，动作好快。」</p>
<p>「中了的话记得要请客啊。」金明说。</p>
<p>方成没说话，金明不解地抬起头，见方成死死盯着屏幕，诧异地问：「怎么了？」</p>
<p>方成起身小声说：「我出去走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p>
<p>金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方成走远了，看看办公室没外人，凑到方成的电脑前去看邮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异样，一头雾水地去做自己的事了。</p>
<p>金明没注意到的是，在论文投稿的详细信息里第一作者的地方，写的是 Susan 的名字。</p>
<p>（第二章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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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一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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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1 Feb 2011 03:03:22 +0000</pubDate>
		<dc:creator>木遥</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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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Chapter 1]]></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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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 穆雨晴的飞机在莫尼卡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钟了。 她的飞机预定抵达时间本来不是这么晚的，但是国航在出发前最后一刻宣布会晚点四个小时，一下子就让她陷入不得不在黑夜里到达异国他乡的窘境。她在莫尼卡举目无亲，事先在网络上联系好了当地一个留学生师兄来接机，在北京机场得知飞机晚点的时候莫尼卡正是凌晨，又不好打越洋电话吵醒师兄告知此事，只好打电话给父母，让他们等莫尼卡天亮后通知师兄。之后自己上了飞机，这边联系的情况如何一概不知，心里只祈祷师兄能按时出现才好。 取行李的地方人声嘈杂，各色肤色的旅客乱做一团。不断有人大呼小叫，把到手的行李搬上行李车推走。行李厅灯光黯淡屋顶矮仄，和穆雨晴想象中的美国机场完全不同。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陆，本来满脑子光怪陆离的憧憬，都被这眼巴巴等行李的几十分钟驱散的无影无踪。 「小郭你的行李贴地址签了么？」在行李传送带前面，穆雨晴转过身去问郭若轩。 「贴了吧……我记得是贴了的。」小郭底气不足地说。 穆雨晴扁扁嘴，没说什么。她的三件行李都已经堆在手推车上了，小郭还缺一件没出来。入关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等行李又花了半个多小时，这下子就快十二点了。万一出去之后发现师兄不在怎么办呢？穆雨晴脑子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好先干等着再说。 「来了来了！」小郭忽然叫道，居然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行李。他忍不住转过头想和穆雨晴讨论一下这到底是多小的概率，看了看她的脸色，默默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乘客，只有一排航站警察无所事事地等在出口，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两个人。穆雨晴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一脸镇定地走向出口，竭力不去看任何一个警察的眼睛。她身高腿长，步子又快，郭若轩只好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请把行李打开一下。」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吧！」雨晴心里哀叹到。大哥都这么晚了你们也早点下班不好么……脸上当然挂着坦然无辜的微笑。她出发之前对着攻略把行李逐样检查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小郭的父母她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一整个厨房都装进行李给他带过来。他自己当然不会过问这些事。 小郭打开行李箱，雨晴看着一袋一袋面目可疑的小包装，心里就开始有不详的预感，等到她闻到一阵茶叶蛋的香气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小郭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他英语口语不够好，警察听云里雾里。雨晴看着干着急，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反正现在刚好也饿了，我们现在把这几个茶叶蛋吃了还不行么？」她把开口向警察提出这个建议的念头掐死在了脑海里。 ×××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接机口外面还是吵吵嚷嚷。两个人好不容易搞定警察走出大厅，骤然见到这么多人，脚步都有点胆怯。穆雨晴想起攻略里说这时候第一件事情应该是找到投币电话，放眼看去，却看不出哪里像是有电话的样子，忽然听见有人喊：「穆雨晴同学！」转过脸去找，又看不出是谁在喊自己。 「这里这里，穆雨晴是吗?」又喊了好几声，穆雨晴才看到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衬衫的中国青年冲自己挥手，手上还举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纸。 「方师兄！」她一下子觉得像是见到亲人一样，整个心都放了下来，虽说和对方其实完全不认识。「师兄你怎么认出我的？」 「哦，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飞机晚点了，我就让她把你的照片发给我，免得接不到人。」方成笑眯眯地说。 「师兄等了很久吧？」 「没事没事。」方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本来他只是答应给学生会主席赵鹏帮忙，因为新生接机人手不够，临时被派来的，也没太当回事。后来接到电话听说要很晚才能接到人，还有点不大乐意。结果在邮件里看到照片就开始激动，恨不得直接冲到机场来等着。他反复对自己说，要沉住气，要沉住气，结果还是来早了一点。穆雨晴和郭若轩在里面耽搁了那么久，他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每出来一拨乘客就举着纸牌站到前面，过一会儿又坐回座位接着等。一来二去，手都举麻了。 到后来方成自己也忍不住笑话自己，也许对方只是上相而已呢？ 等到终于看到穆雨晴从过道后面走出来，虽然坐了很久的飞机，难免一脸倦容，头发也只是刚才在洗手间随意地挽了一下甩在胸前，在人群中还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得到。她穿着件红白格子的棉衬衫，里面套了件黑色的抹胸，衬衫没有系扣，下摆随意结在腰间，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一条水洗蓝的仔裤包裹着长长的两条腿，虽然在一堆西方旅客中间并不显得多高，但是站到方成面前，方成才发现她不比自己矮多少。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方成看着她的大眼睛一阵心慌，连忙把视线错开，也没太看清容貌，只觉得和照片相比似乎还要胜过一点。这下子心里的焦躁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真是欠了赵鹏好大一个人情。 穆雨晴看到对方的眼光把自己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暗自咬了咬牙。她从小到大早已对这类目光习惯得不当一回事，嘴巴依旧甜甜地笑：「太麻烦师兄了，这么晚还在这里等。」不等方成说话又紧接着问：「师兄的车子有多大？还能不能再装下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么？」方成怔了一下，警惕地问道。 「哦，这是我的朋友，郭若轩。」雨晴把自己身后的小郭拽过来，「他本来是要坐校车去学校公寓的，现在校车估计没了，师兄能不能把他也带上？」 「应该……没问题吧。」方成看看郭若轩，胖胖的身材套着件写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套头衫，娃娃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像个中学毕业还没多久的小朋友，放下心来，点点头从雨晴手里接过推车。「走吧，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走出接机厅，一股海滨城市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点植物的气息，又微微有点腥。雨晴方才心里着急浑身是汗，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这会儿空气从手臂的皮肤上拂过，背心处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说不出的舒服。上次闻到空气中这种味道还是去珠海旅游的时候呢，她心里没来由暗自想到。 小郭则在看街上的各种交通指示牌。「上面居然都只有英文欸！」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起来还是好奇怪。 「你累不累？」穆雨晴回过头问他。 「不累，就是晕晕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小郭气喘吁吁地说，满脸都是汗，也顾不上擦。 穆雨晴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是这种感觉。在飞机上睡了很久，虽然睡得不香，但是现在一点也找不到夜晚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啊，美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方成的车是留学生最典型的选择，Honda civic 暗黄色的老款，不豪华，但是也还算宽敞舒适，而且省油，所谓的「大妈车」。方成一直都对这车很算满意，不过这会儿忽然觉得它太不够拉风了。 