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 2011

第二章



莫尼卡理工大学的校园建筑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这座一百年前建成的校园坐落在一个起伏不大的斜坡上,主要的几座建筑都是黄墙红瓦,错落有致地排开,明快的外立面仿佛揉进了阳光的颜色,又质朴又温暖。建筑屋顶的檐口和柱廊勾勒出圆熟的曲线,在莫尼卡骄人的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醒目,校园里随处可见棕榈树的叶子随风飘荡,像座巨大的庭园。理学院和工程院共用的科学楼是校园里海拔最高的建筑之一,从楼顶的阳台向东南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红色屋顶在树丛的掩映下铺陈开来,如果回头望向西方,就能够毫无遮挡地看见远处太平洋的一带粼粼波光。穆雨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被深深地震撼了,不能相信她的校园竟然会这么美丽。「这真不像是个读书的地方。」她忍不住对自己说。

方成每次在这座楼里跑上跑下的时候也会经过这座阳台,但是所有这些景色他都早已熟视无睹,不会带来任何别样的感受。他今天的心情尤其恶劣,早上去带 TA 的时候班上只来了不到一半学生,人人都闷头在下面干自己的事情,有的开着笔记本电脑看 facebook,有的拿手机玩得不亦乐乎,还有好几个人公然趴在桌上睡觉。他在讲台上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有激起台下的任何热情,提问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问题,让他几乎下不来台。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当老师,也反复跟导师 Susan 商量能不能这学期还是干 RA,但是 Susan 还是安排他这学期教两门课。是 Susan 真的经费紧张呢,还是对他的研究进展不满才这么安排的呢?他不知道。一想到每次见 Susan 时她阴沉的脸,方成就觉得什么阳光灿烂的天气都显得灰蒙蒙的。

这会儿他正在跑去见 Susan 的路上,偏偏又远远看到雨晴和雷诺一起走进一间教室,只好放慢脚步避免被他们看到。

Susan 的办公室在楼的东北角,很难照到阳光,加上办公室里永远都是满桌满书架的论文和书,每次方成走进这间办公室,都觉得好像是走进一间阴暗的巢穴一样。Susan 上世纪八十年代从东岸的博士屯毕业之后就直接来了莫尼卡,一呆就是二十多年。方成很难想象她年轻时的模样,总觉得二十年前她一定就已经是一个严肃的老太太了。

方成敲门进来的时候 Susan 正在看 email,——在他的记忆里,她只要呆在办公室的时候就似乎永远都在看 email。方成和她寒暄了两句,汇报说:「这是你要的结果。」把几张打印好的 Matlab 图表递到她面前。

Susan 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不还是你上次在邮件里给我看得那几幅图嘛。」

「上次那个是没有加 precondition term 的,这是按照你说的办法加上 precondition term 之后的结果,不过看起来确实差不太多。」方成陪着笑脸说。

Susan 的视线从金边眼镜的上方透出来盯着方成:「你检查过代码了?这结果太糟糕了,不能用。」

方成很想说一句:「这算法是你提出来的,我早就说过它不管用。」但是他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已经把所有参数都优化过了,但是好像这个算法就是不太收敛,可能是数据的噪声太大了。」

「那你得告诉我什么办法收敛才行。」Susan 的语气冷冰冰的,「你是博士生,不能只负责告诉我什么办法不收敛,这不叫做研究。」

方成觉得自己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浸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看 Susan 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好说:「那我再回去想想。」出门前又想起来问 Susan:「这周五组会上我本来说要报告这个结果的,现在还报告么?」

「为什么不报告?」Susan 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

方成回到办公室,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一屁股跌进自己的电脑椅。另一张桌子前面坐着的师妹金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机说:「刚才 Susan 打电话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还没去见她。」

「我刚从她那边回来。」方成没好气的说。

「又被她骂了?」金明放下耳机走过来,拿起方成扔下的几张纸看了看,说:「怎么还是这个 project 啊,我都看你做了几个月了。」

「我简直不知道我每次去见她有什么意义。」方成抱怨道,「明明是她的这个算法不 work,每次去见她还好象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一样。现在结果不收敛,她又提不出好办法,还得我自己想。」

「不错了,她至少肯见你,我的那个 project 她都好久没过问过了。」金明看了看那几副图,说:「那你别用这个办法呗,就用经典的迭代算法试试?」

「我们现在要 compete 的就是人家的迭代算法,她老觉得她的新算法最牛,我有什么办法。」方成愁眉苦脸地说。

金明用充满同情的腔调叹了口气,放下那几张纸回到座位上,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对了师兄,你这周要用 grid 算东西么?我可能要多用点时间。」

「用吧用吧,」方成挥挥手,「我这个反正再算也还是不收敛。」

「谢谢师兄!」金明欢快地说。

「谢谢师兄。」方成走出办公室去打水,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句。「我他妈快烦死这句话了你知不知道。」他对着空气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雨晴并没想着要和雷诺一起上课。她只是那天顺口提起她这学期要上的几门课,其中有统计系开的高等统计一,雷诺马上说:「太好了,我也正好要选这门。」看看雨晴怀疑地盯着他,雷诺很委屈地解释道:「我是生统系的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必修课。」雨晴摇摇头,心想这哥们说话真是不能全信。

要做作业的时候,她才发现雷诺也来听这门课的好处。雨晴数学底子一般,统计只学过一点点,上课的时候总是在疲于奔命地抄笔记,要不是有雷诺,这门课她真没信心选下来。雷诺上课从不记笔记,只是抱着胳膊很悠闲地坐在座位上盯着老师看,偶尔扭过头来跟雨晴说两句笑话。教这门课的老师是个中国人,仿佛受了雷诺目光的鼓励,每次讲到得意的地方总是特地冲着他的方向比划,雷诺也就很配合地点点头,一脸心领神会的甜蜜笑容。雨晴在一边直叹气,觉得人生真是不公平。下了课问雷诺:「你们俩是不是关系不正常啊?」

雷诺连忙否认:「才没有,他女儿都老大了。」

「你连他有女儿都知道了?我连他名字都还没记住呢。」

「那是你刚来不知道。他在这边算是挺出名的一个中国教授了,练法轮功的,所以一直回不了国。」

「啊?」雨晴大为惊讶,「真的假的?看起来挺正常的嘛。」

「你什么时候看看他和他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两个人特别好玩。」雷诺说,「对了,月底学生会说要组织去 hiking,你去不去?」

「月底啊?」雨晴想了想说,「到时候再看吧。我得走了,今天要去见导师,第一次见面我可不想迟到。」

「刚开学就要见导师了啊,这么用功。对了你导师是哪国人?什么 title?」

「中国人啊,就是他把我招过来的。好像是 tenure track?我不知道他升 tenure 了没。」雨晴说。

「哟,那你可小心。」雷诺笑着说,「人家都说找导师看三件事情,是不是外国人,是不是女的,是不是 tenure track。三个问题里如果有两个以上的答案是是,日子就不好过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可是他不是外国人啊,他是中国人……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啊?」

