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1, 2011

第一章



穆雨晴的飞机在莫尼卡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点钟了。

她的飞机预定抵达时间本来不是这么晚的,但是国航在出发前最后一刻宣布会晚点四个小时,让她陷入了不得不在黑夜里到达异国他乡的窘境。她在莫尼卡举目无亲,事先在网络上联系好了当地一个留学生师兄来接机。可是当她在北京机场得知飞机晚点的时候莫尼卡已经是凌晨,不好打越洋电话吵醒师兄告知此事,只好打电话给父母,让他们等莫尼卡天亮后通知师兄。自己上了飞机之后,这边联系的情况如何一概不知,心里只祈祷师兄能按时出现才好。

入关的时间比她想象得要长,整个通关大厅灯光黯淡屋顶矮仄,和穆雨晴想象中的美国机场完全不同。取行李的地方人声嘈杂,各色肤色的旅客乱做一团。不断有人大呼小叫,把到手的行李搬上行李车推走。她看着厅里剩下的旅客越来越少,心里越发焦虑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陆,本来满脑子光怪陆离的憧憬,都被这眼巴巴等行李的几十分钟驱散的无影无踪。

「小郭你的行李贴地址签了么?」在行李传送带前面,穆雨晴转过身去问郭若轩。

「贴了吧……我记得是贴了的。」小郭底气不足地说。

穆雨晴扁扁嘴,没说什么。她的三件行李都已经堆在手推车上了,小郭还缺一件没出来。入关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等行李又花了半个多小时,这下子就快十二点了。万一出去之后发现师兄不在怎么办呢?穆雨晴脑子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好先干等着再说。

「来了来了!」小郭忽然叫道,居然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行李。他忍不住转过头想和穆雨晴讨论一下这到底是多小的概率,看了看她的脸色,默默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乘客,只有一排航站警察无所事事地等在出口,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两个人。穆雨晴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一脸镇定地走向出口,竭力不去看任何一个警察的眼睛。她身高腿长,步子又快,郭若轩只好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请把行李打开一下。」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吧!」雨晴心里哀叹到,「大哥都这么晚了你们也早点下班不好么……」脸上当然挂着坦然无辜的微笑。她出发之前对着攻略把行李逐样检查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小郭的父母她是知道的,恨不得把一整个厨房都装进行李给他带过来。他自己当然不会过问这些事。

小郭打开行李箱,雨晴看着一袋一袋面目可疑的小包装,心里就开始有不详的预感,看着警察黝黑的脸色没敢说话。等到她闻到一阵茶叶蛋的香气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小郭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惹上了什么麻烦,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他英语口语不够好,警察听云里雾里。雨晴在一旁看着干着急,插嘴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反正现在刚好也饿了,我们现在把这几个茶叶蛋吃了还不行么?」她把开口向警察提出这个建议的念头掐死在了脑海里。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接机口外面还是吵吵嚷嚷。两个人好不容易搞定警察走出大厅,骤然见到这么多人,脚步都有点胆怯。穆雨晴想起攻略里说这时候第一件事情应该是找到公用电话,放眼看去,却看不出哪里像是有电话的样子,忽然听见有人喊:「穆雨晴同学!」转过脸去找,又看不出是谁在喊自己。

「这里这里,穆雨晴是吗?」又喊了好几声,穆雨晴才看到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衬衫的中国青年冲自己挥手,手上还举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纸。

「方师兄!」她一下子觉得像是见到亲人一样,整个心都放了下来,虽说和对方其实完全不认识。「师兄你怎么认出我的?」

「哦,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飞机晚点了,我就让她把你的照片发给我,免得接不到人。」方成笑眯眯地说。

「师兄等了很久吧?」

「没事没事。」方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本来他只是答应给学生会主席赵鹏帮忙,因为新生接机人手不够,临时被派来的,也没太当回事。后来接到电话听说要很晚才能接到人,还有点不大乐意。等他在邮件里看到了照片,顿时就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刻直接冲到机场来等着。他反复对自己说,要沉住气,要沉住气,结果还是来早了一点。穆雨晴和郭若轩在里面耽搁了那么久,他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每出来一拨乘客就举着纸牌站到前面,过一会儿又坐回座位接着等。一来二去,手都举麻了。

到后来方成自己也忍不住笑话自己,也许对方只是上相而已呢?

等到穆雨晴终于从过道后面走出来,虽然坐了很久的飞机,难免一脸倦容,头发也只是刚才在洗手间随意地挽了一下甩在胸前,在人群中还是一眼就被方成注意到了。她穿着件红白格子的棉衬衫,里面套了件黑色的抹胸,衬衫没有系扣,下摆随意结在腰间,隐约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一条水洗蓝的仔裤包裹着长长的两条腿,在一堆西方旅客中间并不显得多高,但是站到方成面前,方成才发现她不比自己矮多少。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方成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一阵心慌,连忙把视线错开,也没太看清容貌,只觉得和照片相比似乎还要胜过一点。这下子心里的焦躁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真是欠了赵鹏好大一个人情。

穆雨晴看到对方的眼光把自己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暗自咬了咬牙。她从小到大早已对这类目光习惯得不当一回事,嘴巴依旧甜甜地笑:「太麻烦师兄了,这么晚还在这里等。」不等方成说话又紧接着问:「师兄的车子有多大?还能不能再装下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么?」方成怔了一下,警惕地问道。

「哦,这是我的朋友,郭若轩。」雨晴把自己身后的小郭拽过来,「他本来是要坐校车去学校公寓的,现在校车估计没了,师兄能不能把他也带上?」

「应该……没问题吧。」方成看看郭若轩,胖胖的身材套着件写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套头衫,娃娃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像个中学毕业还没多久的小朋友,放下心来,点点头从雨晴手里接过推车。「走吧,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走出接机厅,一股海滨城市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点植物的气息,又微微有点腥。雨晴方才心里着急浑身是汗,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这会儿空气从手臂的皮肤上拂过,背心处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说不出的舒服。上次闻到空气中这种味道还是去珠海旅游的时候呢,她心里没来由暗自想到。

小郭东张西望,一直在看街上的各种交通指示牌。「上面居然都只有英文欸!」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起来还是好奇怪。

「你累不累?」穆雨晴回过头问他。

「不累,就是晕晕乎乎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他气喘吁吁地说,满脸都是油汗,也顾不上擦。

穆雨晴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是这种感觉。在飞机上睡了很久,虽然睡得不香,但是现在一点也找不到夜晚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啊,美国。」她对自己说,仿佛听到心里的一个本子上轻轻地打上了一个勾。


方成的车是留学生最典型的选择,Honda civic 暗黄色的老款,不豪华,但是也还算宽敞舒适,而且省油,是海外中国人口中所谓的「大妈车」。方成一直都对这车很算满意,不过这会儿忽然觉得它太不够拉风了。

穆雨晴当然没顾上注意车子的好坏。她坐在副驾,听方成的指示又系上了安全带。在国内从来没系过,弄得手忙脚乱。方成想动手帮忙,又不敢,看穆雨晴折腾了一会儿才搞定。小郭坐在后座,见状问方成自己要不要也系上安全带。方成说:「系不系都行,后座不太查的。」