穆雨晴当然没顾上注意车子的好坏。她坐在副驾，听方成的指示又系上了安全带。在国内从来没系过，弄得手忙脚乱。方成想动手帮忙，又不敢，看穆雨晴折腾了一会儿才搞定。小郭坐在后座，见状问方成自己要不要也系上安全带。方成说：「系不系都行，后座不太查的。」 车子先把小郭送到宿舍楼下，三个人一人一件行李提上楼，穆雨晴看着小郭空空荡荡的宿舍直发愣。「我的公寓也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她问方成。 「是啊，美国的公寓就是这样的。」方成耸耸肩说。「你们知道怎么买床么？」 穆雨晴和郭若轩面面相觑。雨晴看攻略的时候觉得那是夸张，现在看到真正四壁空荡荡的「卧室」，完全不知所措了。 「没事，今晚凑合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买床吧，他们可以送上门的。」方成说。「明天几点来找你们？」 「我明天要去学校报道……」雨晴犹豫地说，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床更要紧。「下午去行不行？师兄你把电话留给我们吧，我们到时候打电话找你。」 方成要的就是这句话。本来明天下午还有一个组会，这下正好给自己找到一个逃掉的理由。 小郭留在宿舍里收拾，方成又把雨晴送到她的公寓。两人搬上搬下忙活了半天。方成本来想说，你一个女孩子睡地板太可怜了，要不去我们家客厅凑合一晚上吧。嗫嚅了半天没问出口。后来没什么可帮忙的，觉得自己再不走就不合适了，只好告别。临走前又叮嘱了半天他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各种事宜。雨晴一一点头记下，不停地说谢谢。 送方成出门后，雨晴终于把忍了很久的一个哈欠打了出来。房间里虽然没有床，但是大包小包摆开显得也很拥挤。她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窗外的院子里是深沉的静夜，从窗子里能看到一轮微黄的圆月挂在天上，被淡淡的浮云遮着。雨晴忽然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外国的月亮啊，似乎看起来真的比较圆一点。 房间很新也很干净，地下铺着灰茸茸的地毯，光脚踩在上面很舒服，她忍不住转了好几圈，看着自己在地毯上留下一堆脚印。到处都静悄悄的，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呆在这样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了。她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才对。 门铃忽然响了。方成站在门外，微微有点气喘吁吁。「那个，我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用我的手机打吧。」 雨晴笑了，方成觉得自己很多年后都还记得雨晴此刻的笑，眼睛微微眯着，鼻子皱起来，露出细白整齐的牙。他忽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难道之前她都是抿着嘴在笑的？ 他递过手机去，教她怎么拨国内的号码。雨晴很快打完电话，又给小郭的父母也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送方成出门。方成很希望自己能再想起一件什么事，可惜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雨晴的窗户，看到灯还是亮着的，却没有人影。大概是洗澡去了，方成想。 二、 穆雨晴的到来很快就在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莫尼卡理工大学是个以理科见长的学校，没多少文科生申请这里，自然留学生的男女比例也可想而知。不要说还是单身的几个男博士生，就连和女友感情已经稳定了五年的赵鹏也忍不住向方成打听情况。当然赵鹏的问法很婉转：「看你这么热乎劲儿，人家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这问题方成也很纠结，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雨晴。作为一个凡事习惯查文献的理科生，他本能地觉得，这么经典的问题应该早就有前人的解决方案了，可是想来想去却还真找不到办法。如果是在国内，丰富的八卦网络很容易就能让一个姑娘的历任男友都变成大家的谈资，可是在美国，每个新来的师妹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大家都是来自北大清华中科大那几所主要的高校的校友也就罢了，偏偏雨晴的母校是所位于华南的出国率很低的学校，这就让人无计可施了。 穆雨晴自然深谙其中的关节，看着一众男生带着她又是买家具又是买菜又是买手机又是银行开户，恨不得连学校的手续也帮她代办，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帮忙的时候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只是「照顾新生」，她也只能提醒自己尽量礼数周全，别让人觉得自己在利用人家就好。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 style="text-align: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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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p>
<p>穆雨晴的飞机在莫尼卡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钟了。</p>
<p>她的飞机预定抵达时间本来不是这么晚的，但是国航在出发前最后一刻宣布会晚点四个小时，一下子就让她陷入不得不在黑夜里到达异国他乡的窘境。她在莫尼卡举目无亲，事先在网络上联系好了当地一个留学生师兄来接机，在北京机场得知飞机晚点的时候莫尼卡正是凌晨，又不好打越洋电话吵醒师兄告知此事，只好打电话给父母，让他们等莫尼卡天亮后通知师兄。之后自己上了飞机，这边联系的情况如何一概不知，心里只祈祷师兄能按时出现才好。</p>
<p>取行李的地方人声嘈杂，各色肤色的旅客乱做一团。不断有人大呼小叫，把到手的行李搬上行李车推走。行李厅灯光黯淡屋顶矮仄，和穆雨晴想象中的美国机场完全不同。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陆，本来满脑子光怪陆离的憧憬，都被这眼巴巴等行李的几十分钟驱散的无影无踪。</p>
<p>「小郭你的行李贴地址签了么？」在行李传送带前面，穆雨晴转过身去问郭若轩。</p>
<p>「贴了吧……我记得是贴了的。」小郭底气不足地说。</p>
<p>穆雨晴扁扁嘴，没说什么。她的三件行李都已经堆在手推车上了，小郭还缺一件没出来。入关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等行李又花了半个多小时，这下子就快十二点了。万一出去之后发现师兄不在怎么办呢？穆雨晴脑子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好先干等着再说。</p>
<p>「来了来了！」小郭忽然叫道，居然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行李。他忍不住转过头想和穆雨晴讨论一下这到底是多小的概率，看了看她的脸色，默默地放弃了这个想法。</p>
<p>这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乘客，只有一排航站警察无所事事地等在出口，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两个人。穆雨晴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一脸镇定地走向出口，竭力不去看任何一个警察的眼睛。她身高腿长，步子又快，郭若轩只好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p>
<p>「请把行李打开一下。」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说。</p>
<p>「不是吧！」雨晴心里哀叹到。大哥都这么晚了你们也早点下班不好么……脸上当然挂着坦然无辜的微笑。她出发之前对着攻略把行李逐样检查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小郭的父母她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一整个厨房都装进行李给他带过来。他自己当然不会过问这些事。</p>
<p>小郭打开行李箱，雨晴看着一袋一袋面目可疑的小包装，心里就开始有不详的预感，等到她闻到一阵茶叶蛋的香气的时候，终于崩溃了。</p>
<p>小郭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他英语口语不够好，警察听云里雾里。雨晴看着干着急，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反正现在刚好也饿了，我们现在把这几个茶叶蛋吃了还不行么？」她把开口向警察提出这个建议的念头掐死在了脑海里。</p>
<p><span id="more-532"></span></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虽然已经是深夜了，接机口外面还是吵吵嚷嚷。两个人好不容易搞定警察走出大厅，骤然见到这么多人，脚步都有点胆怯。穆雨晴想起攻略里说这时候第一件事情应该是找到投币电话，放眼看去，却看不出哪里像是有电话的样子，忽然听见有人喊：「穆雨晴同学！」转过脸去找，又看不出是谁在喊自己。</p>
<p>「这里这里，穆雨晴是吗?」又喊了好几声，穆雨晴才看到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衬衫的中国青年冲自己挥手，手上还举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纸。</p>
<p>「方师兄！」她一下子觉得像是见到亲人一样，整个心都放了下来，虽说和对方其实完全不认识。「师兄你怎么认出我的？」</p>
<p>「哦，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飞机晚点了，我就让她把你的照片发给我，免得接不到人。」方成笑眯眯地说。</p>
<p>「师兄等了很久吧？」</p>
<p>「没事没事。」方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本来他只是答应给学生会主席赵鹏帮忙，因为新生接机人手不够，临时被派来的，也没太当回事。后来接到电话听说要很晚才能接到人，还有点不大乐意。结果在邮件里看到照片就开始激动，恨不得直接冲到机场来等着。他反复对自己说，要沉住气，要沉住气，结果还是来早了一点。穆雨晴和郭若轩在里面耽搁了那么久，他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每出来一拨乘客就举着纸牌站到前面，过一会儿又坐回座位接着等。一来二去，手都举麻了。</p>
<p>到后来方成自己也忍不住笑话自己，也许对方只是上相而已呢？</p>