「跟这种人压力大呗。他自己压力大,push 的你也就压力大。特别是没拿到 tenure 的导师,比你还急着要发 paper。不过也有好处,能被逼着多干不少活。」

「你都哪儿听来这一套一套的。」雨晴笑着挥挥手说,「反正我过来之前就说好要跟他的,又不能这会儿反悔。那回见啦。」

雷诺摇了摇手,看着她背着一个大红色的书包转身离去。研究生还背书包上课的人可不多见,大多数人手上拿着课本就来了。雨晴上课的时候却似乎永远都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穿着也颇为随意,像是个还没走出过校门的大学新生一样。

「真是好学生啊。」雷诺想。自己有多久没和这么认真念书的好学生交往过了?还真是不习惯。转来美国念本科之后身边的女生朋友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可是全都是玩心大盛的类型,没有一个会乖乖背着大书包去上课的。


雨晴敲了敲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中年男人迎过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说:「杨老师好。」

杨一凡跟她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你好你好,坐吧。」走到门边把门开大了一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隔着桌子看着雨晴说:「开始上课了?还习惯么?」

「挺好的,就是课程作业比较多。」雨晴把书包放在脚边,微微活动了一下被书包带压了好久的肩膀说。

「不要紧,新生都是这样。你这学期不用教课就多选几门课,以后会好一点的。」杨一凡说,「我希望你能尽快进入做研究的状态,所以从这一周开始你如果没课就来参加我的组会。我记得我在邮件里跟你说过我最近转向做生物物理了吧?」

「嗯,说过的。不过我对这个领域不是特别了解。」

「不要紧,我们一起学就是了,我也有很多要学的。我刚才给你信箱里发了几篇 paper,是这几周组会要讨论的内容,你回去看一下。另外,」杨一凡起身从书架上搬下来一本大厚书啪的一声放在雨晴面前说,「这本教材很经典,图书馆估计不好借,你拿我这本回去先看看,把我在目录上打了圈的那部分最好能读一遍,越早看完越好,否则组会上的讨论你可能跟不上。」

雨晴看了看那本书,硬皮十六开的装帧,厚度差不多有十公分。有点发愣。杨一凡看雨晴不说话,笑着说:「别害怕,都是铜板纸,分量重,其实用普通纸印的话没多厚。对了你编程怎么样?我记得你申请的时候说你会 C 和 R?」

雨晴脸有点红,期期艾艾地说:「我会一点,不太熟。」

「不要紧,不熟就练,我知道你可能习惯用 matlab,不过生物物理这一块的计算量普遍比较大,还是用 C 写程序比较有效率。另外现在组里已经有的程序也都是用 C 写的,要保证程序之间可以兼容才行。我希望这学期你就能开始上手写程序。对了你会不会 unix?」

「我不太……」

「不要紧,很快就能学会的。这边都是并行计算,需要用到 unix 界面才能操作。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 GPU 编程?」

「我……」

「不要紧,现在组里还没有人会,但是这是个重要的发展方向。生物物理上有很多计算都是关于图像的,GPU 编程是潮流。我希望从你开始能把这一块搞起来。下周有一个关于 GPU 的 workshop,我会去参加,希望你有时间的话也去听一下。对了……」

「……」


雨晴背着书包回到家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Annie 还没回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椅子上歇息了半天。书包本来就够沉的,又多塞了一本大厚教材进去,一路走回家几乎把肩膀磨出印子来。

三门课都有作业,还有一本教材要自学,若干论文要看。这算是新生的震撼教育么?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打算开始做作业。反正也不怎么饿,晚饭就先不管它了。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等她忽然意识到房间好黑需要开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Annie 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这会儿还没回家。雨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看出去,夕阳把对面公寓的墙面涂上了一层暗红色,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公寓楼的每间窗口透出一点光亮来。她回头看看自己桌上堆着的书本和电脑,忽然觉得,美国的夜晚真是安静得好可怕。在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的话,每天晚上都做什么好呢?她竭力试着回想美国电视剧里人们的夜生活,又觉得和自己眼前的生活完全没法统一到一个画面里来。

作业好多,论文好难,还有白天杨一凡和自己谈话时和善但又坚定得仿佛不容置疑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好想说话啊,」她对自己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把这句话说出声来的。

她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这时候国内是早上九点,爸妈都在上班,陆浩应该也刚到单位,她叹了口气,跳到床上,把头闷在枕头里趴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一行行看下去,视线在雷诺的名字上空悬了一会儿,摇摇头正想合上手机,手机忽然响了,吓得她差点把手机跌掉地上。

是雷诺打来的。雨晴晃了晃脑袋坐起身来,接起电话说:「喂?」

「你在家么?还是在学校?」雷诺好像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说话声音很大,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在家啊,做作业呢,怎么了?」

「吃饭了么?没吃的话出来玩吧,我和小郭都在你们家附近这家韩国烤肉店呢。」

「小郭?郭若轩?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过来再给你解释,出来吧出来吧。」

「可是作业好多……」雨晴一边说一边鄙视自己。明明就很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推托一下。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你不就是觉得数学作业最难么?我和小郭都能帮你,没问题的。」雷诺好像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又对着话筒说:「小郭也喊你出来。」

「哦……好吧,那你们等我一会儿,不要等我去了你们都吃完了。」雨晴挂了电话跳下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洗手间收拾了好一会儿,又换了条舒服点的长裙才出门。

外面已经很暗了,但是拂过小腿的风依然是暖暖的。雨晴走在路上,觉得步伐好像又变得轻快了许多。那家韩国烤肉店正在公寓区外街道的转角上,那一带离学校不远,显得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学生们出来消磨傍晚的时光。街边的星巴克门口有个歌手在弹吉他,看到雨晴经过,冲着她吹了声口哨。雨晴匆匆绕过街角,远远看到烤肉店门外挑着天棚,雷诺正和小郭坐在街道露天的桌旁聊天。小郭先看到她,摇着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你们俩可以啊,又是啤酒又是烤肉,跟国内似的。」她坐到桌旁笑着说。雷诺冲侍者打了个响指,要了一份菜单过来,问她:「你喝什么,也来瓶啤酒?」

「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干活呢,cranberry juice 吧。」雨晴靠在椅子上听着街头嘈杂的闹市街声,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小郭你不是酒量很好么,怎么不喝啤酒喝可乐?」

「人家死活不卖给我,说我不到年龄。」小郭气呼呼地说。

「管这么严格啊?不过你看起来也确实不像 21 岁。」雨晴接过侍者端来的果汁吸了一口,「你们俩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你问他。」雷诺指了指小郭,一脸诡秘的微笑。小郭闷头吃肉,摇摇头,表示自己正在忙着没工夫回答。

「他去我们系旁听 Biostat Regression 来着。我听你提起过小郭,看着他很像,就上去搭讪了一下,然后就把他叫出来了。」

「你去他们系听课?你不是做纯数学的么?」雨晴问小郭,小郭一边吃肉一边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一声。雨晴一头雾水地看着雷诺,雷诺笑着问:「你问没问过他室友的专业?」