车子先把小郭送到宿舍楼下,三个人一人一件行李提上楼,穆雨晴看着小郭空空荡荡的宿舍直发愣。「我的公寓也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她问方成。

「是啊,美国的公寓就是这样的。」方成耸耸肩说。「你们知道怎么买床么?」

穆雨晴和郭若轩面面相觑。雨晴看攻略的时候觉得那是夸张,现在看到真正四壁空荡荡的「卧室」,完全不知所措了。

「没事,今晚凑合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买床吧,他们可以送上门的。」方成说。「明天几点来找你们?」

「我明天要去学校报道……」雨晴犹豫地说,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床更要紧。「下午去行不行?师兄你把电话留给我们吧,我们到时候打电话找你。」

方成要的就是这句话。本来明天下午还有一个组会,这下正好给自己找到一个逃掉的理由。

小郭留在宿舍里收拾,方成又把雨晴送到她的公寓。两人搬上搬下忙活了半天。方成本来想说,你一个女孩子睡地板太可怜了,要不去我们家客厅凑合一晚上吧。嗫嚅了半天没问出口。后来没什么可帮忙的,觉得自己再不走就不合适了,只好告别。临走前又叮嘱了半天他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各种事宜。雨晴一一点头记下,不停地说谢谢。

送方成出门后,雨晴终于把忍了很久的一个哈欠打了出来。房间里虽然没有床,但是大包小包摆开显得也很拥挤。她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窗外的院子里是深沉的静夜,从窗子里能看到一轮微黄的圆月挂在天上,被淡淡的浮云遮着。雨晴忽然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外国的月亮啊,似乎看起来真的比较圆一点。

房间很新也很干净,地下铺着灰茸茸的地毯,光脚踩在上面很舒服,她忍不住转了好几圈,看着自己在地毯上留下一堆脚印。到处都静悄悄的,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呆在这样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了。她有点害怕,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才对。

门铃忽然响了。方成站在门外,微微有点气喘吁吁。「那个,我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用我的手机打吧。」

雨晴笑了,方成觉得自己很多年后都还记得雨晴此刻的笑,眼睛微微眯着,鼻子皱起来,露出细白整齐的牙。他忽然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难道之前她都是抿着嘴在笑的?

他递过手机去,教她怎么拨国内的号码。雨晴很快打完电话,又给小郭的父母也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送方成出门。方成很希望自己能再想起一件什么事,可惜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雨晴的窗户,看到灯还是亮着的,却没有人影。大概是洗澡去了,方成想。



「姐你说周末房子还租不出去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的,这时候是找房子的旺季,新生找房子的很多。再说找不到你就先多交一个人房租呗,反正一个月以内怎么也找到了。」

「我可没这么多钱垫着……你在拉荷亚那边的房子搞定了没啊?」

「上次去我看的那一家还不错,不过房东说还要重新打扫一遍才能入住,下周应该可以住进去了吧我觉得。」

「姐我好不希望你走哦。」

「好啦好啦,就俩小时车程,姐姐常回来看你好不好?」

「你走了都没人做饭了……」

「……去死!」

「要不今天你再最后做一次饭好不好?」

「姐姐我收拾行李都累死了,你个死丫头也不知道帮一把手,就会派活,懒成猪了你快。」

莫尼卡初秋的傍晚还不算凉爽,吴念柯头上扎着毛巾,衬衣袖子挽到肘间,满头是汗,脸庞被汗水蒸得通红,一边说着话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满地的行李,盘算还要打包多少个箱子才够。「去给我到杯水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嘁……收拾个行李还成了娘娘了。」念梅噘着嘴去倒了杯水,递到姐姐面前。「老佛爷喝水。」

念柯接过水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用胳膊一抹嘴,挥挥手说:「去把门打开吧,热死我了。」

念梅穿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把门打开,傍晚的凉风吹了进来,两人都是一阵舒爽。念梅惊喜地叫道:「姐姐快过来看!」

念柯跨过行李走到门前,和妹妹一样看着门外的景色,没有说话。她们住的是街边的公寓,门外是条安静的小路。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到树梢的位置,满天都是通红的晚霞。街道对面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白色十字架墓碑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色,在草地里熠熠生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树丛里的鸟在叫。

「那些不敢住在这里的家伙们,她们不知道她们错过了多美的地方啊。」念柯说。

「姐姐,你走了,我要是也害怕了怎么办?」

「不会的,梅梅。要记住,你不是小孩子啦。」

夕阳渐渐消失了。十字架们一点点暗了下来,像是在草地里睡着了一样。



穆雨晴的到来很快就在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莫尼卡理工大学是个以理科见长的学校,没多少文科生申请这里,留学生的男女比例也可想而知。不要说还是单身的几个男博士生,就连和女友感情已经稳定了五年的赵鹏也忍不住向方成打听情况。赵鹏的问法很婉转:「看你这么热乎劲儿,人家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方成也很纠结这个问题,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雨晴。作为一个凡事习惯查文献的理科生,他本能地觉得,这么经典的问题应该早就有前人的解决方案了,可是想来想去却还真找不到办法。如果是在国内,丰富的八卦网络很容易就能让一个姑娘的历任男友都变成大家的谈资。可是在美国,每个新来的师妹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大家是来自北大清华中科大那几所主要的高校的校友也就罢了,偏偏雨晴的母校是所位于华南的出国率很低的学校,这就让人无计可施了。

穆雨晴自然深谙其中的关节,看着一众男生带着她买家具买菜买手机银行开户,恨不得连学校的手续也帮她代办,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帮忙的时候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只是「照顾新生」,她也只能提醒自己尽量礼数周全,别让人觉得自己在利用人家就好。

雨晴的公寓室友是个生物统计系的美国女生,叫 Annie,金发蓝眼睛,眼眶很深,像是有点拉丁血统,高高瘦瘦的,脸上微微有点雀斑。每次看方成或者别的什么男生来宿舍给穆雨晴帮忙收拾家具之类的,总是笑眯眯地在一边围观。Annie 在美国不算什么出众的美女,不过人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等男生们都走了,就忍不住冲雨晴发牢骚说:「我只有一个哥哥送我来公寓。你从地球那边过来,得到的照顾比我还好点嘛。」

雨晴察言观色,看 Annie 确实只是在揶揄她而不是冷言讥刺才放下心来。她们两人各有一间卧室,客厅是共用的。客厅里所有摆设,包括电视和沙发,都是 Annie 的哥哥帮忙弄过来的。她本来就心里觉得亏欠 Annie,一直想着怎么让两人尽快熟络起来才好。现在正好是个话头,就拉着 Annie 聊她在这边遇到的男生和趣事。在中国高校里经受过宿舍生活考验的漂亮女生大多练就了一套三言两语间在同性面前示弱于无形的工夫,好让自己少受点明枪暗箭,这会儿正好拿来跟 Annie 套近乎。

两人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抵足而谈,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Annie 先发觉自己饿了,从沙发里跳起来说:「出门出门,一起吃饭去。」说罢就要向外走。

雨晴看了看 Annie 的打扮,一件 T 恤加上一条短到大腿根的热裤而已。Annie 是本地人,早习惯了蹬上沙滩鞋就上街,雨晴自己心里也有点跃跃欲试,到底还是不好意思不换上仔裤才出门。