<p>等到终于看到穆雨晴从过道后面走出来，虽然坐了很久的飞机，难免一脸倦容，头发也只是刚才在洗手间随意地挽了一下甩在胸前，在人群中还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得到。她穿着件红白格子的棉衬衫，里面套了件黑色的抹胸，衬衫没有系扣，下摆随意结在腰间，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一条水洗蓝的仔裤包裹着长长的两条腿，虽然在一堆西方旅客中间并不显得多高，但是站到方成面前，方成才发现她不比自己矮多少。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方成看着她的大眼睛一阵心慌，连忙把视线错开，也没太看清容貌，只觉得和照片相比似乎还要胜过一点。这下子心里的焦躁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真是欠了赵鹏好大一个人情。</p>
<p>穆雨晴看到对方的眼光把自己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暗自咬了咬牙。她从小到大早已对这类目光习惯得不当一回事，嘴巴依旧甜甜地笑：「太麻烦师兄了，这么晚还在这里等。」不等方成说话又紧接着问：「师兄的车子有多大？还能不能再装下一个人？」</p>
<p>「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么？」方成怔了一下，警惕地问道。</p>
<p>「哦，这是我的朋友，郭若轩。」雨晴把自己身后的小郭拽过来，「他本来是要坐校车去学校公寓的，现在校车估计没了，师兄能不能把他也带上？」</p>
<p>「应该……没问题吧。」方成看看郭若轩，胖胖的身材套着件写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套头衫，娃娃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像个中学毕业还没多久的小朋友，放下心来，点点头从雨晴手里接过推车。「走吧，我的车就停在外面。」</p>
<p>走出接机厅，一股海滨城市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点植物的气息，又微微有点腥。雨晴方才心里着急浑身是汗，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这会儿空气从手臂的皮肤上拂过，背心处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说不出的舒服。上次闻到空气中这种味道还是去珠海旅游的时候呢，她心里没来由暗自想到。</p>
<p>小郭则在看街上的各种交通指示牌。「上面居然都只有英文欸！」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起来还是好奇怪。</p>
<p>「你累不累？」穆雨晴回过头问他。</p>
<p>「不累，就是晕晕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小郭气喘吁吁地说，满脸都是汗，也顾不上擦。</p>
<p>穆雨晴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是这种感觉。在飞机上睡了很久，虽然睡得不香，但是现在一点也找不到夜晚的感觉。</p>
<p>「就是这里了啊，美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方成的车是留学生最典型的选择，Honda civic 暗黄色的老款，不豪华，但是也还算宽敞舒适，而且省油，所谓的「大妈车」。方成一直都对这车很算满意，不过这会儿忽然觉得它太不够拉风了。</p>
<p>穆雨晴当然没顾上注意车子的好坏。她坐在副驾，听方成的指示又系上了安全带。在国内从来没系过，弄得手忙脚乱。方成想动手帮忙，又不敢，看穆雨晴折腾了一会儿才搞定。小郭坐在后座，见状问方成自己要不要也系上安全带。方成说：「系不系都行，后座不太查的。」</p>
<p>车子先把小郭送到宿舍楼下，三个人一人一件行李提上楼，穆雨晴看着小郭空空荡荡的宿舍直发愣。「我的公寓也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她问方成。</p>
<p>「是啊，美国的公寓就是这样的。」方成耸耸肩说。「你们知道怎么买床么？」</p>
<p>穆雨晴和郭若轩面面相觑。雨晴看攻略的时候觉得那是夸张，现在看到真正四壁空荡荡的「卧室」，完全不知所措了。</p>
<p>「没事，今晚凑合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买床吧，他们可以送上门的。」方成说。「明天几点来找你们？」</p>
<p>「我明天要去学校报道……」雨晴犹豫地说，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床更要紧。「下午去行不行？师兄你把电话留给我们吧，我们到时候打电话找你。」</p>
<p>方成要的就是这句话。本来明天下午还有一个组会，这下正好给自己找到一个逃掉的理由。</p>
<p>小郭留在宿舍里收拾，方成又把雨晴送到她的公寓。两人搬上搬下忙活了半天。方成本来想说，你一个女孩子睡地板太可怜了，要不去我们家客厅凑合一晚上吧。嗫嚅了半天没问出口。后来没什么可帮忙的，觉得自己再不走就不合适了，只好告别。临走前又叮嘱了半天他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各种事宜。雨晴一一点头记下，不停地说谢谢。</p>
<p>送方成出门后，雨晴终于把忍了很久的一个哈欠打了出来。房间里虽然没有床，但是大包小包摆开显得也很拥挤。她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p>
<p>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窗外的院子里是深沉的静夜，从窗子里能看到一轮微黄的圆月挂在天上，被淡淡的浮云遮着。雨晴忽然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外国的月亮啊，似乎看起来真的比较圆一点。</p>
<p>房间很新也很干净，地下铺着灰茸茸的地毯，光脚踩在上面很舒服，她忍不住转了好几圈，看着自己在地毯上留下一堆脚印。到处都静悄悄的，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呆在这样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了。她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才对。</p>
<p>门铃忽然响了。方成站在门外，微微有点气喘吁吁。「那个，我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用我的手机打吧。」</p>
<p>雨晴笑了，方成觉得自己很多年后都还记得雨晴此刻的笑，眼睛微微眯着，鼻子皱起来，露出细白整齐的牙。他忽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难道之前她都是抿着嘴在笑的？</p>
<p>他递过手机去，教她怎么拨国内的号码。雨晴很快打完电话，又给小郭的父母也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送方成出门。方成很希望自己能再想起一件什么事，可惜怎么也想不出来。</p>
<p>他开车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雨晴的窗户，看到灯还是亮着的，却没有人影。大概是洗澡去了，方成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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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p>
<p>穆雨晴的到来很快就在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莫尼卡理工大学是个以理科见长的学校，没多少文科生申请这里，自然留学生的男女比例也可想而知。不要说还是单身的几个男博士生，就连和女友感情已经稳定了五年的赵鹏也忍不住向方成打听情况。当然赵鹏的问法很婉转：「看你这么热乎劲儿，人家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p>
<p>这问题方成也很纠结，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雨晴。作为一个凡事习惯查文献的理科生，他本能地觉得，这么经典的问题应该早就有前人的解决方案了，可是想来想去却还真找不到办法。如果是在国内，丰富的八卦网络很容易就能让一个姑娘的历任男友都变成大家的谈资，可是在美国，每个新来的师妹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大家都是来自北大清华中科大那几所主要的高校的校友也就罢了，偏偏雨晴的母校是所位于华南的出国率很低的学校，这就让人无计可施了。</p>
<p>穆雨晴自然深谙其中的关节，看着一众男生带着她又是买家具又是买菜又是买手机又是银行开户，恨不得连学校的手续也帮她代办，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帮忙的时候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只是「照顾新生」，她也只能提醒自己尽量礼数周全，别让人觉得自己在利用人家就好。</p>
<p>雨晴的公寓室友是个生物统计系的美国女生，叫 Annie，金发蓝眼睛，眼眶很深，像是有点拉丁血统，高高瘦瘦的，脸上微微有点雀斑。每次看方成或者别的什么男生来宿舍给穆雨晴帮忙收拾家具之类的，总是笑眯眯地在一边围观。Annie 在美国不算什么出众的美女，不过人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等男生们都走了，就忍不住冲雨晴发牢骚说：「我只有一个哥哥送我来公寓。你从地球那边过来，得到的照顾比我还好点嘛。」</p>
<p>雨晴察言观色，看 Annie 确实只是在揶揄她而不是冷言讥刺才放下心来。她们两人各有一间卧室，客厅是共用的。客厅里所有摆设，包括电视和沙发，都是 Annie 的哥哥帮忙弄过来的。她本来就心里觉得亏欠 Annie，一直想着怎么让两人尽快熟络起来才好。现在正好是个话头，就拉着 Annie 聊她在这边遇到的男生和趣事。在中国高校里经受过宿舍生活考验的漂亮女生大多练就了一套三言两语间在同性面前示弱于无形的工夫，好让自己少受点明枪暗箭，这会儿正好拿来跟 Annie 套近乎。</p>
<p>两人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抵足而谈，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Annie 先发觉自己饿了，从沙发里跳起来说：「出门出门，一起吃饭去。」说罢就要向外走。</p>
<p>雨晴看了看 Annie 的打扮，一件 T 恤加上一条短到大腿根的热裤而已。Annie 是本地人，早习惯了蹬上沙滩鞋就上街，自己心里也有点跃跃欲试，到底还是不好意思不换上仔裤才出门。</p>
<p>莫尼卡的这时候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气，天蓝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傍晚的阳光照得街道一片明黄，海边吹过来的海风让人周身舒服。这时候已经快开学了，学校附近的到处都是提前来校的学生。雨晴看见满街的姑娘们都晃着长腿走来走去，又不禁后悔自己穿得太保守了。</p>