雨晴恍然大悟,不能置信地看着小郭说:「你才来美国几天就这么不老实了啊!」又回过头严肃地盯着雷诺:「你不许把我们小郭带坏了!」

「他人小鬼大,哪用我带。」雷诺说,「不过我刚才劝他把人家也叫出来,他不好意思,看来还是比我脸皮薄一点哦。」他冲着雨晴眨眨眼。

雨晴不理他的话茬,追问小郭旁听的细节。小郭架不住她的逼问,分辩说:「那本来也是门数学课啊,我学了也不是没用。」

「你学回归有什么用,你要转行?」雨晴问。

「其实辅修一个 biostat 的 master 也不是很难,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雷诺插嘴道。

「不是啦,我确实在考虑转做应用数学,还没想好。」

「怎么了?这两天受什么打击了?」雨晴一边问一边忽然想起自己要看的那一大堆论文,心里沉了一下。

「其实这想法有了好久了,只不过没出国前没认真想过。这两天大概是到了新环境,开始认真琢磨这事儿了吧。」小郭说。雷诺开了瓶啤酒递给他,他左右看看侍者不在,也就咕咚喝了一大口下去。

小郭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就该是学数学的料。

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在他心里扎下根的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样。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关于数学的印象是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徐迟写的《哥德巴赫猜想》。在那篇关于陈景润的著名报告文学的开头,仿佛是为了吓唬读者一样,徐迟写上了几行大大的数学公式,然后说:「这是不好懂的;读不懂时,可以跳过这几行。」然后又在后面紧接着说:「这篇论文,极不好懂。即使是著名数学家,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这一个数学的分枝的,也不一定能读懂。」小郭当然也读不懂,他连里面那些符号分别怎么念都不知道。可是他觉得,自己当然有一天是能读懂的。

这一天来的远比他想象的晚,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方向。有些孩子天生就会唱歌,有些天生就会踢球,有些孩子从小就讨老师的欢心,胳膊上的红杠永远不会少于两条。这些他统统不会,可是既然解数学题比这些都要轻松和好玩,那么以此为自己终身的道路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家里有时候有亲戚来访,照例对他赞不绝口一番之后悄悄对父母说:「这孩子会不会以后也像陈景润一样走在路上会撞电线杆?」他觉得这问题真是可笑到了极点。陈景润并不是因为撞电线杆才伟大的,而他心中的目标又何止是成为下一个陈景润?维纳、诺依曼、伽罗华、阿贝尔,这些名字虽然他的父母和亲戚们没听说过,他可是从小就烂熟于心的。

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城市干部,对学数学有什么用一无所知。家里有了一个立志要当数学家的儿子,又兴奋又不知所措。小郭在中学因为数学成绩太好,一直是由一个国家级的奥数教练专门来家里开小灶。每次教练到家里来上课,父母都如对大宾,殷勤接待。妈妈在一旁端茶倒水,爸爸搬着板凳坐在一边,把老师说的每句话都仔细抄在笔记本上。虽然小郭说过很多次他记的这些笔记毫无用处,数学也不是靠记笔记来学的,可是爸爸还是记了好几个大本子。他暗自设想,以后小郭成名了,他就可以把这些本子掏出来说:「你看,都是爸爸在你小时候这么含辛茹苦,你才能有今天。」这场景看起来是如此触手可及,以至于他觉得简直就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真实而令人印象深刻。至于小郭让他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为情和羞恼的眼神和口气,他却从来没注意到过。

小郭获得的各种竞赛奖牌和证书越来越多。他自己当然也是高兴的,可是隐隐总觉得并没有那么高兴——没有他觉得自己照理该有的那种高兴存在。特别是每次看到爸妈兴高采烈地收集起他所有的证书和奖状,以及报纸上的报道,他就更不愿意去为这事高兴。他并没细想过原因,但他确凿无疑地知道这一点。

有一次到了年底,老师来家里上课,结束出门前爸爸妈妈用事先想好的理由把小郭支进房间,然后拉住老师问长问短寒暄了半天,过了很久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您看我们家小郭以后到底能有多大出息?」老师想了想说:「往高我不敢说,看他现在这个成绩,过几年拿一个国际奥数金牌是没问题的,就看我们一起怎么努力了。」妈妈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爸爸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过去,说:「拿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发压岁钱吧,以后还指望老师多栽培呢。」

小郭后来常常觉得,他藏在门背后偷听到的这段对话,是他对自己青春期最鲜明的记忆之一。

高二那年小郭十五岁,迎来了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的挫折。他在全国奥数冬令营上虽然拿到了一等奖和北大的保送名额,也入选了国家集训队,但是最终没能进入国家队的六人名单,没法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也就和国际奥赛金牌这个目标无缘了。很多老师劝他高三再努力一次,多一年的时间准备,金牌几乎是唾手可得的事情。爸爸对他说:「这一年我们全家都好好准备,等你拿了金牌,爸爸妈妈带你出国旅行去。」可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说:「我不要金牌了,我想今年就去北大。」

爸妈面面相觑,问他原因,他只说:「我只是想直接去上大学而已。」爸爸大惑不解地说:「可是你明年拿了金牌也一样能上北大啊,而且就算明年你失手了,北大又不会取消你的保送资格。」他摇摇头不说什么,但是也坚决不动摇自己的立场。爸爸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终于有点上火,嚷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爸妈还不是为你好?」他看看爸爸,不冷不热地说:「你要拿金牌你自己拿去,反正我不拿。」爸爸一把揪过他来说:「你这他妈是什么话!你这是跟我说话?」妈妈吓了一跳,赶紧想把父子俩拉开,没来得及阻止,爸爸还是狠狠冲着小郭的屁股扇了一巴掌,小郭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你打死我你也还是没金牌。」妈妈抢过小郭,瞪了爸爸一眼。爸爸胸口起伏,摔门而去。小郭趴在妈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爸妈始终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后来三人也都没再提起过。

小郭如愿进了北大数学系,成为班上最小的学生。北大数学系的出国读研风气很盛,小郭也顺理成章地随大流准备托福 GRE 考试,虽然成绩都很烂,但是勉强还够用。快毕业那年,一个国际数学会议在北大召开,一批美国数学家顺便访问北大,小郭去听讲座的时候和其中一个华人数学家聊了起来,那位数学家问他:「你以后要学什么?」小郭说:「数论吧,或者代数几何。」那人说:「哎那你可以申请我们学校啊,我们学校这两个方向都很强。」小郭连忙问对方要了联系方式。等那个数学家回国之后又来回发了几次套瓷邮件,这个 offer 就差不多定下来了。

「也可能是这个 offer 拿得太顺利了。其实从拿到的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想,我到底要不要做数论学家啊,但是总觉得应该先过来再说,所以就没有仔细想下去。」小郭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对雨晴和雷诺说。

「然后呢?为什么现在忽然下决心了?」

「不为什么,就是今天去找教授聊了聊,他说我们第一年不用定导师,等第一年学一些课程多认识一些教授之后再确定自己的方向。然后我就忽然觉得,既然可以选,那我干嘛不多考虑一些可能性呢?」

「没听懂。」雨晴打断他说,「你以前想学数论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么?那个时候你也有很多选择啊,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唉,说不清楚……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小郭叹了口气说。看了看雷诺的表情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么?」

「知道啊,」雷诺耸了耸肩,「你大学里想学数论是因为你从小就立志想学数论,你现在想学应用数学是因为你发现你只是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喜欢数论,对吧?」