莫尼卡的这时候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气,天蓝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傍晚的阳光照得街道一片明黄,海边吹过来的海风让人周身舒服。这里是典型的美国小城镇的模样,所有的楼房都只有一两层高,白墙红瓦在阳光里鳞次栉比地排在街道两旁。这时候已经快开学了,到处都是提前来校的学生。雨晴看见满街的姑娘们都晃着长腿走来走去,又不禁后悔自己穿得太保守了。

吃饭的地方就在校园边上,两边到处是各式各样的小店。两人一路溜达,Annie 指指点点告诉雨晴哪间咖啡馆有流浪汉出没,哪间夜店能搞到大麻,哪个酒吧是同志们的最爱。雨晴目迷五色,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充实。两人随便挑了家意大利面馆,刚落座开始看菜单,Annie 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两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亚裔男生正冲 Annie 笑。

「Reno!」Annie 很开心地大叫起来。

她给雨晴介绍说这是她的一个朋友,也是中国人,在美国念的本科,当时和 Annie 正好在一个研究组共事过,现在是生物统计系的 Ph.D. 学生。穆雨晴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见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袖棉恤衫,领口松松地挂在肩上,袖子挽到肘间,看起来轻松利落。想到这几天看到的高年级中国留学生几乎个个都是衬衫套夹克的老成装扮,心里不禁一个莞尔。

Reno 看见雨晴眼睛一亮,转头先跟 Annie 寒暄了几句,又转过来问她:「你也是新生?哪个系的啊?」

「物理。」

「哇,好稀罕。」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线,雨晴觉得他笑起来很狡猾的样子。「我中文名叫雷诺。能告诉我你的手机么?我有时候去物理系那边参加讨论班可以去找你。」

雨晴招架不住雷诺单刀直入的架势,顿了一顿把手机号告诉了他。转过眼看见 Annie 偷偷地笑,才反应过来生物统计系的学生压根不可能去物理系参加讨论班。回头瞪了雷诺一眼,雷诺假装没看见,一脸无辜的表情跟她们挥手道别。

他走了之后 Annie 笑嘻嘻地说,「他人很好玩的哦,而且现在是单身。」

「嗯,但是我不是啊。」雨晴犹豫了一下,轻轻说道。

穆雨晴在国内有个学商科的男朋友,叫陆浩,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陆浩无意出国,一心想在国内发展。雨晴出来念书,陆浩的父母是不太高兴的,旁敲侧击地说了好几次。陆浩本人倒是想得开,觉得要是自己强求雨晴不要出国,也许她会勉强答应,但是因此就要她委屈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理想,早晚还是会有问题。他周围的朋友都觉得他让女朋友一个人出国太不保险,但是陆浩知道他和雨晴两个人里,其实雨晴想早点结婚的心思更强一点,自己反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雨晴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出国这回事,但是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甘心放弃这个一直就有的理想。她在国内不是顶尖名校出身,从小又除了念书之外没什么一技之长。本科毕业如果直接工作的话,最多也就是大城市里普普通通一个白领。出国哪怕只是镀一趟金也好呢?

她所在的学校前后几年里就只有她一个出国申请念博士的学生,在同系同学毕业找工作的潮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相貌出众,学习又好,加上一贯对集体活动不怎么热心参加,在女生中一直有点被孤立。很多人听说她要出国留学,都存着一个看笑话的心思。班主任是系团委书记兼的,本来给她留了一个直接保研的名额,见她执意要申请出国,心里觉得这姑娘不识抬举,每次开班会话里话外地指责有些同学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她也只好默默听着。

等到她拿到 offer,还是所排名颇为不错的学校,自己心里绷的紧紧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可是周围的冷言冷语更是多到躲都躲不开的程度。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又繁又杂,样样都没有先例可循,同样一件事情,问学校三个部门能得到四种不同的说法,谁都不肯给自己惹麻烦,把她当皮球踢来踢去。当时毕业季快要进入尾声,陆浩已经半正式地开始在单位上班,没什么时间帮她的忙,连陪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好几次雨晴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都几乎要哭出来了,咬着牙才撑了过来。

父母跟她说:「要不你和陆浩就把证先领了吧。」她也想过,可是陆浩没有明说过这件事,她也就只好忍着不提。两人平时计划起未来的房子孩子倒也并不避讳,但是从此刻到未来中间的一段空隙却似乎笼罩在一团迷雾里,两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它。有一次亲热的时候她装作无意间问到:「过几年我在国外了,你会不会在国内又找一个?」

陆浩沉吟了一下,故作庄重地说:「不会啊,你一个就已经快把我榨干了。」

她狠狠捶了他一拳,心里琢磨这话的意思,觉得似乎有点安慰,又觉得到底还是四边不靠落不到实处,却也不好再接着问下去了。


来美国之后这边公寓的网络迟迟没安装好,视频聊天什么的也无从谈起,雨晴只给陆浩打过几个电话。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算时差,算出来了又觉得也没什么用处。有时候晚上实在睡不着觉,打电话过去,陆浩又总是在开会,简短说几句就挂断了。雨晴只好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夏夜里空气格外凉爽,走出门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睡觉一样。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想,真的这么难么?

院子里除了有几扇窗子透出灯光之外,什么生活气息也没有。美国的夜晚比中国安静得多,除了蝉鸣之外,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街边偶尔能听见美国大学生从酒吧里出来笑闹的声音,也是一闪而过。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一下子突然消失在这异国他乡,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吧。

卧室里忽然传来手机的铃声。她连忙跑回去,满怀希望地拿起来一看,却是小郭的来电。她咬了咬嘴唇,接起电话来问道:「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你,又看片儿呢?」

电话里小郭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被公寓赶出来了……」

小郭是少年班出身,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这会儿还不到二十岁,头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他和穆雨晴两家的父母本来就认识,又刚好来同一所学校,出门前他父母对穆雨晴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让他认了干姐姐才放心。

小郭没申请到二室一厅的公寓,住的是单人的 studio,没人和他一起生活,他的作息规律就彻底乱了套。时差也还没倒过来,每天晚上就很高兴地看带来的硬盘里的动漫一直看到半夜。这是他第一次住单人公寓,难免得意忘形,音响开得震耳欲聋。这里的建筑都是木板结构,很快就有邻居投诉了。

管理处连着发了几封信,小郭对英文信还没形成概念,看得半懂不懂,扔在一边也没理会。

投诉天天都有,管理员只好挑了个夜晚亲自上门拜访。小郭正跟着字幕五音不全地高歌柯南的主题曲,管理员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敲了很久的门小郭才听到,打开门很无辜地看着她。管理员是个胖胖的黑人大妈,一口南方腔:「你的喇叭吵到邻居了,有人投诉你。」

小郭说:「Pardon?」

「我们给你发过好几个通知了。」

「Pardon?」

「你这样是违法的。」

「哦……Pardon?」

管理员气得几乎无话可说:「我说,你要想生活在这个国家,能不能至少学点英文再来?」

小郭这句话听懂了个大意,脸唰的红了,正在想该怎么回话,又听管理员斩钉截铁地说:

「你明天必须搬走!」

小郭一下子就懵了。

管理员还在喋喋不休罚款之类的事,小郭没心思再听下去,只结结巴巴地解释,英语说得越发蹩脚。管理员听得不耐烦,寸步不让,转身就走。小郭六神无主,第一个想法是打越洋电话给爸妈,又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深夜打电话找雨晴求救。

雨晴也一样没经历过这种事,不过到底旁观者清,问清楚情况之后说:「你可以给方成打个电话,去他那里暂住几个晚上,同时赶紧找房子。」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商量一下,然后你再去找他。」估摸着小郭听不出这里的曲折,脸暗自红了一下。

小郭小归小,人却不笨,和雨晴说了几句话,脑子又活络了起来。听了雨晴的话本来想取笑她一句,又忍住了。


方成家境一般,从小在小城市长大,他人很好强,一直觉得好好学习然后出人头地才是改变自己人生道路的唯一办法。上大学的时候念书念的不错,只是对自己的条件不太自信,和女生打交道的时候总是有点束手束脚。

一开始他自己倒也不以为意,觉得以后有出息了自然能找到好对象,可是到现在他的博士已经读了一半,对女人的了解仍然基本上只建立在各种日本影视作品的基础上,每次看到 mitbbs 上嘲笑北美 wsn 的贴子,都觉得就像是指着鼻子在说自己一样。

学生会主席赵鹏就是他的室友,凡是联谊郊游之类的活动都会叫上他,才让他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宅男。家里一直催着他快点找对象,他一律以国外女生少敷衍过去。认识穆雨晴之后心动归心动,倒也没觉得自己有太大希望,不过该做的努力还是不能不做。

雨晴为了小郭借住的事情深夜打电话来的时候,方成正在电脑上打大菠萝。这还是她安置完家里之后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听她说有事找自己帮忙,骨头都轻了二两,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又拍着胸脯保证帮小郭找房子。挂了电话之后,他乐滋滋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几乎把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津津有味地又回味了一遍。

过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这事还应该跟室友赵鹏打个招呼才好。他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对面的卧室房门紧闭,大喊了一声:「赵鹏!」。

对面毫无动静。

「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他一边走向对面的卧室一边诧异地想。走到赵鹏门外正要敲门,听见屋子里兮兮索索的人声,忽然想起来赵鹏的女朋友刚好这几天从别的城市飞过来看他,此刻应该还在赵鹏的房间里,只好又喊了一句「没啥!」,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听见身后赵鹏小声笑骂了一句,摇了摇头。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方成又接着打了一会儿游戏,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自己不大的卧室,被子凌乱地堆在墙角的床上,另一侧是一个环绕了九十度的白色三合板大书桌,是上一任房客直接留在屋子里廉价卖给他的。桌子上除了电脑之外都堆满了杂物,还有没吃完的零食,很久都没收拾过了。桌子旁边是一个宜家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又大又厚的编程手册,还有几本第一年来美国参加教会活动的时候教友给他的圣经和教义读本。书架侧面挂了一个很大的中国结挂饰,也是第一年就带来美国的。

他设想了一下穆雨晴站在这件屋子里的模样,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书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对哑铃,上面已经落了不少灰。方成拾起哑铃,一吹,倒呛得自己咳嗽了半天。他举了两下哑铃,摸了摸自己肌肉,叹了口气,决定去睡觉。睡前查了一下日历,忽然想起来,原来第二天是新学期正式开学的日子。自己已经很久不带 TA,每天只是一成不变地在实验室值班,日子是越过越没感觉了。

他关上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仿佛舍不得睡去似的。



物理系向来都是中国留学生的大户,每年至少都有两三个来自大陆的学生。到了穆雨晴这一年却因为经费不足削减招生,只给国内发了两个 offer,除了雨晴之外的那个学生还选择了另一所学校。她到系里报到的时候,小秘看到她夸张地大叫说:「啊哈,你就是那个唯一的中国新生。」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永远都处于这种孤军奋战的境地,真是有够命苦的。

Annie 倒是安慰雨晴说这其实是好事。「你们中国人一旦聚在一起就不和别人交往了,都是自己和自己玩,有什么好的。我每次看到我们系那一堆中国人每天中午用中文在 lobby 吵吵闹闹就觉得烦。」Annie 说。

雨晴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幸好她和 Annie 很快就成了知心好友,不愁平时没人说话。

学校刚开学,头几天雨晴每天都跑来跑去办手续,什么都觉得新奇。晚上回家就想着给陆浩打电话汇报见闻。可是陆浩永远在忙的样子,听雨晴说了半天,只问:「那问题最后到底解决了没?」

雨晴说:「解决了啊,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陆浩说:「解决了就行了,还说它干啥。」

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那你去忙吧。」

陆浩跟她潦草道了别就匆匆挂断电话,雨晴只好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正好这几天赶上生理痛,她强忍了半天,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这时候 Annie 过来敲门借笔,看雨晴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雨晴央她帮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在怀里暖着,断断续续把自己和陆浩的问题大概讲了讲。Annie 听得摸不着头绪,问:「他喜欢别人了?」

「我不知道,就算是他也不会告诉我啊。」雨晴说。

两个姑娘合计了半天各种可能性,雨晴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该信任陆浩,一会儿又觉得陆浩没准早就变心了只是瞒着自己。最后 Annie 拍拍脑门说:「别管他了,这边这么多男生追你,找个比他更好的吧。」

雨晴脑海里方成的面孔一闪而过,摇摇头说:「我没觉得谁比他更好。」

「那就再多认识几个人吧。」Annie 忽发奇想,说:「我哥哥好像对你有意思啊,你也见过他的。」

雨晴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说:「不要不要,我大概不会找西方人的。」

Annie 想了想说:「那 Reno 如何?就是那天吃饭碰到的那个,他是中国人。」

雨晴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

「那你放心,他肯定会主动来认识你的。」Annie 笑嘻嘻地说。「走啦走啦,我们去外面吃饭。」


虽然有 Annie 的话做心理准备,当雷诺出现在物理系周四下午 colloquium 的大教室里的时候,穆雨晴还是吓了一跳。

这时候报告已经快开始了,但是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多少人。雷诺视线一扫就找到雨晴的身影,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前排,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来熟地搭讪到:「这地方好难找啊。」

雨晴心想废话,你又不是物理系的。当然不好表现得太冷淡,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也不熟,这几天总在楼里迷路。」

「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三楼。」

雷诺侧着脸想了想,说:「三楼……那你是做凝聚态的?」

这下雨晴刮目相看:「哇你怎么知道的?不过我这边的老板最近转行作生物物理了,我可能也要跟着转过去。」

「我说过我做的研究和物理有关嘛,要不然怎么会来这边听讨论班。」雷诺煞有介事地说。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早就打听到今年物理系只有凝聚态和粒子物理方向有招国际学生,看雨晴的样子也不像是学粒子物理的,很容易就赌对了。正要继续故弄玄虚下去,雨晴碰了碰他的肘说:「开始了开始了。」

做报告的是物理系今年新来的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印度人,英语口音很重。雨晴一直在记笔记,但是很多句子记了一半就断掉,因为实在听不太懂。雷诺在旁边看到,把遗漏的部分暗暗记在心里,也不说话打扰她。这报告他每个字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了。印度人一页一页放着幻灯口沫横飞,雷诺回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其他听众,发现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的样子,忍不住想,没准你们都和我一样呢。