<p>吃饭的地方就在学校中央，两边到处是各式各样的小店。两人一路溜达，Annie 指指点点告诉雨晴哪间咖啡馆有流浪汉出没，哪间夜店能搞到大麻，哪个酒吧是同志们的最爱。雨晴目迷五色，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充实。</p>
<p>两人随便挑了家意大利面馆，刚落座开始看菜单，Annie 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两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亚裔男生正冲 Annie 笑。</p>
<p>「Reno！」Annie 很开心地大叫起来。</p>
<p>她给雨晴介绍说这是她的一个朋友，也是中国人，在美国念的本科，当时和 Annie 正好在一个研究组共事过，现在是生物统计系的 Ph.D. 学生。穆雨晴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见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袖棉恤衫，领口松松地挂在肩上，袖子挽到肘间，看起来轻松利落。想到这几天看到的高年级中国留学生几乎个个都是衬衫套夹克的老成装扮，心里不禁一个莞尔。</p>
<p>Reno 看见雨晴眼睛一亮，转头先跟 Annie 寒暄了几句，又转过来问她：「你也是新生？哪个系的啊？」</p>
<p>「物理。」</p>
<p>「哇，好稀罕。」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线，雨晴忽然觉得他笑起来很狡猾的样子。「我中文名叫雷诺。能告诉我你的手机么？我有时候去物理系那边参加讨论班可以去找你。」</p>
<p>雨晴有点招架不住雷诺单刀直入的架势，顿了一顿把手机号告诉了他。转过眼看见 Annie 偷偷地笑，才反应过来生统系的学生压根不可能去物理系参加讨论班。回头瞪了雷诺一眼，雷诺假装没看见，一脸无辜的表情跟她们挥手道别。</p>
<p>他走了之后 Annie 笑嘻嘻地说，「他人很好玩的哦，而且现在是单身。」</p>
<p>「嗯，但是我不是啊。」雨晴犹豫了一下，轻轻说道。</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穆雨晴在国内有个学商科的男朋友，叫陆浩，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p>
<p>陆浩无意出国，一心想在国内发展。雨晴出来念书，陆浩的父母是不太高兴的，旁敲侧击地说了好几次。陆浩本人倒是想得开，觉得要是自己强求雨晴不要出国，也许她会勉强答应，但是因此就要她委屈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理想，以后早晚还是会有问题。他周围的朋友都觉得他让女朋友一个人出国太不保险，但是陆浩知道他和雨晴两个人里，其实雨晴想早点结婚的心思更强一点，自己反倒没什么可担心的。</p>
<p>雨晴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出国这回事，但是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甘心放弃这个一直就有的理想。她在国内不是顶尖名校出身，从小又除了念书之外没什么一技之长，本科毕业如果直接工作的话，最多也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白领。出国哪怕只是镀一趟金也好呢？</p>
<p>她所在的学校前后几年就只有她一个出国申请念博士的学生，在同系同学毕业找工作的潮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相貌出众，学习又好，加上一贯对集体活动不怎么热心参加，在女生中一直有点被孤立。很多人听说她要出国留学，都存着一个看笑话的心思。班主任是系团委书记兼的，本来给她留了一个直接保研的名额，见她执意要申请出国，心里觉得这姑娘不识抬举，每次开班会话里话外地指责有些同学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她也只好默默听着。</p>
<p>等到她拿到 offer，还是所排名颇为不错的学校，自己心里绷的紧紧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可是周围的冷言冷语也跟着多到躲都躲不开的程度。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又繁又杂，加上样样都没有先例可循，同样一件事情，问学校三个部门能得到四种不同的说法，谁都不肯给自己惹麻烦，把她当皮球踢来踢去。当时毕业季快要进入尾声，陆浩已经半正式地开始在单位上班，不怎么能帮到她的忙，连陪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几次雨晴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都几乎要哭出来了，咬着牙才撑了过来。</p>
<p>父母跟她说：「要不你和陆浩就把证先领了吧。」她也想过，可是陆浩没有明说过这件事，她也就只好忍着不提。两人平时计划起未来的房子孩子倒也并不避讳，但是从此刻到未来中间的一段空隙却似乎笼罩在一团迷雾里，两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它。有一次亲热的时候她装作无意间问到：「过几年我在国外了，你会不会在国内又找一个？」</p>
<p>陆浩沉吟了一下，故作庄重地说：「不会啊，你一个就已经快把我榨干了。」</p>
<p>她狠狠捶了他一拳，心里琢磨这话的意思，觉得似乎有点安慰，又觉得到底还是四边不靠落不到实处，却也不好再接着问下去了。</p>
<p>来美国之后这边公寓的网络还没安装好，视频聊天什么的也无从谈起，只给陆浩打过几个电话。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算时差，算出来了又觉得也没什么用处。有时候晚上实在睡不着觉，打电话过去，陆浩又总是在开会，简短说几句就挂断了。雨晴只好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p>
<p>夏夜里空气格外凉爽，走出门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睡觉一样。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想，真的这么难么？</p>
<p>院子里除了有几扇窗子透出灯光之外，什么生活气息也没有。美国的夜晚比中国安静得多，除了蝉鸣之外，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街边偶尔能听见美国大学生从酒吧里出来笑闹的声音，也是一闪而过。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一下子突然消失在这异国他乡，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吧。</p>
<p>卧室里忽然传来手机的铃声。她连忙跑回去，满怀希望地拿起来一看，却是小郭的来电。她咬了咬嘴唇，接起电话来问道：「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你，又看片儿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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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p>
<p>电话里小郭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被公寓赶出来了……」</p>
<p>小郭是少年班出身，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这会儿还不到二十岁，头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他和穆雨晴两家的父母本来就认识，又刚好来同一所学校，出门前他父母对穆雨晴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让他认了干姐姐才放心。</p>
<p>小郭是数学系的博士生。数学系素来有招收天才儿童的传统，连正教授都有一位才二十岁出头，名叫泰勒斯，人称阿泰。当年阿泰刚开始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台下的学生看着一个小孩子走上讲台说自己是教授，面面相觑，几乎要起哄。阿泰倒是处变不惊，不但很快镇住了学生，还偷偷看上了班上一个小美女，等到学期结束之后立刻展开攻势，最终抱得美人归，一时传为佳话。</p>
<p>有这种先例在，大家看到小郭也不觉得稀罕，在学校里倒是都很让着他。</p>
<p>小郭没申请到二室一厅的公寓，住的是单人的 studio，没人和他一起生活，他的作息规律就彻底乱了套。刚好时差也还没倒过来，每天晚上就很 high 地看带来的硬盘里的动漫视频，一直看到半夜。第一次住单人公寓，难免得意忘形，音响开得震耳欲聋。这里的建筑都是木板结构，很快就有邻居投诉了。</p>
<p>管理处连着发了几封信，小郭对英文信还没形成概念，看得半懂不懂，扔在一边也没理会。</p>
<p>投诉天天都有，管理员只好挑了个夜晚亲自上门拜访。小郭正跟着字幕五音不全地高歌柯南的主题曲，管理员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几乎要崩溃。敲了很久的门小郭才听到，打开门很无辜地看着他。</p>
<p>管理员说：「你吵到邻居了。」</p>
<p>小郭说：「Pardon？」</p>
<p>管理员说：「我们给你发过好几个通知了。」</p>
<p>小郭说：「Pardon？」</p>
<p>管理员说：「你这样是违法的。」</p>
<p>小郭说：「哦……Pardon？」</p>
<p>管理员：「……」</p>
<p>管理员要求小郭第二天即刻搬走。小郭吓了一跳，想要求情，又没经历过对方这种一口一个 illegal 的阵仗，英语说得越发结巴。管理员听得不耐烦，寸步不让，转身就走。小郭六神无主，第一个想法是打越洋电话给爸妈，又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深夜打电话找雨晴求救。</p>
<p>雨晴也一样没经历过这种事，不过到底旁观者清，问清楚情况之后说：「你可以给方成打个电话，去他那里暂住几个晚上，同时赶紧找房子。」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商量一下，然后你再去找他。」估摸着小郭听不出这里的曲折，脸暗自红了一下。</p>
<p>其实小郭小归小，人却不笨，和雨晴说了几句话，心思已经安定下来。听了雨晴的话本来想取笑她一句，又忍住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方成家境一般，从小在小城市长大，他人很好强，一直觉得好好学习然后出人头地才是改变自己人生道路的唯一办法。上大学的时候念书念的不错，只是对自己的条件不太自信，和女生打交道的时候总是有点束手束脚。</p>
<p>一开始他自己倒也不以为意，觉得以后有出息了自然能找到好对象，可是到现在他的博士已经读了一半，对女人的了解仍然基本上只建立在各种日本影视作品的基础上，每次看到 mitbbs 上嘲笑北美 wsn 的贴子，都觉得就像是指着鼻子在说自己一样。</p>