小郭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雨晴看看小郭,又看看雷诺,说:「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跟他更熟似的?」

雷诺笑而不答,对雨晴说:「我们三个现在这样,像不像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

雨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小郭嚷到:「不带你这样的,一句话占俩人便宜!」

雨晴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雷诺一脚。


小郭很晚才回到公寓,天已经全黑了。走过公寓门前的小路时,能看到对面公墓里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出安静的白色。公寓的门口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自家的门牌号。旁边的窗户里就是客厅,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小郭还没进门,就听到客厅里念梅笑闹的声音。他站在门外握着门的扶手迟迟没有拧动,想到一打开这扇门就是一个同门外全然不一样的世界,忽然觉得这感觉真令人迷恋。

「回来啦?快来吃西瓜!」念梅招呼刚进门的小郭。「姐姐刚才买来的,特别甜。」

「师姐来了?」小郭走进来看见念梅倚着厨房的桌台正在啃西瓜,念柯卷着袖子,操着刀正在切另外半个,连忙去洗了洗手要了一牙西瓜来吃。念柯切完瓜放下刀,自己也拿起一块来说:「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吃饭了?」

「嗯,和我两个朋友吃韩国烤肉去了。」小郭咬着瓜含含糊糊地说。「一个是念梅她们系的,叫雷诺。另一个是和我一起从国内来的新生,叫穆雨晴。」

「我听说过穆雨晴诶,是个大美女。」念梅转过脸看着小郭说,「原来你认识她啊。」

「是啊,我认识她好多年了,一直拿她当姐姐看的。」小郭说,「什么时候我把她请到家里来玩吧,你们肯定喜欢她的。」

「提醒我了,是可以搞个 home party。」念柯说,「多叫几个人吧,热闹一点儿。」

「要不要叫方成?」念梅笑咪咪地看着念柯。

「你叫呗,他要是愿意来我也没意见。」念柯显然不上钩,镇静自若地说。

念梅没辙,在心里鄙视了一番,只好又接着问小郭:「你们聊什么了吃到这么晚?」

「唉,其实就是雷诺想追穆雨晴,拉着我去打掩护的。我跟他们说我想转行学应用数学,然后就随便聊了聊。」小郭吃完一牙西瓜,擦了擦嘴说道。

「你要转行?」念柯问,「纯数学不好么?我认识几个学纯数学的,都自豪得不得了,很看不上应用数学呢。」

「嗯,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小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两个人说:「如果我说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学纯数学才想学应用数学的,会不会显得很傻?」

念柯和念梅对视了一眼,念柯说:「你觉得自己太笨了?不会吧,你二十岁就来念 Ph.D. 了耶。」

小郭看看念梅,念梅不说话,很专注地看着他。小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来了美国才有这种感觉的。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够了。念书,想问题,都是很开心的事,别的事情我做不好也没关系,反正用不着我操心。我只要把数学做好,虽然未必什么就都有了,但是好像值得发愁的事情也不多。纯数学嘛,你们也知道,就是那种你只要学进去了就会很有乐趣的东西,在里面耗一辈子都没问题。应用数学就不一样了,要考虑各种复杂的现实因素,显得一点也不纯粹,没有数学家喜欢说的那种美。所以我一直觉得做纯数学这个事情没什么好想的。」他看了看念柯和念梅,问:「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么?」

念柯点了点头,念梅问:「是不是《美丽心灵》里面的那种感觉?」

「差不多吧,当然那个数学家精神分裂了,一般来说学纯数学倒不至于那样。」小郭笑着说,「问题是我来了美国之后,开始觉得这种想法太奢侈了。我看到这么多人这么辛苦地从世界上各个地方到美国来,很努力地学各种也许并不是那么有乐趣的学位,然后很努力地去和现实世界打交道,我自己就只是去全心全意学一门只是我觉得好玩儿的知识,也不考虑对别人有什么用,也不考虑自己究竟能在这个领域里做到多好。觉得……我凭什么呀。」小郭说得有点渴,又拿了一牙西瓜,说:「我这样想是不是太现实了?」

「是挺现实的,而且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自责的。」念柯咬了口西瓜说道,「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在抱怨自己学的专业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只是为了谋生才不得不去学。哪有你这样明明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反而觉得心虚的?」

「我也说不好,我现在觉得很多别的学问也挺好的,需要去和世界沟通,需要去从很多自己不熟悉的角度想问题。好像一下子之间,我觉得纯数学那种只顾着自己想问题开心,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想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好象自己觉得美就很了不起的态度怪讨厌的。」小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来美国之后的环境变得和国内不一样了?像是把以前的想法掉了个个一样。」

「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是喜新厌旧的状态,发现新的爱好了,就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都没劲。我劝你你不要这么急着下决心,没准过一阵子你就又觉得现在这种想法也很讨厌了,觉得还是学纯数学好。不过,」念柯一边把瓜皮都收拾到垃圾箱里一边说道,「听你会有这种感触,我倒是放心多了。」她看了一眼念梅,笑着说。

「神经啦,姐,」念梅脸红红地说,「让开我去倒垃圾!」

「师姐你在说什么呀?」小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

「没什么,我要回去啦,幸好明天早上不用去上班。」念柯伸了个懒腰说道,「叫我念柯吧,一口一个师姐,把我都叫老了。」

「快走你的吧,老女人!」念梅提着垃圾站在门口喊道。



每个周五的早上方成都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因为下午三点钟 Susan 要开组会。

他始终不能理解组会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一帮人围坐在一间屋子里沉默不语,尽量低着头避免被 Susan 逐个询问工作进展的时候注意到。不幸被点到名的人不得不在 Susan 严厉的目光下面结结巴巴地报告自己的工作,绞尽脑汁地把自己什么进展也没有的一周粉饰成结果丰硕的样子,企盼着尽快听到 Susan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sounds good」。没有被点名的人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应付 Susan,点过名的人如释重负,开始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没有人关心别人说了些什么,甚至也不关心自己说了什么或者 Susan 说了什么,只要把组会熬过去就好。

有一次方成又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组会有多么烦人,赵鹏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说:「那是你选的导师不好,你看我导师就从来不开组会。」

方成诧异地说:「啊?我在国内参加过的组会也是这样的,我以为全世界的老板都喜欢开组会呢。」

「我刚来的时候问我导师要不要每周开会,他把手一挥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周期性活动。」赵鹏同情地拍拍方成的肩膀,「看出来人品的差距了吧?」

这个周五的早晨方成尤其焦虑,因为下午不但有组会,Susan 还让他专门做报告讲述自己的工作。他准备幻灯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是只制作一张幻灯片,上面写上一行大字:Susan’s algorithm does NOT work.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真的做了这样一张幻灯,招呼金明过来看。

金明吃吃地笑:「要不你就真拿这个去讲吧,牺牲自己娱乐我们大家一次。」

方成被金明身上的香水味儿弄得心神不宁,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靠在桌子上对着化妆镜刷睫毛,诧异地问道:「你开个组会也要化妆?」