雨晴注意到他的动作,瞅了他一眼,用嘴形说:「无聊了吧?」

雷诺吐了一下舌头没说话,雨晴心里暗自好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印度人开始放图表,试图说明在一幅坐标系下面的一系列数据点是线性排列的,但是那些数据包含的噪音太大,看起来实在不太象一条直线,印度人自己显得也不太自信,翻来覆去地解释为什么它们确实排在一条直线上,雷诺撇撇嘴,小声嘟囔说:「至少它们是排在一个平面上的。」

雨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心虚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雷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雷诺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雨晴不由想起第一天他问自己要电话时的笑容,心里想,真的是好狡猾。

报告结束之后,雨晴笑着问他:「听的懂么你?」

雷诺不说话,拿过她的笔记来,把她漏掉的句子都补全了,又递给她。

雨晴接过来读了一遍,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想说句话,又没说出口。雷诺若无其事地说:「你还没去过这边的中国城呢吧。我周六正好要去,要不要带上你?」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雷诺暗自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正想转移话题的时候,听见雨晴小声说:「好呀。」



小郭的美国生活是从找房子开始的。

方成答应帮他找,可是方成一来美国就住在从师兄那里接手的公寓里,从来也没有自己找房子的经验,只帮小郭找了几个地址,答应他周末开车带他去看房。小郭耐不住性子,趁着周四没课,自己就拿着地图上街,坐公交车找房屋中介去。

上了街小郭才发现,莫尼卡和他熟悉的任何国内城市都完全不同。街道上几乎永远空空无人,所谓的公交车站只是个路边的牌子,没站名,车上不报站,连下车都要主动通知司机,让他想起小时候和爸妈去香港旅游的经历。小郭上了车想问问司机该在哪里下车,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虽然有地图,还是差点迷了路。莫尼卡的九月仍然是艳阳高照的季节。等他找到中介处,已经一身都是汗了。

中介处是个街边的平房,看起来颇为破旧。里面只有一面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位黑人老头,瘦长的脸上一颗巨大的黑痣,看起来很有点像是摩根弗里德曼。看小郭走进来,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找房子的,伙计?」推给他一张表,「先填一下吧。」

小郭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有一半单词都没听明白。拿过表来一项一项地看。

SSN?没有。

驾照?没有。

前任房东?没有。

工资收入证明?不会填。

还有更多项完全看不懂是什么。他想问问这表该怎么填,看了看老头脸上的黑痣,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表放回去,也不管老头的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他找了个有屋檐遮挡地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跟自己说什么好。过了很久,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回去填表吧!」

走回中介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国女孩,正在和黑人老头眉飞色舞地说话。小郭站在一边等了几分钟,想越过女孩问老头再要一张表,老头的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完全没理他。小郭摇了摇头,转身又走了出去。

晚上方成回家,看小郭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问他:「你怎么没在看动画片?真稀罕。」

「师兄你说我周末还找不到房子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的,这时候是找房子的旺季,空房子很多。再说你找不到就先在这里客厅住着呗,我们又不赶你走。对了,周末要不要跟我去中国城,你可以买点电话卡什么的。」

「谢谢师兄!」

方成点点头走回自己的房间,临进门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问问穆雨晴要不要也一起去?」

小郭给雨晴拨了个电话问了几句,跟方成说:「她说谢谢你,不过有个朋友说要带她去了。」

方成很想说一声:「靠!」但是什么也没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门。放下书包,打开电脑,顺手打开 mitbbs 的家庭生活版,心烦意乱地点开几个帖子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暗自「靠」了一声出来。



雷诺和雨晴说好周六早上十点半出门,但是十点还没到,他的电话就打到了雨晴的手机上。雨晴还没太睡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问:「干嘛这么早啊?」

雷诺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出门前准备很长时间啊,反正不早了,你也该起床啦。」

「我才不要准备很久呢,我要多睡一会儿,拜拜!」雨晴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不过想了想还是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张望四周。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过来打在墙上,反射出明晃晃的条纹,让她的卧室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来美国还没多久,桌子上只零散放了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和陆浩的合影,除此之外什么装饰也没有,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我这是在哪儿?」她想。

她侧过身去拉开百叶窗,整个屋子这才豁然亮了起来。她揉揉脑袋,下了床晃晃悠悠地去洗漱。

她本来不想刻意打扮来着,但是想了想还是画了眼线夹了睫毛才出门。等到收拾停当,真的已经过了十点半。她匆匆忙忙把头发扎在脑后冲出家门,看到院子外面雷诺正靠在车上,双手插在仔裤口袋里笑嘻嘻地等着。「装酷。」她暗自在心里鄙视了一下。等走进了,才看到他开的是辆蓝色敞蓬奔驰。「这是你的车?」

「嗯,我这个暑假刚买的,把打工挣的钱全花了。」

「打工能挣这么多钱?你打什么工啊?」

「没多少钱啊,」雷诺耸耸肩说,「这是二手车,也就六千多块,一个暑假打工挣六千块不难,以后你暑假兼职挣的肯定比这个多。」

雨晴对车价没什么概念,不过想想六千块也就是自己三个多月的工资,那还真是不多。不过买什么车不好要买辆敞蓬,太装了。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问:「就这么敞着蓬开到中国城去?」

「上高速之前再关上就是了,这会儿早上空气这么好,就敞着呗。」雷诺启动车子,看了雨晴一眼,见她脸上薄施脂粉,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像是要去郊游的架式。身上只穿了件暗红色的短 T 恤,系上安全带后姣好的身材一览无余,不禁暗自吹了声口哨。

车子走起来,雨晴就发现敞蓬果然有敞蓬的好处,莫尼卡的周六早上街道并不繁忙,车子开在小巷子里,巷子很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头翘出几枝暗红的花来,香气都轻抚在脸上,凉丝丝地舒服。

雷诺开得并不快,拐弯换道都稳稳当当,倒是和雨晴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车子开得蛮稳的嘛。」

「车子好,嘿嘿。」雷诺说,「人家都说坐奔驰开宝马,奔驰本来就是坐起来很舒服的车。」

「那你干嘛不买个宝马开?价钱应该差不多吧。」

雷诺侧过头看看雨晴,眨了眨眼说:「大家心照不宣。」

「你这人……」雨晴摇摇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师兄哪种电话卡比较好啊?」小郭看着杂志摊上林林总总十几种电话卡发愣。

「差不多啦,都几乎一样,十七八块钱打国内一千分钟,随便买一种就行。」方成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个推车走进超市。小郭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第一次看到美国的中国超市,忍不住一样一样研究是怎么回事。赵鹏和他的女朋友周晓月也走在一旁,晓月明天就要飞回中部自己的学校,今天看赵鹏和方成都要来买菜,也就跟了过来。