<p>学生会主席赵鹏就是他的室友，凡是联谊郊游之类的活动都会叫上他，才让他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宅男。家里一直催着他快点找对象，他一律以国外女生少敷衍过去。认识穆雨晴之后心动归心动，倒也没觉得自己有太大希望，不过该做的努力还是不能不做。</p>
<p>雨晴为了小郭借住的事情深夜打电话来的时候，方成正在电脑上打大菠萝。这还是她安置完家里之后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听她说有事找自己帮忙，方成骨头都轻了二两，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又拍着胸脯保证帮小郭找房子。挂了电话之后，他乐滋滋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几乎把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津津有味地又回味了一遍。</p>
<p>过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这事还应该跟室友赵鹏打个招呼才好。他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对面的卧室房门紧闭，大喊了一声：「赵鹏！」。</p>
<p>对面毫无动静。</p>
<p>「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他一边走向对面的卧室一边诧异地想。走到赵鹏门外正要敲门，听见屋子里兮兮索索的人声，忽然想起来赵鹏的女朋友刚好这几天从别的城市飞过来看他，此刻应该还在赵鹏的房间里，只好又喊了一句「没啥！」，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听见身后赵鹏小声笑骂了一句，摇了摇头。</p>
<p>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方成又接着打了一会儿游戏，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自己不大的卧室，被子凌乱地堆在墙角的床上，另一侧是一个环绕了九十度的白色三合板大书桌，是上一任房客直接留在屋子里廉价卖给他的。桌子上除了电脑之外都堆满了杂物，还有没吃完的零食，很久都没收拾过了。桌子旁边是一个宜家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又大又厚的编程手册，还有几本第一年来美国参加教会活动的时候教友给他的圣经和教义读本。书架侧面挂了一个很大的中国结挂饰，也是第一年就带来美国的。</p>
<p>他设想了一下穆雨晴站在这件屋子里的模样，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p>
<p>书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对哑铃，上面已经落了不少灰。方成拾起哑铃，一吹，倒呛得自己咳嗽了半天。他举了两下哑铃，摸了摸自己肌肉，叹了口气，决定去睡觉。</p>
<p>睡前查了一下日历，忽然想起来，原来第二天是新学期正式开学的日子。方成发了一会儿呆，想， 自己已经很久不带 TA，每天只是一成不变地在实验室值班，日子是越过越没感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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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p>
<p>物理系向来都是中国留学生的大户，每年至少都有两三个来自大陆的学生。到了穆雨晴这一年却因为经费不足削减招生，只给国内发了两个 offer，除了雨晴之外的那个学生还选择了另一所学校。她到系里报到的时候，小秘看到她夸张地大叫说：「啊哈，你就是那个唯一的中国新生。」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永远都处于这种孤军奋战的境地，真是有够命苦的。</p>
<p>Annie 倒是安慰雨晴说这其实是好事。「你们中国人一旦聚在一起就不和别人交往了，都是自己和自己玩，有什么好的。我每次看到我们系那一堆中国人每天中午用中文在 lobby 吵吵闹闹就觉得烦。」Annie 说。</p>
<p>雨晴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幸好她和 Annie 很快就成了知心好友，不愁平时没人说话。</p>
<p>学校刚开学，头几天雨晴每天都跑来跑去办手续，什么都觉得新奇。晚上回家就想着给陆浩打电话汇报见闻。可是陆浩永远在忙的样子，听雨晴说了半天，只问：「那问题最后到底解决了没？」</p>
<p>雨晴说：「解决了啊，我是不是特别厉害？」</p>
<p>陆浩说：「解决了就行了，还说它干啥。」</p>
<p>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那你去忙吧。」</p>
<p>陆浩跟她潦草道了别就匆匆挂断电话，雨晴只好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正好这几天赶上生理痛，她强忍了半天，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p>
<p>这时候 Annie 过来敲门借笔，看雨晴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回事。</p>
<p>雨晴央她帮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在怀里暖着，断断续续把自己和陆浩的问题大概讲了讲。Annie 听得摸不着头绪，问：「他喜欢别人了？」</p>
<p>「我不知道，就算是他也不会告诉我啊。」雨晴说。</p>
<p>两个姑娘合计了半天各种可能性，雨晴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该信任陆浩，一会儿又觉得陆浩没准早就变心了只是瞒着自己。最后 Annie 拍拍脑门说：「别管他了，这边这么多男生追你，找个比他更好的吧。」</p>
<p>雨晴脑海里方成的面孔一闪而过，摇摇头说：「我没觉得谁比他更好。」</p>
<p>「那就再多认识几个人吧。」Annie 忽发奇想，说：「我哥哥好像对你有意思啊，你也见过他的。」</p>
<p>雨晴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说：「不要不要，我大概不会找西方人的。」</p>
<p>Annie 想了想说：「那 Reno 如何？就是那天吃饭碰到的那个，他是中国人。」</p>
<p>雨晴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p>
<p>「那你放心，他肯定会主动来认识你的。」Annie 笑嘻嘻地说。</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当雷诺出现在物理系周四下午 colloquium 的大教室里的时候，穆雨晴吓了一跳。不会吧，动真格的啊？</p>
<p>这时候报告已经快开始了，但是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多少人。雷诺视线一扫就找到雨晴的身影，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前排，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来熟地搭讪到：「这地方好难找啊。」</p>
<p>雨晴心想废话，你又不是物理系的。当然不好表现得太冷淡，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也不熟，这几天总在楼里迷路。」</p>
<p>「你的办公室在哪里？」</p>
<p>「三楼。」</p>
<p>雷诺侧着脸想了想，说：「三楼……那你是做凝聚态的？」</p>
<p>这下雨晴刮目相看：「哇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我这边的老板最近转行作生物物理了，我可能也要跟着转过去。」</p>
<p>「我说过我做的研究和物理有关嘛，要不然怎么会来这边听讨论班。」雷诺煞有介事地说。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早就打听到今年物理系只有凝聚态和粒子物理方向有招国际学生，看雨晴的样子也不像是学粒子物理的，很容易就赌对了。正要继续故弄玄虚下去，雨晴碰了碰他的肘说：「开始了开始了。」</p>
<p>做报告的是物理系今年新来的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印度人，英语口音很重。雨晴一直在记笔记，但是很多句子记了一半就断掉，因为实在听不太懂。雷诺在旁边看到，把遗漏的部分暗暗记在心里，也不说话打扰她。</p>
<p>这报告他每个字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了。看着印度人一页一页放着幻灯口沫横飞，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其他听众，发现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的样子，忍不住想，没准你们都和我一样呢。</p>
<p>雨晴注意到他的动作，瞅了他一眼，用嘴形说：「无聊了吧？」</p>
<p>雷诺吐了一下舌头没说话，雨晴心里暗自好笑，摇摇头没说什么。</p>
<p>过了一会儿印度人开始放图表，试图说明在一幅坐标系下面的一系列数据点是线性排列的，但是那些数据包含的噪音太大，看起来实在不太象一条直线，印度人自己显得也不太自信，翻来覆去地解释为什么它们确实排在一条直线上，雷诺撇撇嘴，小声嘟囔说：「至少它们是排在一个平面上的。」</p>
<p>雨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心虚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雷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雷诺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雨晴不由想起第一天他问自己要电话时的笑容，心里想，真的是好狡猾。</p>
<p>报告结束之后，雨晴笑着问他：「听的懂么你？」</p>
<p>雷诺不说话，拿过她的笔记来，把她漏掉的句子都补全了，又递给她。</p>
<p>雨晴接过来读了一遍，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想说句话，又没说出口。雷诺若无其事地说：「你还没去过这边的中国城呢吧。我周六正好要去，要不要带上你？」</p>
<p>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雷诺暗自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正想转移话题的时候，听见雨晴小声说：「好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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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p>