「什么呀,我和 Jack 约好了晚上去看电影,我怕组会又开到老晚,就先收拾好了呗,反正 Susan 一向不注意我。」

金明身边的男伴换得太快,方成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 Jack 究竟是哪一位。不过他也没再问下去,只自顾自地说:「问题是我已经把各种办法都想过了,它确实不收敛啊。」

「那你就多算几组数据给她看呗,反正她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没什么可骂你的了。」

「我已经把我算的所有数据都贴上去了,也就五六张幻灯片,还是不够啊。」

「这不还好几个小时呢嘛,你再加把油多算几组。到时候讲慢点,最好你把组会时间都占完了,Susan 就没工夫管我们了。」金明跳坐到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轻敲着桌子抽屉的把手。方成愁得把脑袋都快挠破了,又送了一组数据给服务器去算,靠到椅背上叹气到:「这个数据太大,估计开会前结果来不及出来。不管了,就这么着了。挨骂就挨骂吧。」

到了组会上,方成本来就心虚,报告讲得结结巴巴,连金明都替他捏了把冷汗。他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却发现其实 Susan 反而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报告。听完了连评论也没有,直接开始布置别人的工作。方成坐回原处,纳闷地想:这就过关了?

结果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组会快要结束,大家已经开始向外走去的时候,Susan 忽然喊住他说:「会后到我办公室去一趟。」他一颗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又悬得老高。金明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躲在别人后面飞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跟在 Susan 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很想说句玩笑话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合适,正犹豫间,Susan 先发话问道:「你这是 Ph.D. 第几年了?」

「开始第三年了。」

「也就是说你还有三年时间毕业。你来这里以后发了几篇论文了?」

「有……一篇正在写。」

Susan 点点头,语气并不严厉:「你觉得自己进度如何?」

方成张了张嘴,没出什么。Susan 盯着他,口气陡然尖锐起来:「我替你说吧,你的进度恐怕是没法按时毕业的。你要是还按照现在这个步伐做研究,我劝你直接回中国去好了。」

方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 Susan 接着说道:「我当时给了你好几个问题让你自己选,现在你做的这个问题是你自己选的。选完了之后你拿回去研究,过了好几个月拿回来告诉我没思路,我给你建议了一个算法,你又拿回去好几个月,现在告诉我这个算法你试过了,不收敛。如果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需要花很多经费找一个博士生来做这些事。我完全可以花很少的钱找一个本科生来编程实现这个算法,然后也能知道它收敛还是不收敛,也许还更有效率一点。」

Susan 的语调并不高,也并没有发怒的样子,但是方成坐在椅子上听着,仿佛全身都麻木了,一动也动弹不得,只呆呆看着 Susan 的嘴一张一合:「科研是什么?有一个问题放在那里,你想办法把它做出来,一个办法不行,就换一个办法。我每周坐在办公室等你来跟我讨论,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可行,不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不可行的。」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看了看方成的表情,仿佛很满意自己的话所造成的影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可以自己决定是不是还要接着做这个问题或者换一个问题。我当时给你列的那个问题列表你还有么?」

「有。」方成嗓音干涩地说了一声,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嗯,那就这样吧。你还没过开题考试,我希望你尽快能过。」Susan 看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谈话到此结束。

方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的电脑都关着,显然是各自去过周末了。只有自己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出自己去开组会前开始算的那一组数据的结果。方成坐在座位上出了半天神,苦笑了一声,挪动鼠标去关闭那个显示数据的窗口。

鼠标忽然停住了。他不能置信地看着那个窗口,上面显示出一条漂亮的收敛曲线。

方成摇摇脑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回到电脑边坐下。把那幅图表打印出来,第一反应是拿去给 Susan 看。刚出门又折回来,坐在电脑前面开始一条条查看代码。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往椅背上一靠,沮丧地说不出话来。新的数据的尺寸和之前的不同,而他忘了给代码里相应的位置修改参数了。

「不对。」他的脑子还在急速地转着,「这就说明我人为给这条数据补上了许多零,对一般的数据也可以这么做,这就是说……」

他跳了起来,拿着打印出的图表一路小跑冲到 Susan 的门口。可是 Susan 的办公室已经锁上了。



转眼间到了月底。雷诺问雨晴要不要一起去学生会组织的 hiking,雨晴本来很犹豫,不太想让大家看到雷诺和她很熟的样子,更不太想方成看到,后来听说小郭和念梅都要去,觉得大家都混在一起也还好,就勉强答应了。

到了出发当天早上,雷诺已经收拾好快要出门了,忽然接到雨晴的电话。雷诺心里一沉,这会儿来的电话多半不是好消息。果然听到雨晴在电话里说:「抱歉,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你好好玩吧。」

雷诺一阵失望,把语气尽量压得自然了些,问道:「怎么了?昨天不是还说好的么?」

雨晴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啦,就是不太舒服。」

雷诺想了想,说:「哦,可是你周末老呆在家里也不好啊,那我也不去了,我开车带你去近处转转吧,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不会很累的,放心。」

雨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不想见到雷诺。听到雷诺失望的口气本来有点不好意思,又听雷诺这么说,心里蠢蠢欲动了一下,又纠结地说:「算了吧,让我好好歇着。」

雷诺听出她话音里的不确定,连忙说:「别犹豫了,我现在就开车去接你。出来透透气对身体有好处的。」

雨晴迟疑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放下电话,看着桌子上陆浩和自己的合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来美国已经一个月了,虽然和陆浩的联系从来没中断,但是每次都是她主动打电话过去,汇报自己遇到的各种新鲜事。说完了,也是她每次觉得沉默得很难受,主动挂掉电话。陆浩的态度并没有变得不耐烦,但是也从来都只是不温不火地答应着,仿佛例行公事一般。雨晴要撒娇,他也温柔地安抚,但雨晴当然感觉得到这和两人原先在一起时的微妙区别。她有好几次都想自己索性玩消失,看看陆浩会不会主动联系她,可是每次又都是她沉不住气首先放弃,乖乖打电话过去。这样几个来回下来,陆浩什么异样也没发觉,她自己的心情倒是大起大落,被折腾得够呛。

雷诺的心思她自然一清二楚,可是雷诺的动作总是恰到好处,让她很难断然推拒。有一次和安妮聊起来的时候恨恨地说:「这家伙不知道有过多少追女生的经验了,这么老练。」安妮大笑说:「可是我看你还是和他关系越来越好了啊。」雨晴矢口否认。但是她也知道,要不是有雷诺,她在美国的第一个月,想必会难过得多。

雷诺的车子开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雨晴一出门,就发现今天还真是个出游的好天气。这时已经是初秋,阳光虽然耀眼,但是并不灼热,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雨晴穿了件纯白的棉衬衫,老老实实地穿上窄腿裤和骑马靴,戴着副大大的墨镜,看到雷诺坐在车里敞着篷等她,也是白衬衫配墨镜的打扮,两人都是一笑。雨晴坐进车里说:「去哪?」

「跟着走就知道啦,不会把你卖了的。」雷诺说。

车子一路向西,路间的棕榈树在阳光下安静地摇晃着树叶,空气里大海的味道若隐若现。雨晴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海边么?我可能⋯⋯」