这家超市很大,看起来和国内比也不逊色多少。中秋节快到了,超市里堆得到处都是月饼礼盒。小郭看上面全是繁体字,问方成:「这家超市是台湾人开的?」

「东西是哪里的都卖,后台老板据说是台湾的。还有说是陈水扁儿子开的呢。」

「拉倒吧,」赵鹏在一旁插嘴说,「陈水扁贪那么多钱在哪里做生意不好,要到这里来开超市。他照应得过来么?」

周晓月拽拽他的袖子说:「这种事情别说这么大声,多想想你晚上想吃什么吧。」

方成随便买了点可以清炒的蔬菜。看小郭什么也不买,问他:「你会不会做饭?」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刚来的时候也都不会,慢慢学就是了。不过你还是应该买点方便食品存着。大家一般都会在家里至少放几袋饺子,你也买几袋吧。」

「哦,哪种牌子好啊?」小郭搔搔脑袋问。

「你问方成算是问着了,他一天到晚净吃饺子。」赵鹏在一边笑着说。

「你才一天到……」方成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小郭和赵鹏不明所以,看了看方成,又顺着方成的视线看过去。

雨晴站在饺子柜旁,一脸尴尬。她跟着雷诺来了这个超市,也想到应该买点饺子,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方成一伙人,打招呼也不是,转身离开也不是。

雷诺在一旁推着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雨晴,又看了看方成一伙人。大家都没说话。

「雷诺你也来买菜啊!」赵鹏第一个反应过来,打破了沉默,走过来亲热地拍拍雷诺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把他拉到一旁。「好久不见你了,我以为你去打工还没回来呢。这是我女朋友周晓月。」他挥挥手招过晓月,「晓月,这是雷诺,生统系 Ph.D.,我们在学生会认识的。」

「你好,」雷诺跟周晓月打了个招呼,指着雨晴的方向说:「这是……」

「穆雨晴嘛,我们都认识。」赵鹏一口截断,不给雷诺介绍的机会。「怎么样你最近?Qualify 过了么?」

「大概就这个学期过吧。」

「那加油吧,过了记得请客。你们 qualify 要考几门啊?」

「两门,不过挺水的。」雷诺耸耸肩,「我好像没听说最近有谁没考过的。」

「真好,我们系 qualify 可烦了⋯⋯」赵鹏还要接着没话找话说,余光看见雨晴和方成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回来,松了口气。跟雨晴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一会儿,看着两人离开。

几个人又在超市里接着转了转,看方成闷闷的一句话都不说,也就匆匆结账。赵鹏推着车走在后面,周晓月掐着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美女认识得不少啊。」

「喂,今天的主要矛盾显然不在我身上嘛。」赵鹏苦着脸小声说道。

回去的路上方成一直不说话,小郭当然也不敢说话,晓月和赵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一时变得很奇怪。小郭第一个忍不住,问方成:「师兄我们下午还去看房子么?」

「去啊,干嘛不去,邮件里都和人家说好了的。」方成粗声粗气地说。

他一开口,车里的空气才稍微松泛了一点。晓月对赵鹏说:「我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穆雨晴了,也没有你们男生说的那么漂亮嘛。」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让方成能听见。

赵鹏连忙表白:「本来就不如你嘛。」

晓月还没来得及回话,方成忽然插了一句:「赵鹏你认识那个男生?」

「你说雷诺啊,我认识,以前在学生会干过,英语好,认识的人多,管过一阵外联。」赵鹏说,「他和晓月一样是北大的本科,不过他读了一半就 transfer 到这边来接着念本科了。对了小郭你在国内是在哪念的?科大少年班?」他转头问小郭。

「他不是少年班的,我们科大这几年就没出来几个少年班的,不知道为啥。」方成说。

「我是北大的,师兄你呢?」小郭问。

「我清华的。」

「咦?师兄你看着不像清华男啊。」

「好吧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赵鹏大笑起来。

方成又不说话了,大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小郭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赵鹏:「师兄你们每周都这样来中国城买菜?」

「也不一定是每周吧,隔三差五地来。这边的中国人基本都这样,反正也没多远。」

「我觉得好远哦,开车要半个小时呢。」

「这不叫远,以后你买了车就知道了……快看你右边。」赵鹏忽然拍拍小郭的肩。「电视上见过吧?」

小郭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山腰上大大的 HOLLYWOOD 九个字母的白色标志牌,衬着湛蓝的天空,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那里能爬上去么?」

「可以走近,不能直接爬上去。哎对了学生会索性组织新生去那里 hiking 好了。」赵鹏转过头问:「方成要不你也来吧?多认识几个人。」

方成很想说,算了我就不去了,万一又碰见雨晴多尴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梅梅,门铃响了!」吴念柯站在厨房里一边按着榨汁机把剥好皮的橙子搅成碎块一边冲着屋子里大叫。「我腾不开手你先去开一下门!」

「怎么来这么早。」吴念梅嘟嘟囔囔地从屋子里一跳一跳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套上一条长裤。「不是说三点半么。」

「现在就三点半了啊,你又睡糊涂了吧。」念柯把橙汁倒进两个杯子,端了一杯自己喝一杯,一边也跟着走了出来。念梅打开门,看到方成和小郭站在门外。

「怎么是你?」念柯正好走到门口,和方成四目相对,同时叫到。

「啊?你们认识?」念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方成一脸不自在,念柯倒很镇定,只是也看不出有多高兴,把橙汁递给念梅,「嗯,以前认识的。」又转头问方成,「你不是跟赵鹏住得好好的么,怎么要来看房子了?」

「方师兄是带我来的,是我要租房子……」小郭站在方成身边怯怯地说。

念柯看看小郭,转头问念梅:「你发帖子的时候没说只租女生?」

「啊?我……我不记得了。」念梅嗫嚅着说。

「算了算了。」念柯无奈地摇摇头,又看了看小郭的娃娃脸,说,「来都来了,进来看看吧。」

小郭看看念柯,又看看念梅。两人长得很像,都是纤瘦的身材,姐姐稍高一点,比自己矮了半头,妹妹又要再矮一点。姐姐顶着一头男孩子的短发,眉目精致得像刻出来的一样,妹妹留着一个标准的波波头,眼眶和鼻梁都更柔和些,一字水平的眉毛横在光洁的额头上,两人一人捧着一杯橙汁在嘴边,细细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看。「好像两个动画人物啊!」他在心里偷偷想。

「你们两个都住在这里?」方成问。

「她住,我马上要搬走。租的就是我的房间。」念柯简捷地说。「喏,就是这间。」

小郭走进来转了一圈,行李差不多都堆在墙边,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留了下来。墙上有一面不大的窗子,窗外爬着爬山虎,嫩绿的细芽正探头探脑地晃进窗子里。屋子里还有点女孩子的味道,让他小心翼翼地说话都不敢大声。「我觉得挺好的,只要你们愿意租就行。」

「你是 Ph.D.?要租多久?」

「不知道,我是新生,最好一直租到毕业吧。」

念柯看看念梅,挑挑眉毛。念梅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我们家门对面是公墓,你怕不怕?」

「不怕啊,我刚才来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为什么国内没有这么好看的公墓呢?」

念梅眨眨眼睛看着姐姐,不说话了。

念柯又仔细盯着小郭看了很久,看得小郭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了,才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来谈谈细节吧。」