<p>小郭的美国生活是从找房子开始的。</p>
<p>方成答应帮他找，可是方成一来美国就住在从师兄那里接手的公寓里，从来也没有自己找房子的经验，只帮小郭找了几个地址，答应他周末开车带他去看房。小郭耐不住性子，趁着周四没课，自己就拿着地图上街，坐公交车找房屋中介去。</p>
<p>上了街小郭才发现，莫尼卡的公交车和国内完全是两码事。没站名，不报站，连下车都要主动通知司机，让他想起小时候和爸妈去香港旅游的经历。上了车想问问司机该在哪里下车，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虽然有地图，还是差点迷了路。</p>
<p>莫尼卡的九月仍然是艳阳高照的季节。等他找到中介处，已经一身都是汗了。</p>
<p>中介处里的办事员是个黑人老头，瘦长的脸上一颗巨大的黑痣，看起来很有点像是摩根弗里德曼。看小郭走进来，点点头，用含混不清的黑人英语说：「找房子的，伙计？」推给他一张表，「先填一下吧。」</p>
<p>小郭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有一半单词都没听明白。拿过表来一项一项地看。</p>
<p>SSN？没有。</p>
<p>驾照？没有。</p>
<p>前任房东？没有。</p>
<p>工资收入证明？不会填。</p>
<p>还有更多项完全看不懂是什么。他想问问这表该怎么填，看了看老头脸上的黑痣，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表放回去，也不管老头的目光，推门走了出去。</p>
<p>门外阳光刺眼，他找了个有屋檐遮挡地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跟自己说什么好。过了很久，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回去填表吧！」</p>
<p>走回中介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国女孩，正在和黑人老头眉飞色舞地说话。小郭站在一边等了几分钟，想越过女孩问老头再要一张表，老头的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完全没理他。小郭摇了摇头，转身又走了出去。</p>
<p>晚上方成回家，看小郭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问他：「你怎么没在看动画片？真稀罕。」</p>
<p>「师兄你说我周末还找不到房子怎么办？」</p>
<p>「不会找不到的，这时候是找房子的旺季，空房子很多。再说你找不到就先在这里客厅住着呗，我们又不赶你走。对了，周末要不要跟我去中国城，你可以买点电话卡什么的。」</p>
<p>「谢谢师兄！」</p>
<p>方成点点头走回自己的房间，临进门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问问穆雨晴要不要也一起去？」</p>
<p>小郭给雨晴拨了个电话问了几句，跟方成说：「她说谢谢你，不过有个朋友说要带她去了。」</p>
<p>方成很想说一声：「靠！」但是什么也没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门。放下书包，打开电脑，顺手打开 mitbbs 的家庭生活版，心烦意乱地点开几个帖子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暗自「靠」了一声出来。</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姐你说周末房子还租不出去怎么办？」</p>
<p>「不会找不到的，这时候是找房子的旺季，新生找房子的很多。再说找不到你就先多交一个人房租呗，反正一个月以内怎么也找到了。」</p>
<p>「我可没这么多钱垫着……你在拉荷亚那边的房子搞定了没啊？」</p>
<p>「上次去我看的那一家还不错，不过房东说还要重新打扫一遍才能入住，下周应该可以住进去了吧我觉得。」</p>
<p>「姐我好不希望你走哦。」</p>
<p>「好啦好啦，就俩小时车程，姐姐常回来看你好不好？」</p>
<p>「你走了都没人做饭了……」</p>
<p>「……去死！」</p>
<p>「要不今天你再最后做一次饭好不好？」</p>
<p>「姐姐我收拾行李都累死了，你个死丫头也不知道帮一把手，就会派活，懒成猪了你快。」</p>
<p>吴念柯头上扎着毛巾，衬衣袖子挽到肘间，满头是汗，脸庞被汗水蒸得通红，一边说着话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满地的行李，盘算还要打包多少个箱子才够。「去给我到杯水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p>
<p>「嘁……收拾个行李还成了娘娘了。」念梅噘着嘴去倒了杯水，递到姐姐面前。「老佛爷喝水。」</p>
<p>念柯接过水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用胳膊一抹嘴，挥挥手说：「去把门打开吧，热死我了。」</p>
<p>念梅穿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把门打开，傍晚的凉风吹了进来，两人都是一阵舒爽。念梅惊喜地叫道：「姐姐快过来看！」</p>
<p>念柯跨过行李走到门前，和妹妹一样看着门外的景色，没有说话。她们住的是街边的公寓，门外是条安静的小路。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到树梢的位置，满天都是通红的晚霞。街道对面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白色十字架墓碑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色，在草地里熠熠生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树丛里的鸟在叫。</p>
<p>「那些不敢住在这里的家伙们，她们不知道她们错过了多美的地方啊。」念柯说。</p>
<p>「姐姐，你走了，我要是也害怕了怎么办？」</p>
<p>「不会的，梅梅。要记住，你不是小孩子啦。」</p>
<p>夕阳渐渐消失了。十字架们一点点暗了下来，像是在草地里睡着了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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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六、</p>
<p>雷诺和雨晴说好周六早上十点半出门，但是十点还没到，他的电话就打到了雨晴的手机上。雨晴还没太睡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问：「干嘛这么早啊？」</p>
<p>雷诺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出门前准备很长时间啊，反正不早了，你也该起床啦。」</p>
<p>「我才不要准备很久呢，我要多睡一会儿，拜拜！」雨晴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不过想了想还是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张望四周。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过来打在墙上，反射出明晃晃的条纹，让她的卧室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来美国还没多久，桌子上只零散放了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和陆浩的合影，除此之外什么装饰也没有，看起来空空荡荡的。</p>
<p>「我这是在哪儿？」她想。</p>
<p>她侧过身去拉开百叶窗，整个屋子这才豁然亮了起来。她揉揉脑袋，下了床晃晃悠悠地去洗漱。</p>
<p>等到收拾停当，真的已经过了十点半。雨晴一边匆匆忙忙把头发扎在脑后一边冲出家门，看到院子外面雷诺正靠在车上，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双手插在仔裤口袋里笑嘻嘻地等着。「耍酷。」她暗自在心里鄙视了一下。等走进了，才看到他开的是辆蓝色敞蓬奔驰。「这是你的车？」</p>
<p>「嗯，我这个暑假刚买的，把打工挣的钱全花了。」</p>
<p>「打工能挣这么多钱？你打什么工啊？」</p>
<p>「没多少钱啊，」雷诺耸耸肩说，「这是二手车，也就六千多块，一个暑假打工挣六千块不难，以后你暑假兼职挣的肯定比这个多。」</p>
<p>雨晴对车价没什么概念，不过想想六千块也就是自己三个多月的工资，那还真是不多。不过买什么车不好要买辆敞蓬，太装了。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问：「就这么敞着蓬开到中国城去？」</p>
<p>「上高速之前再关上就是了，这会儿早上空气这么好，就敞着呗。」雷诺启动车子，看了雨晴一眼，见她脸上薄施脂粉，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像是要去郊游的架式。身上只穿了件暗红色的短 T 恤，系上安全带后姣好的身材一览无余，不禁暗自吹了声口哨。</p>
<p>车子走起来，雨晴就发现敞蓬果然有敞蓬的好处，莫尼卡的周六早上街道并不繁忙，车子开在小巷子里，路边花木的香气都轻抚在脸上，凉丝丝地舒服。雷诺开得并不快，拐弯换道都稳稳当当，倒是和雨晴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车子开得蛮稳的嘛。」</p>
<p>「车子好，嘿嘿。」雷诺说，「人家都说坐奔驰开宝马，奔驰本来就是坐起来很舒服的车。」</p>
<p>「那你干嘛不买个宝马开？价钱应该差不多吧。」</p>
<p>雷诺侧过头看看雨晴，眨了眨眼说：「大家心照不宣。」</p>
<p>「你这人……」雨晴摇摇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师兄哪种电话卡比较好啊？」小郭看着杂志摊上林林总总十几种电话卡发愣。</p>
<p>「差不多啦，都几乎一样，十七八块钱打国内一千分钟，随便买一种就行。」方成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个推车走进超市。小郭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第一次看到美国的中国超市，忍不住一样一样研究是怎么回事。赵鹏和他的女朋友周晓月也走在一旁，晓月明天就要飞回中部自己的学校，今天看赵鹏和方成都要来买菜，也就跟了过来。</p>
<p>这家超市很大，看起来和国内比也不逊色多少。中秋节快到了，超市里堆得到处都是月饼礼盒。小郭看上面全是繁体字，问方成：「这家超市是台湾人开的？」</p>
<p>「东西是哪里的都卖，后台老板据说是台湾的。还有说是陈水扁儿子开的呢。」</p>
<p>「拉倒吧，」赵鹏在一旁插嘴说，「陈水扁贪那么多钱在哪里做生意不好，要到这里来开超市。他照应得过来么？」</p>
<p>周晓月拽拽他的袖子说：「这种事情别说这么大声，多想想你晚上想吃什么吧。」</p>
<p>方成随便买了点可以清炒的蔬菜。看小郭什么也不买，问他：「你会不会做饭？」</p>