「知道,我们不是去海滩,不会让你着凉的。」雷诺目光专注地开着车说道。

雨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对我很熟悉了一样。」

雷诺看了看她,笑嘻嘻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去你的,谁和你倾盖如故,」雨晴不屑地说,「再说你这车也没盖儿啊。」雷诺大笑起来。

汽车驶上一条宽敞的大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雷诺指着前方说:「那里就是太平洋。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咱们国家了。」

「你来过很多遍海边么?」雨晴问。

「嗯,以后你也会来很多遍的。」雷诺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还不会开车,只能坐公交车去海边。我特别喜欢这条路,又安静,又漂亮,又有人情味儿,坐在公交车上,从车窗外看着这些棕榈树和鹤望兰,看着街边的商店,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马路尽头海上的夕阳和火烧云,觉得什么烦心的事情都能忘掉⋯⋯你现在把莫尼卡当做是自己家了么?」他忽然转头问雨晴。

「没,你呢?」

「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来了之后小半年的样子,有一天,就是走在这条路上,我忽然觉得,我不只是来这里上学和旅游的,而是来这里生活的,这里就是我自己的地方。」雷诺说,「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觉得的。」

雨晴看了雷诺一会儿,把头摇向车外,没说什么。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车子开到海边,又沿着海岸线开了一段,折进一家院子停了下来。院子的入口是一大块清水混凝土的墙面,顶端隐约露出一角红色的屋檐,掩映在树丛里,好像是一个半山腰上的露天花园。雨晴问:「这是什么地方啊?好漂亮。」

「一家庄园,也是个博物馆。」雷诺说,「上楼梯你就能看见了。」

两人走上楼梯,迎面是一片长长的池塘,一端围绕着半圈西班牙式的围廊,池塘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花园,回过头去,从花园对面的平台上俯瞰下去,就是似乎触手可及的一望无尽的大海。雨晴的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东转转西转转,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雷诺跟在她身后指点各处景致,时不时还要小心她忽然转身的时候不要和她撞在一起。他忍不住想到,这是好像他认识雨晴以来,她最像小女孩的一天。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雨晴看看庄园里的餐厅卖的都是些生冷的汉堡三明治之类,为难地看着雷诺。雷诺说:「我们回去吧,路上会经过一家中餐馆。你想在那里吃也行,要是觉得累了不想在外面吃就买点回家好了。」

「真不好意思,」雨晴歉然说道,「害得你不能去 hiking,来这里也没法痛痛快快地玩。」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的,又不远。」雷诺笑着说,「哎你快看!」他指着大海的方向说。

雨晴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看到海滩上一大群海鸥呼啦啦同时飞了起来。那些海鸥都迎着风,虽然努力地扇着翅膀,但是并没怎么前进,而是好像悬浮在空中一样。两人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静静并肩看着,许久才回过头来,相视一笑。雷诺看着雨晴巧笑嫣然的面容,心头一热,冲口叫道:「雨晴!」

他有点犹豫,正在考虑措辞,雨晴看着他,轻轻地说:「我有男朋友的,你知道。」

雷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是⋯⋯」

雨晴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年底会回国,也要去看他的。」

雷诺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大海,过了良久,转过身来笑着说:「我们回去吧,你别累着了。」

雨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雷诺向大海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说:「别忘了那些海鸥啊。」

「不会的。」雨晴轻声说道。



赵鹏周末一大早就来到小郭和念梅的公寓门口接他们去 hiking。小郭和念梅早早等在公寓门口,小郭照例是 T 恤衫加牛仔裤的打扮,只是 T 恤衫上的字样从北京大学变成了莫尼卡理工大学。念梅穿了件清凉的公主衫配短裤。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旅行包,像是要去春游一样,赵鹏看到了暗暗好笑。小郭一上车就问:「师兄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啊,本来不是说方成师兄的么?」

「方成这两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玩了命地做研究。」赵鹏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间跟他说今天 hiking 的时候吓了一跳,周五的晚上他居然在写程序!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以前反正周五晚上一贯是打游戏通宵的。」

「那他今天也在写程序?」

「好像是吧⋯⋯据说他手头一个好几个月都做不动的研究忽然有眉目了,有希望发个大 paper,所以做得废寝忘食的。」

「他好刻苦啊,」小郭赞叹道。

「是啊是啊,」念梅附和说,「居然雨晴姐姐都吸引不动他。」

「你也认识雨晴?」赵鹏笑道,「我觉得吧,就是方成平时不够刻苦所以才显得反差很大,其实生物系化学系到了周末还在实验室泡着的大有人在,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认识雨晴姐姐啊,但是听说过太多遍了。」念梅说,「正好今天要去瞻仰一下。」

「呵呵,我来之前她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去了。搭讪美女不会那么一帆风顺的。」

「那雷诺来不来?」小郭问。

「你说呢?」赵鹏说。

「他们都不来啊,气死我了!」念梅大叫道,「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这怎么能是白来呢,给我这个活动组织者点面子好不好。」赵鹏笑着说。「其实他们都不来我反而省心,我还害怕方成和雷诺俩人打起来呢。」

念梅气鼓鼓地不说话了,小郭看了看她,对赵鹏说:「其实我们下周六晚上想在公寓里办个 house warming party,到时候可以把他们都叫上的。师兄你有空来么?」

「应该没问题吧。」赵鹏想了想说,「不过你确定要把他们都叫来?打坏了家具他们可不管赔的。」

「请是当然要请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方成师兄不会来的。」小郭笑嘻嘻地说。

格里菲斯山是莫尼卡北侧最主要的山峦,站在山顶,东可以俯瞰整个莫尼卡市的市中心,西可以远眺太平洋,是个 hiking 的好地方。只是气候太干燥,山路上没有树荫,全是黄土,大队人马走了一个来小时,念梅哀叹道:「这就是个大土坡嘛。」

「就是就是,我要是把这些照片发给我妈看,她肯定以为我去的是延安。」小郭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晒死我了,在山下还不觉得,为什么山上会这么晒啊。」

「我让你涂点我的防晒霜你还不听我的,」念梅说,「现在傻了吧。」

「好好我现在涂还不行么。」小郭嘟囔道。

「你现在浑身都是汗怎么涂啊,等待会儿吃饭休息的时候把汗擦干再说吧,」念梅一副教训的口气说道,「活该!」

赵鹏走在两人身后,旁边是同系的博士后董光华,听着俩人的对话直乐。董光华凑到赵鹏旁边小声说:「这俩小孩有点意思哈。」

「哎,你看看人家小郭,才来一个月就有进展了,这么多新生你咋就没点动作呢?」赵鹏拍拍他的肩说。

「动作啥呀,」董光华估计是很久都没运动过了,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在抖。「这些新生都比我小十来岁,我看着都有代沟。」

「你关键是长得就有代沟。」赵鹏看看董光华凸起的小腹说,「估计也不怎么锻炼身体吧,虚了吧?」

「虚得厉害,」董光华苦笑道,「天天没完没了泡在电脑前面,吃饭也盯着电脑工作也盯着电脑,能不虚么。」他看看两人前后的队伍长度,问赵鹏:「来了多少人啊今天,都是新生?」