小郭很快就搬进了新家。他行李不多,基本上还是刚来美国时带的那些,周末请方成帮忙开车一趟就搬完了。

「不错嘛,有点家的样子了。」念柯倚在门边,看着小郭新布置的卧室说。床还是她留下来的那一张,只是换上了小郭自己的床单和被褥。屋子本来也没多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电脑靠背椅,还有一个靠墙的矮书架,差不多就占满了全部空间,转身都不太容易。小郭正坐在地毯上,正在给宜家买来的桌子拧上最后几颗螺丝。一整天都在干体力活儿,他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脸上尽是汗珠,也顾不上擦。听见念柯的话,抬起头迷茫地向四周张望一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这里像是你的房子,不像是我的。」

念柯噗哧一笑,未及说话,就听见念梅在厨房嚷道:「端饭啦端饭啦!小郭你收拾好没?」

念柯转身出来,帮着念梅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小声问道:「干嘛忽然表现得这么贤惠?」

「去死吧你!」念梅顺手掐了念柯腰间一把,被念柯一转身躲开了。「饭是你做的,我只是盛出来好不好。对了你干嘛不把方成留下来一起吃啊?他帮着小郭搬家也蛮辛苦的。」

「他自己一定要走的,又不关我的事。」念柯耸耸肩说。

「切,不说拉倒。」念梅撇撇嘴,看见小郭满头大汗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招招手说:「快点洗把手去,开饭了,都是姐姐做的哦。」

小郭匆匆洗了手坐到饭桌旁,看着一桌子摆得满满的菜说:「这么多呀,太辛苦师姐了,像过年一样。」

「让你们两个不会做饭的在饿死之前最后吃顿好的吧。」念柯说,「还剩了不少放在冰箱,够你们吃到周末的,再往后我可不管了。」

念柯的手艺着实不赖,清蒸鱼,酱爆虾,两盘清炒蔬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小郭吃的大呼过瘾,直说来美国之后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一顿饭。三个人开了一瓶红酒,算是庆祝小郭的乔迁。念梅两杯下肚,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了一层酡红,眼睛显得分外闪亮。念柯惦记着晚上还要开车,只喝了小半杯。小郭倒是出人意料的好酒量,几杯酒下去像没事一样吃菜聊天。念柯说:「不错嘛你,小时候成天出去喝酒?看起来不像啊。」

「没有啦,我天生就挺能喝酒的,可能是遗传。」

念柯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问小郭:「你以前和别人合住过么?」

小郭摇摇头说:「没,我在国内都是住宿舍的。」

「我听方成说了你为什么从学校的公寓搬出来,你大概也长了记性,我就不多说了。」念柯喝了点酒,说话直率了许多,小郭大窘,偷偷转眼看了念梅一眼,见她也正看着自己做了个鬼脸,用指头在她自己脸上刮了两下,一下子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了一样的烫。念柯却没看见,摇着纤长的食指,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记住自己是在和别人一起住就行,有什么事多和梅梅商量,梅梅信得过你,我也就信得过你。有问题处理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来也没多远。」

「哦,」小郭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说,「我听师姐的。」

「我不念书就不是你师姐啦,」念柯挥挥手,举起杯子说。「挺晚了,最后走一个就收拾了吧。」

「你还要开车,就别喝了吧。」小郭劝道。

「没关系,就剩个杯底儿了,我歇会儿再走就是了。」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念柯拍拍小郭的肩说:「吃好了吧?洗碗去!」

夜深了,小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难适应这个全新的环境。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住在空间上这么近的距离里,虽然知道其实什么事也不会有,感觉还是很奇怪。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这间还不怎么熟悉的屋子。行李都还没拆封堆在衣帽间里,到处都显得整洁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自己的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份整齐尽量保持下去的念头。

「没出息。」他在黑暗对自己说,「这么怕女生。」

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秋蝉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进来。小郭摒住呼吸,想看看能不能听见房子另一侧的声响,可是什么也听不到。他摇摇头翻身下床,摸索到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还没睡啊你,新家如何?」穆雨晴慵懒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有女生在旁边激动得睡不着?」

「没有,就是不习惯。你怎么也没睡?」

「做作业呗,我真服了我们这老师了,刚开学第一周作业就这么多。」雨晴抱怨到。「搬家还顺利吧?」

「方师兄开车帮我搬的,挺顺利的,就是新买的桌子装起来有点费劲。」

「你应该请他吃顿饭的,他帮你这么多忙。」雨晴顿了顿,想了一下说:「其实我也该请他吃顿饭。要不你跟他约一下吧,周末找个时间,就算我们俩一起请他。」

「好,我约好了告诉你。」

「嗯,你记得别再惹事了啊,这是和别人住,凡事要多想着点别人才行。」

「知道了,我今天已经被教训过一遍了……」

「哟,从此有人管着你了啊。」雨晴笑着说,「感觉不错吧?」

小郭也笑着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开口却转了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玩玩吧。」



「师兄,checking account 和 saving account 相比到底有什么区别?」小郭问。

「其实也没太大区别,就是一个有利息一个没利息,两个之间可以来回转帐,不过每个月一般有转帐次数限制。另外开支票的时候钱都是出自 checking account,所以要保证里面有足够多的钱,不然支票被退回是要罚款的。」方成说。

「师兄,是不是我们最好都要尽量拿到 SSN 才好?」雨晴问。

「嗯,不然很不方便。你第一年是 fellowship 的话,可以试着去申请一个 reader 的工作,就是给别的系帮着改作业,不需要挣多少钱,但是有了工作就有资格申请 SSN,有了 SSN 才能申请信用卡驾照什么的。」方成说。

「师兄,这里理发是不是很贵?」小郭问。

「还好了其实,男生理发便宜的地方七八块钱,好一点也就十几块钱。你不要把它都换算成人民币,那样是显得贵。等你再呆上几个月就会习惯用美元估计便宜不便宜了。」方成说。

「师兄,在这边吃饭到底怎么给小费?」雨晴问。

「一般是按照 10% 到 15% 来给,午饭少一点,晚饭多一点,不用很精确。比如我们现在这顿饭算是正餐,如果是五十块钱,小费给六七快就行。你们现在付账如果还是用钞票的话,就直接用大钞票付账,他们会按照账面价格找给你零钱,然后你离开的时候把小费放在桌上走人就可以了。」

「师兄,支票该怎么存啊,如果用 ATM 存的话能不能和钞票一起装进信封?」小郭问。

……

三个人坐在校园外不远处的一家西式餐厅里。雨晴和小郭都是头一次来,方成也没怎么来过。菜单刚拿上来的时候雨晴和小郭都看不懂那些 entrée 和 appetizer 之类的分类,方成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也不太懂,挥挥手说:「随便点一些肯定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行了。」结果三个人都点了 spaghetti。小郭和雨晴一边问问题一边吃两口,方成几乎没什么机会动叉子,半天过去了,面前还是没怎么动过的一盘。雨晴终于不好意思了,打断还在提问的小郭说:「让师兄先吃两口饭吧。」方成这才喘了口气。