<p>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p>
<p>「没关系，我们刚来的时候也都不会，慢慢学就是了。不过你还是应该买点方便食品存着。大家一般都会在家里至少放几袋饺子，你也买几袋吧。」</p>
<p>「哦，哪种牌子好啊？」小郭搔搔脑袋问。</p>
<p>「你问方成算是问着了，他一天到晚净吃饺子。」赵鹏在一边笑着说。</p>
<p>「你才一天到……」方成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小郭和赵鹏不明所以，看了看方成，又顺着方成的视线看过去。</p>
<p>雨晴站在饺子柜旁，一脸尴尬。她跟着雷诺来了这个超市，也想到应该买点饺子，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方成一伙人，打招呼也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p>
<p>雷诺在一旁推着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雨晴，又看了看方成一伙人。大家都没说话。</p>
<p>「雷诺你也来买菜啊！」赵鹏第一个反应过来，打破了沉默，走过来亲热地拍拍雷诺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把他拉到一旁。「好久不见你了，我以为你去打工还没回来呢。这是我女朋友周晓月。」他挥挥手招过晓月，「晓月，这是雷诺，生统系 Ph.D.，我们在学生会认识的。」</p>
<p>「你好，」雷诺跟周晓月打了个招呼，指着雨晴的方向说：「这是……」</p>
<p>「穆雨晴嘛，我们都认识。」赵鹏一口截断，不给雷诺介绍的机会。「怎么样你最近？Qualify 过了么？」</p>
<p>「大概就这个学期过吧。」</p>
<p>「那加油吧，过了记得请客。」赵鹏还要接着没话找话说，余光看见雨晴和方成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回来，松了口气。跟雨晴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一会儿，看着两人离开。</p>
<p>几个人又在超市里接着转了转，看方成闷闷的一句话都不说，也就匆匆结账。赵鹏推着车走在后面，周晓月掐着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美女认识得不少啊。」</p>
<p>「喂，今天的主要矛盾显然不在我身上嘛。」赵鹏苦着脸小声说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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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p>
<p>回去的路上方成一直不说话，小郭当然也不敢说话，晓月和赵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一时变得很奇怪。小郭第一个忍不住，问方成：「师兄我们下午还去看房子么？」</p>
<p>「去啊，干嘛不去，邮件里都和人家说好了的。」方成粗声粗气地说。</p>
<p>他一开口，车里的空气才稍微松泛了一点。晓月对赵鹏说：「我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穆雨晴了，也没有你们男生说的那么漂亮嘛。」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让方成能听见。</p>
<p>赵鹏连忙表白：「本来就不如你嘛。」</p>
<p>晓月还没来得及回话，方成忽然插了一句：「赵鹏你认识那个男生？」</p>
<p>「你说雷诺啊，我认识，以前在学生会干过，英语好，认识的人多，管过一阵外联。」赵鹏说，「他和晓月一样是北大的本科，不过他读了一半就 transfer 到这边来接着念本科了。对了小郭你在国内是在哪念的？科大少年班？」他转头问小郭。</p>
<p>「他不是少年班的，我们科大这几年就没出来几个少年班的，不知道为啥。」方成说。</p>
<p>「我是北大的，师兄你呢？」小郭问。</p>
<p>「我清华的。」</p>
<p>「咦？师兄你看着不像清华男啊。」</p>
<p>「好吧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赵鹏大笑起来。</p>
<p>方成又不说话了，大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小郭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赵鹏：「师兄你们每周都这样来中国城买菜？」</p>
<p>「也不一定是每周吧，隔三差五地来。这边的中国人基本都这样，反正也没多远。」</p>
<p>「我觉得好远哦，开车要半个小时呢。」</p>
<p>「这不叫远，以后你买了车就知道了……快看你右边。」赵鹏忽然拍拍小郭的肩。「电视上见过吧？」</p>
<p>小郭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山腰上大大的九个字母的标志牌，衬着湛蓝的天空，像是画上去的一样。</p>
<p>「那里能爬上去么？」</p>
<p>「可以走近，不能直接爬上去。哎对了学生会索性组织新生去那里 hiking 好了。」赵鹏转过头问：「方成要不你也来吧？多认识几个人。」</p>
<p>方成很想说，算了我就不去了，万一又碰见雨晴多尴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梅梅，门铃响了！」念柯站在厨房里一边按着榨汁机把剥好皮的橙子搅成碎块一边冲着屋子里大叫。「我腾不开手你先去开一下门！」</p>
<p>「怎么来这么早。」念梅嘟嘟囔囔地从屋子里一跳一跳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套上一条长裤。「不是说三点半么。」</p>
<p>「现在就三点半了啊，你又睡糊涂了吧。」念柯把橙汁倒进两个杯子，端了一杯自己喝一杯，一边也跟着走了出来。念梅打开门，看到方成和小郭站在门外。「你们是来看房子的吧？快进来吧。」</p>
<p>「怎么是你？」念柯正好走到门口，和方成四目相对，同时叫到。</p>
<p>「啊？你们认识？」念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方成一脸不自在，念柯倒很镇定，只是也看不出有多高兴，把橙汁递给念梅，「嗯，以前认识的。」又转头问方成，「你不是跟赵鹏住得好好的么，怎么要来看房子了？」</p>
<p>「方师兄是带我来的，是我要租房子……」小郭站在方成身边怯怯地说。</p>
<p>念柯看看小郭，转头问念梅：「你发帖子的时候没说只租女生？」</p>
<p>「啊？我……我不记得了。」念梅嗫嚅着说。</p>
<p>「算了算了。」念柯无奈地摇摇头，又看了看小郭的娃娃脸，说，「来都来了，进来看看吧。」</p>
<p>小郭看看念柯，又看看念梅。两人长得很像，都是纤瘦的身材，姐姐稍高一点，比自己矮了半头，妹妹又要再矮一点。姐姐顶着一头男孩子的短发，妹妹留着一个标准的波波头，两人一人捧着一杯橙汁在嘴边，细细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看。「好像两个动画人物啊！」他在心里偷偷想。</p>
<p>「你们两个都住在这里？」方成问。</p>
<p>「她住，我马上要搬走。租的就是我的房间。」念柯简捷地说。「喏，就是这间。」</p>
<p>小郭走进来转了一圈，行李差不多都堆在墙边，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留了下来。墙上有一面不大的窗子，窗外爬着爬山虎，嫩绿的细芽正探头探脑地晃进窗子里。屋子里还有点女孩子的味道，让他小心翼翼地说话都不敢大声。「我觉得挺好的，只要你们愿意租就行。」</p>
<p>「你是 Ph.D.？要租多久？」</p>
<p>「不知道，我是新生，最好一直租到毕业吧。」</p>
<p>念柯看看念梅，挑挑眉毛。念梅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我们家门对面是公墓，你怕不怕？」</p>
<p>「不怕啊，我刚才来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为什么国内没有这么好看的公墓呢？」</p>
<p>念梅眨眨眼睛看着姐姐，不说话了。</p>
<p>念柯又仔细盯着小郭看了很久，看得小郭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了，才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来谈谈细节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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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八、</p>
<p>「不错嘛，有点家的样子了。」念柯倚在门边，看着小郭新布置的卧室说。床还是她留下来的那一张，只是换上了小郭自己的床单和被褥。屋子本来也没多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电脑靠背椅，还有一个靠墙的矮书架，差不多就占满了全部空间，转身都不太容易。小郭正坐在地毯上，正在给宜家买来的桌子拧上最后几颗螺丝。一整天都在干体力活儿，他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脸上尽是汗珠，也顾不上擦。听见念柯的话，抬起头迷茫地向四周张望一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这里像是你的房子，不像是我的。」</p>
<p>念柯噗哧一笑，未及说话，就听见念梅在厨房嚷道：「端饭啦端饭啦！小郭你收拾好没？」</p>
<p>念柯转身出来，帮着念梅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小声问道：「干嘛忽然表现得这么贤惠？」</p>
<p>「去死吧你！」念梅顺手掐了念柯腰间一把，被念柯一转身躲开了。「饭是你做的，我只是盛出来好不好。对了你干嘛不把方成留下来一起吃啊？他帮着小郭搬家也蛮辛苦的。」</p>
<p>「他自己一定要走的，又不关我的事。」念柯耸耸肩说。</p>
<p>「切，不说拉倒。」念梅撇撇嘴，看见小郭满头大汗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招招手说：「快点洗把手去，开饭了，都是姐姐做的哦。」</p>
<p>小郭匆匆洗了手坐到饭桌旁，看着一桌子摆得满满的菜说：「这么多呀，太辛苦师姐了，像过年一样。」</p>
<p>「让你们两个不会做饭的在饿死之前最后吃顿好的吧。」念柯说，「还剩了不少放在冰箱，够你们吃到周末的，再往后我可不管了。」</p>
<p>念柯的手艺着实不赖，清蒸鱼，酱爆虾，两盘清炒蔬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让小郭吃的大呼过瘾，直说来美国之后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一顿饭。三个人开了一瓶红酒，算是庆祝小郭的乔迁。念梅两杯下肚，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了一层酡红，眼睛显得分外闪亮。念柯惦记着晚上还要开车，只喝了小半杯。小郭倒是出人意料的好酒量，几杯酒下去像没事一样吃菜聊天。念柯说：「不错嘛你，小时候成天出去喝酒？看起来不像啊。」</p>