「一共五十来人,大概新生占三分之二吧。」赵鹏说,「你看上谁了?」

「谁都没看上,要么太小,要么太老,要么太难看。」董光华咂咂嘴说,「不是听说这一届有个大美女么,我怎么没发现?」

「别做梦了大哥,」赵鹏哭笑不得地说,「你独立作者发篇 Nature 的成功率都比追她大。方成倒是追过来着,干脆利落就被拒了。你哪点比得上方成?」

「我哪点比不上方成?他也就是比我年轻点而已。」董光华一脸不服气,「你看着吧,再过四五年,他也就我这样。」

赵鹏摇摇头,也回头看看后面拖了老长的队伍,说道:「其实我挺头疼的,来这么多新生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手上只有名单,和人对不上号,万一谁走丢了怎么办,这些人有的到现在连手机都还没买呢。」

「你这学生会主席抓得也太细了,这种事根本就不该亲自管。」董光华一派老大哥的架式说,「我当年当主席的时候⋯⋯」

「知道知道,您当年在华中理工有多叱咤风云我都背过了,」赵鹏一口打断他,「反正我下届也不会选了,要不你来竞选主席?」

「我才不和你手下那几个小孩争呢,输了赢了都没面子。尤其是那个刘啥啥的,永远都是一副就他行别人都不行的神气,我看着就讨厌。」

「刘永得?你还别说,下届最有希望选上的就是他。」赵鹏笑着说,「他盯着这个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到了山顶,赵鹏忙着招呼大家坐下来吃便当,同时挨个点人数。小郭从被包里拿出三明治,看到念梅拿出一个紫菜包的寿司卷筒小口吃着,诧异地问:「这也有卖的?」

「哦,这是上次我姐带我去吃日本料理剩下来的。」念梅满嘴都是糯米饭粒,含混不清地说,「就剩了俩,就不给你分了啊。」

「对了她怎么不来啊,她今天又不上班。」

「她都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吧。她跟我说过她第一年来莫尼卡的时候就到处疯玩,连北边很多我都没听说过的山都爬过,这种地方当然不会错过了。」

「她真是⋯⋯」小郭摇摇头,说,「你们俩还真不像亲姐妹。」

「本来我们俩就不算真正的亲姐妹。」念梅小声说道,又连忙叮嘱说:「不过你别跟别人说啊!」

「啊?」小郭大为诧异,「我记得你们说过你们是亲的啊。」

「血缘上不完全是啦,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妈妈其实是她的后妈。」念梅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盯着小郭说:「你真的不许跟别人说,也不要告诉姐姐我告诉过你。」

「哦,」小郭点点头,正想接着问下去,看到赵鹏走到附近了就住了口,冲赵鹏喊道:「师兄这里就是终点了么?」

「其实还可以再往上爬一点,不过该看到的景色这里都能看到了,市中心,天文台,湖⋯⋯」

「有湖?」念梅一下子激动起来,「哪里哪里?」

「就在山背后的山脚下啊,你们光顾着吃东西了吧。」赵鹏笑着指了指身后说,「走到那边拐个弯就能看到了,小心别掉下山了。」

念梅二话不说就奔过去,小郭拿着还没吃完的三明治也跟了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是哇的一声。就在山脚下的不远处,一片湛蓝的湖水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中央,湖面是一只蝴蝶的形状,落在山的阴影里,像枚幽暗而晶莹的蓝宝石首饰。「我从来都不知道莫尼卡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湖。」念梅喃喃到。

小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方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做研究也可以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方法找对了,好的结果就源源不断地算出来。一开始他总是患得患失,生怕这结果只是昙花一现,换一组数据就无法重复,等到不同的数据都说明这方法的确管用之后,又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个方法在理论上阐述得更清楚。Susan 对这个办法也很感兴趣,隔三岔五就发信叫他过去讨论。方成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走进 Susan 的办公室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暗自得意了许久。

「Susan 今天对我笑了!」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对赵鹏宣布到。

赵鹏差点把一块肥肉直接噎进嗓子。「你丫口味也太重了吧,这么老的女人也能让你兴奋。」

「真的,她好像很看好这个 project,对我的态度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我都不习惯了。」方成大口扒拉着米饭说。

「看好到啥程度,能发个 Nature?你们应该很难发这种杂志吧。」

「我们系也不是没先例,但是我做的是算法,肯定没戏。」方成摇摇头说,「Susan 还没说定要投哪里,不过她好像说要试试 PNAS。」

「那你写完了没?我这段时间就没见你干别的了,成天在写。」

「别提了,」方成擦擦油光发亮的嘴说,「我成天净调参数了。Susan 让我把数据弄得极端困难,看看失败了再一点一点往回收,说要知道能应用在多大的范围内。问题是算一次要算好久,我就眼巴巴看着,然后万一不成功就特别不爽,还得再小心翼翼地试,折腾死我了。」

「晓月她们成天都是这样的,你至少不用摇试管,按几下回车就行了,知足吧。」赵鹏起身端着碗走去厨房,说,「好好写,要真能发一篇 PNAS 一作,你剩下几年就轻松多了。」

「发出来应该没问题,能不能发 PNAS 就不一定了,谁知道呢。」方成伸了个懒腰,揉揉肚子打了个饱嗝说:「接着调程序,唉。」

晚上方成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翻开最新一期 PNAS ,看看自己的文章真的登在了上面,拿起杂志就去找 Susan,趾高气扬地说:「我早就说投 Nature 也能中的,你偏不信,你看可惜了吧。」Susan 板着脸说:「别太得意,要不是我找 reviewer 找得好,能不能中还不一定呢。」方成不屑地说:「拒了最好,我再投别家去,羞死他们。」把杂志摔在桌子上就转身出门,气呼呼地回到办公室里坐下。

金明从旁边凑过来艳羡地说:「师兄你好牛呀,我还第一次亲眼看到身边有人中这么好的杂志呢。」方成看着金明耳边的坠子摇来摇去,一脸淡定地说:「唉,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浏览器,跑到文学城里,一眼就看到主页上一条新闻的标题:「莫尼卡大学研究者发现新算法,或可带来生物医疗领域革命」。方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标题起的,这记者干脆用知音体得了。」点开一看,文章的标题却变成了:「方舟子再揭骗局,方成论文被指伪造数据。」方成大叫一声:「不是吧,方舟子有病啊!」转头想看看金明有没有看到这条新闻,却发现金明的脸变成了穆雨晴的样子正盯着他看,见他一脸慌张,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没本事发这么好的 paper,原来是假的。」方成急得汗都下来了,赌咒发誓说:「这些数据是我算了好几个月才算出来的,怎么会是伪造的!不信你去问 Susan。」Susan 却又出现在身后,质问到:「我又没看到你做实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现在连我也牵扯进去了,你说怎么办。」方成一回头,看到穆雨晴扭身就走,连忙要去拉住她,却被椅子勾住了衣角。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惊醒了过来,在黑暗里坐起身子,过了半晌才定住了神,自言自语地说:「操,都快他妈神经了。」