餐厅很安静,周围的顾客似乎都在窃窃私语一样。三个人坐在一个火车座的隔间里,方成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多少有点局促不安。这是自从在超市遇到雨晴之后第一次和她见面,见面之前设想了半天该说什么好。可是见面之后又一句想好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雨晴倒是落落大方,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她长长的发梢垂在胸前,微微卷了一点波浪,显然是来之前才精心修饰过一番。餐厅里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桌灯摆在隔间里,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拼成的玻璃灯罩打在雨晴精致的脸上,像一幅抽象的油画。方成看着雨晴眼睛里反射出的灯光,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雨晴伸出手去拨弄灯罩的坠子,手指轻轻抚摸过罩沿上一串紫色的葡萄。小郭小声说了一句:「Tiffany。」雨晴回过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瞠目结舌。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新室友也有一盏这个灯,是她告诉我的。」

雨晴看着小郭,毫不掩饰自己满眼的笑意。方成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小郭正要开口解释,雨晴轻轻碰了一下小郭的肘,说:「没什么。对了,小郭搬家的事情真是太谢谢师兄了。」

方成摇摇头,放下刀叉说:「真的没关系的。我吃完了,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我和小郭都住的不远,走回去就行了。」

「反正我也是开车来的,顺道带你们一段吧。」

雨晴看着方成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说:「好吧。」

方成先把小郭送到他的新住处。其实这里和雨晴的公寓已经很近了,方成想着雨晴大概又会说:「要不我还是走回去吧。」但是雨晴什么也没说,只在车里和下车后的小郭挥了挥手道别。

最后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方成间或转过头去,看着雨晴平静地望着车窗外。路边的路灯在清澈的夜色里画出一道道黄色的轨迹,也在雨晴的脸上勾出忽明忽暗的轮廓。方成觉得自己方向盘都捏得有点潮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雨晴家门口靠向路边停下,方成关上了汽车的引擎。雨晴松开安全带,看着方成说:「谢谢师兄。」

方成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积聚起的勇气都在雨晴平静自若的口气里融化得无影无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头盯着雨晴看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好人?」

雨晴轻轻笑了出来,说:「我没想这么说的,不过你确实是个好人呀。」

方成点点头,说:「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雨晴轻声地嗯了一下,打开车门离去。方成在车里静静地坐着,看着车窗外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越来越长,终于转过转角,消失不见。他想:「结束了?」

没有答案。他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汽车。

(第一章完)

33 Comments

  1. tossking says:

    是木遥的原创么?
    方成这个人物的原型不会是木遥自己吧?哈哈

  2. jl says:

    这架势是终于要摧枯拉朽来长篇啦,一定要坚挺啊

  3. 大小林 says:

    难道这不是自传体小说吗?穆雨晴的原型才是木遥吧。

  4. echo says:

    两处瑕疵:
    一,第二段,“借机”。
    四,第一段,第二行,“除了雨晴之外的那个学生还选择了另一所东海岸的学校”。

    期待后文。

  5. A.U says:

    捧场捧场,+U+U

  6. Feynmandou says:

    赞一个!木遥兄要写长篇了啊,期待ING

  7. moon says:

    才开始觉得场景切换的太跳跃了,後来才发现有XXX分割符的。挺真实的,又不乏幽默,很好看,期待您的长篇。

  8. 野云 says:

    不叫木遥遥了,失望!

  9. A.U says:

    怎么会失望呢?我一点都不觉得木遥同学小说写得比blog差。。
    还没看的时候会有点担心会不会像醉钢琴老师一样博客超级棒小说就。。。
    但是整个读下来一点都不失望呀···

    期待后文+1

  10. 木遥 says:

    @ echo
    谢谢提醒。

    @ moon
    我改一下排版。

    @ A.U
    谢谢表扬。野云老师说失望其实是因为一个别的原因……

  11. DeathKnight says:

    精彩!很期待下文 木遥同学加油~

  12. Terence says:

    顺便还能学国外生活知识……

    p.s.右边“本站目录”的地址有点问题?

  13. 木遥 says:

    @Terence
    是的,谢谢……

  14. 大小林 says:

    把小说拷贝到word里,然后把其中一个人物的名字全都替换成自己的,这样读起来就更给劲了;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留学生……

    • lou49 says:

      写的很不错。感觉方成那种不自信不强求的忧郁很吸引我。
      希望不要写成男男女女的情感纠葛就好了。

  15. 木遥 says:

    林老师,您这恶趣味……

  16. 大小林 says:

    你不愿意叫木摇摇就算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帮你把“阿泰”替换成“阿木”了,哈哈哈,抓紧写,抓紧实践。

  17. A.U says:

    我也说2句读后感。。
    我觉得整个文字的细节描写很棒,真的很棒··
    但是,
    一个阳光外向有金幽默诙谐又体贴心思细腻的男生和一个踏实本分内敛不善表达只会默默关心的男生同时喜欢上一个漂亮的女生。。
    情节似乎有点落于俗套..
    2类男生,通常情况下即便后者外形上更胜一些,前者都占绝对优势。。

  18. 木遥 says:

    @A.U
    你说的对,但是这并不是一部纯粹的爱情小说,它现在显得像爱情小说是因为我的组织能力太差,把一个引子抻成了一章。。。

  19. A.U says:

    嗯,我也觉得最好不要是纯粹爱情小说。我没有海外留学经历,不过我发现很多海外华人

    的社交圈子基本上还是华人,连网络社交圈子都是,这个或许能从后文中了解一些?期待

    了···有点焦急了。呵呵

  20. 大小林 says:

    爱情小说也挺好,耐读就行。

    当然,更期待能读到一部域外的《儒林传》、21世纪的新《围城》、《金瓶梅》的北美世界或是《哈利波特》的科研版。

  21. richardhuang says:

    慕名前来 先赞一下文笔~~
    p.s. 不知道方成见过阿泰的mm没?难道符合“小美女”这个评价么?
    虽然是文学创作吧……但容易给广大有志青年造成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错觉……

  22. Liza says:

    第二章什么时候出啊,我喜欢一气读下去,行云流水,期待中—–

  23. lotos.sg says:

    海外生活的典型场景,再现的真好~~加油加油,继续继续:)

  24. lotos.sg says:

    瞎猜一个,觉得小郭比较像作者……

  25. 大小林 says:

    作者有小郭的才情,雷诺的聪明,可怜的时候也像方成那般伶仃……

    故事底结局到底会怎么样呢?敬请关注《郭方雷》的下一集。

  26. Sha says:

    又重新读了一遍,还是挺好的,普及常识性问题的篇幅还好。大概主要人物大部分都出场了吧,你心思细真是很适合把握不同性别人物的内心独白。btw我能说我不喜欢方成么。。。

  27. brotherband says:

    猪脚名字都非常有晋江的感觉,行文有醉钢琴的感觉,加油加油,养肥了看!

  28. Maigo says:

    刚刚发现这个小说,看着好感动……仿佛回到了一年前……

  29. hegel says:

    写得有点意思,我也在俄亥俄上学。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现在的留学水的水,强的是强的可怕。
    可惜经济不景气,工作不给机会。

  30. runbrahms says:

    写的很好,感觉自己跟方成很像

  31. christine says:

    网络终于可以了,刚刚看完第一章。吼吼~

  32. 小津Jenn says:

    在美国已经呆了三年,也是物理PhD女生,写得很真实带感,看到穆雨晴就想到当年孤身到美国的日子。方成性格中有很多理科博士男生的共同点,深有体会。单纯,呆呆的,对女孩子了解少。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