<p>「没有啦，我天生就挺能喝酒的，可能是遗传。」</p>
<p>念柯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问小郭：「你以前和别人合住过么？」</p>
<p>小郭摇摇头说：「没，我在国内都是住宿舍的。」</p>
<p>「我听方成说了你为什么从学校的公寓搬出来，你大概也长了记性，我就不多说了。」念柯喝了点酒，说话直率了许多，小郭大窘，偷偷转眼看了念梅一眼，见她也正看着自己做了个鬼脸，用指头在她自己脸上刮了两下，一下子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了一样的烫。念柯却没看见，摇着纤长的食指，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记住自己是在和别人一起住就行，有什么事多和梅梅商量，梅梅信得过你，我也就信得过你。有问题处理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来也没多远。」</p>
<p>「哦，」小郭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说，「我听师姐的。」</p>
<p>「我不念书就不是你师姐啦，」念柯挥挥手，举起杯子说。「挺晚了，最后走一个就收拾了吧。」</p>
<p>「你还要开车，就别喝了吧。」小郭劝道。</p>
<p>「没关系，就剩个杯底儿了，我歇会儿再走就是了。」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念柯拍拍小郭的肩说：「吃好了吧？洗碗去！」</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夜深了，小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难适应这个全新的环境。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住在空间上这么近的距离里，虽然知道其实什么事也不会有，感觉还是很奇怪。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这间还不怎么熟悉的屋子。行李都还没拆封堆在衣帽间里，到处都显得整洁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自己的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份整齐尽量保持下去的念头。</p>
<p>「没出息。」他在黑暗对自己说，「这么怕女生。」</p>
<p>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秋蝉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进来。小郭摒住呼吸，想看看能不能听见房子另一侧的声响，可是什么也听不到。他摇摇头翻身下床，摸索到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p>
<p>「还没睡啊你，新家如何？」穆雨晴慵懒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有女生在旁边激动得睡不着？」</p>
<p>「没有，就是不习惯。你怎么也没睡？」</p>
<p>「做作业呗，我真服了我们这老师了，刚开学第一周作业就这么多。」雨晴抱怨到。「搬家还顺利吧？」</p>
<p>「方师兄开车帮我搬的，挺顺利的，就是新买的桌子装起来有点费劲。」</p>
<p>「你应该请他吃顿饭的，他帮你这么多忙。」雨晴顿了顿，想了一下说：「其实我也该请他吃顿饭。要不你跟他约一下吧，周末找个时间，就算我们俩一起请他。」</p>
<p>「好，我约好了告诉你。」</p>
<p>「嗯，你记得别再惹事了啊，这是和别人住，凡事要多想着点别人才行。」</p>
<p>「知道了，我今天已经被教训过一遍了……」</p>
<p>「哟，从此有人管着你了啊。」雨晴笑着说，「感觉不错吧？」</p>
<p>小郭也笑着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开口却转了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玩玩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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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九、</p>
<p>「师兄，checking account 和 saving account 相比到底有什么区别？」小郭问。</p>
<p>「其实也没太大区别，就是一个有利息一个没利息，两个之间可以来回转帐，不过每个月一般有转帐次数限制。另外开支票的时候钱都是出自 checking account，所以要保证里面有足够多的钱，不然支票被退回是要罚款的。」方成说。</p>
<p>「师兄，是不是我们最好都要尽量拿到 SSN 才好？」雨晴问。</p>
<p>「嗯，不然很不方便。你第一年是 fellowship 的话，可以试着去申请一个 reader 的工作，就是给别的系帮着改作业，不需要挣多少钱，但是有了工作就有资格申请 SSN，有了 SSN 才能申请信用卡驾照什么的。」方成说。</p>
<p>「师兄，这里理发是不是很贵？」小郭问。</p>
<p>「还好了其实，男生理发便宜的地方七八块钱，好一点也就十几块钱。你不要把它都换算成人民币，那样是显得贵。等你再呆上几个月就会习惯用美元估计便宜不便宜了。」方成说。</p>
<p>「师兄，在这边吃饭到底怎么给小费？」雨晴问。</p>
<p>「一般是按照 10% 到 15% 来给，午饭少一点，晚饭多一点，不用很精确。比如我们现在这顿饭算是正餐，如果是五十块钱，小费给六七快就行。你们现在付账如果还是用钞票的话，就直接用大钞票付账，他们会按照账面价格找给你零钱，然后你离开的时候把小费放在桌上走人就可以了。」</p>
<p>「师兄，支票该怎么存啊，如果用 ATM 存的话能不能和钞票一起装进信封？」小郭问。</p>
<p>……</p>
<p>三个人坐在校园外不远处的一家西式餐厅里。雨晴和小郭都是头一次来，方成也没怎么来过。菜单刚拿上来的时候雨晴和小郭都看不懂那些 entrée 和 appetizer 之类的分类，方成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也不太懂，挥挥手说：「随便点一些肯定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行了。」结果三个人都点了 spaghetti。小郭和雨晴一边问问题一边吃两口，方成几乎没什么机会动叉子，半天过去了，面前还是没怎么动过的一盘。雨晴终于不好意思了，打断还在提问的小郭说：「让师兄先吃两口饭吧。」方成这才喘了口气。</p>
<p>餐厅很安静，三个人坐在一个火车座的隔间里，方成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多少有点局促不安。这是自从在超市遇到雨晴之后第一次和她见面，见面之前设想了半天该说什么好。可是见面之后又一句想好的话都想不起来了。</p>
<p>雨晴倒是落落大方，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她今天穿了一条水绿色的长裙，套了件白色的短开衫，长发的发梢垂在胸前，微微卷了一点波浪，显然是来之前才精心修饰过一番。餐厅里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桌灯摆在隔间里，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拼成的玻璃灯罩打在雨晴精致的脸上，像一幅抽象的油画。方成看着雨晴眼睛里反射出的灯光，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p>
<p>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雨晴伸出手去拨弄灯罩的坠子，手指轻轻抚摸过罩沿上一串紫色的葡萄。小郭小声说了一句：「Tiffany。」雨晴回过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瞠目结舌。</p>
<p>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新室友也有一盏这个灯，是她告诉我的。」</p>
<p>雨晴看着小郭，毫不掩饰自己满眼的笑意。方成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什么？」</p>
<p>小郭正要开口解释，雨晴轻轻碰了一下小郭的肘，说：「没什么。对了，小郭搬家的事情真是太谢谢师兄了。」</p>
<p>方成摇摇头，放下刀叉说：「真的没关系的。我吃完了，送你们回去吧。」</p>
<p>「不用了，我和小郭都住的不远，走回去就行了。」</p>
<p>「反正我也是开车来的，顺道带你们一段吧。」</p>
<p>雨晴看着方成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说：「好吧。」</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p>
<p>方成先把小郭送到他的新住处。其实这里和雨晴的公寓已经很近了，方成想着雨晴大概又会说：「要不我还是走回去吧。」但是雨晴什么也没说，只在车里和下车后的小郭挥了挥手道别。</p>
<p>最后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方成间或转过头去，看着雨晴平静地望着车窗外。路边的路灯在清澈的夜色里画出一道道黄色的轨迹，也在雨晴的脸上勾出忽明忽暗的轮廓。方成觉得自己方向盘都捏得有点潮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p>
<p>车子在雨晴家门口靠向路边停下，方成关上了汽车的引擎。雨晴松开安全带，看着方成说：「谢谢师兄。」</p>
<p>方成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积聚起的勇气都在雨晴平静自若的口气里融化得无影无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头盯着雨晴看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好人？」</p>
<p>雨晴轻轻笑了出来，说：「我没想这么说的，不过你确实是个好人呀。」</p>
<p>方成点点头，说：「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镇定得多。</p>
<p>雨晴轻声地嗯了一下，打开车门离去。方成在车里静静地坐着，看着车窗外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越来越长，终于转过转角，消失不见。他想：「结束了？」</p>
<p>没有答案。他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汽车。</p>
<p>（第一章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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