第二天早上方成醒来还惦记着这梦,去办公室看到金明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没看到什么耳坠,纳闷地想:「那耳坠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这天方成又要去见 Susan,把上次交给她的初稿从她手里要回来。在 Susan 的办公室里方成被骂得狗血喷头,嫌他的英语写作太烂,稿子上密密麻麻被划的全是红线,有的地方整段都被勾掉,换成了 Susan 自己的话。可是方成拿回来仔细看了一遍,又觉得 Susan 其实没说清楚细节,只是按照她的模糊理解在篡改他的原意。他硬着头皮把 Susan 的话稍微修正了一下,结果 Susan 看了改稿之后马上把他叫去问:「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写法来?」方成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下,Susan 一口驳回说:「你这样说会让审稿人很容易挑出毛病的,就按照我的办法写。」方成只好满心不情愿地又改了回去。

转眼又过去了几周,稿子已经交给 Susan 改了好几轮。马上就是感恩节了,金明成天在办公室里发愁说不知道长周末是该出去旅游还是去 outlet 购物,又问方成怎么安排,方成无所谓地说:「我还顾不上想呢,Susan 说尽量在节前就把文章定稿投出去,这几天我都快烦死了。」

「这样挺好的啊,总比你长周末还要在家里改论文好吧。」金明说。

方成在心里暗自想:「其实我就算投出去了感恩节也还是没事干只能宅在家里。」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早投也好,我现在看着这稿子都想吐了。」

「那你定稿了没啊?」金明问。

「这要看 Susan 了,她说定才能定。刚才我把稿子又发给她了,她也许定了就帮我投了吧。」方成不确定地说。

「为什么是她帮你投,」金明一边打量自己新做的指甲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你自己投不行么?」

「PNAS 很麻烦,要找院士推荐什么的,我也不懂。」方成看看低着头的金明的侧脸,忽然想到,其实金明也算是个美女,只是每天妆都不太一样,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观察过她确切的长相似的。金明眼高于顶,和方成说话虽然随便,但是从来都让方成觉得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着这姑娘,见她眉眼似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又并没真的在笑,唇彩仔细勾过,显得有点讥诮似的。方成想起自己的梦,又想起雨晴来,心想,还是雨晴看起来更顺眼一点。

金明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避过金明的目光,站起来百无聊赖地走了一圈,听到收件箱有新邮件的声音,又坐下来看信。「咦?她好像已经投出去了,动作好快。」

「中了的话记得要请客啊。」金明说。

方成没说话,金明不解地抬起头,见方成死死盯着屏幕,诧异地问:「怎么了?」

方成起身小声说:「我出去走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金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方成走远了,看看办公室没外人,凑到方成的电脑前去看邮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异样,一头雾水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金明没注意到的是,在论文投稿的详细信息里第一作者的地方,写的是 Susan 的名字。

(第二章完)

32 Comments

  1. seren says:

    哦?这是领域不同,还有老板跟学生抢一作的?老板在最后当通讯作者不是正该的吗?还是苏珊年纪轻连tenure都没有?

  2. 木遥 says:

    @seren

    Susan 是个老太太,但是 full prof 抢一作并不罕见,而且我在好几个领域里见过。

  3. eyesofstone says:

    Susan’s algorithm DOES work!

  4. Haihan says:

    练××功的教的原型难道就是是哥大的那位统计学牛人?

  5. 大小林 says:

    小郭青春期最深刻的记忆是躲在门后听贼话,怎么这么可怜的……

    《留学记》第一定理:如果不会搞对象,异性合租是个好办法。(推论:同一个实验室的也可以)

  6. jinxi says:

    方成找错了老板。。。

    应该早点换组换方向

    当然如果这么果断也不是方成了

    很喜欢小郭和雷诺

    不太喜欢雨晴

    木遥加油,期待下篇

  7. A.U says:

    呵呵,发现大家都入戏了嘛··

    有方舟子的那个梦挺逗的。

    雷诺开始把真的一面露出来了··

  8. A.U says:

    想知道大家看完这一整章大概都用了多长时间?

  9. A.U says:

    另外,我看到豆瓣上dqu老师提过一句:不要太时髦才有意思。我觉得很对。并且,我的确见过一枚这样的极品女生,也在美国留学。颜面素着装也素,说不上有多漂亮,可是一见到她目光还是会被牢牢吸引。如果木遥同学有兴趣并且承诺保密的前提下,我可以提供一张照片作为小说角色素材。。我不知道你的邮件地址,不过你应该可以看见我的?

  10. DeathKnight says:

    好有生活气息的小说~人物都能看得到似的
    喜欢那俩姐妹 特有趣

  11. mujun says:

    竟然又新开了一个博客。。。

  12. 大小林 says:

    这个博客字比较大,可能是怕我们看小说把眼睛看坏了,这个作者太“窝心”了……

  13. gogowanda says:

    说实话,有点儿corny,不如你那些缓缓道来的心情描写写的真诚。

  14. luci says:

    木遥加油!
    你记叙的留学生活和我正在经历的完全不同,让我从另一个视角审视自己的留学生活。

  15. Yuting says:

    特地跑过来赞一个!
    对组会的描写简直太中肯了,还有那句“他确实不收敛啊!”,太亲切了……

  16. Annie says:

    这一章里有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一段。小mark下~
    居然又新开了个blog=,=

  17. yimi says:

    是不是有国外经历的童鞋说话时都习惯偶尔蹦出几个单词?是因为在国外有些东西汉语不能表达得很准确的原因吗?记得国内一部电视剧中讲一个海归与一位美女相亲,海归说话老爱夹杂英文单词,特遭美女鄙视。(注:纯属弱弱的疑问。)

  18. Candice says:

    莫尼卡理工大学的原型是不是UCLA?

  19. lou49 says:

    Chapter 3 ? 什么时候啊!花儿等的我都谢了!

  20. bluellow says:

    赶快出第三章啊!

    虽然是第一次写小说,但个人感觉你的手法比较熟练。最重要的是,感觉生动!

    ——至少对在这个阶段前后的人来说。

    期待!

  21. Mchaoo says:

    喜欢吧,现在大半夜的还窝在房间里看~~~话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22. Octavian says:

    华中理工(2000年已经更名为华中科技大学), 木遥知道这个,我猜测要么有华工的同学,或者写的时候非常注意细节查证。看到母校好亲切。

    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小说会让周围的人不爽的。”
    不过感觉你制造的场景相当真实,有代入感啊,读者已经在讨论故事而不是写作本身了。

  23. Ariel says:

    好大一个坑,一年前进来的,仔细看才发现更新居然是四年多以前,摊手

  24. Maripota says:

    人物写出来,仿佛就有了生命。
    还望父母珍惜这些生命,让他们活下去。
    辛苦。

  25. arctan says:

    听了内核恐慌来的,木遥老师快更啊~

  26. Septende says:

    美国人老板会跟中国学生说“你现在这样无法按时毕业还是回中国去吧”这种话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如果是真的者老板果断是一个人渣,早转别的实验室早超生。

  27. Xiaowan Li says:

    第三四章无法看全文了,作者什么时候fix一下?

    我还蛮好奇雨晴和雷诺最后怎么样了。

  28. Xiaowan Li says:

    机智的我google了一下。。找到了豆瓣。。。

  29. fanyer says:

    第三四章,订阅RSS源即可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