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莫愁前路无知己

春天的纽约暖意迟迟不见冒头。习惯了莫尼卡蓝天烈日的小郭走在曼哈顿的街道上瑟瑟发抖,不敢相信四月还可以这么冷。

这里道路的逼仄和混乱也让他极为不适。从上西区一路下来,地铁车厢的味道熏得他晕头转向,走出路面才缓过来了一点。他看着无论哪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的狭窄街道,皱着眉头比对地图的方向,穿过被建筑工地护栏分割得错综复杂的十字路口,终于走进了一片街区中心的广场。这里看起来是个新的商业区,虽然有些萧条,但至少干净宽敞。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茫然地抬头辨认四周。

「小郭,这里!」他听到斜后方有人叫自己,转过头去,看到雷诺大踏步向自己走来。

「哇,我竟然能找到你而没有迷路。」小郭说。「你们纽约真是……太可怕了。」

「适应一下也好,没准以后你也要来的。」雷诺说。「饿吗?我们现在去吃东西,还是我先带你逛逛?」

「不太饿,可以等会儿再吃。但你最好带我去暖和一点的地方,纽约真的冷死我了。」

雷诺哈哈一笑。「行,我先带你去个视野好的地方歇会儿。」

他带着小郭穿过这片广场,拐向一幢高层公寓的背面,熟练地走进一部不甚显眼的电梯,按下70楼层。「这是个我很喜欢的屋顶 lounge,你可以看到整个曼哈顿。」

走出电梯,小郭 wow 的惊叹了一声,正是雷诺期待的效果。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无遮无挡的景色。从脚下的中城开始,鳞次栉比的楼宇一直向南延伸,直至汇聚到远方的世界贸易中心。哈德逊河在一侧流淌,反射着天空的色彩。再远处就是天空和海洋的分界线,点缀着波光和游船。太阳已经西斜,楼宇之间投下了长长的深邃的阴影,从高处俯瞰下去抽象而凝固,很难想象这就是他刚刚用可怕来形容的同一个城市。「可以,要不咱们也别出去了就在这儿吃饭吧。」他对雷诺说。

雷诺笑而不语,带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来两罐饮料递给他一罐。「我们多久没见了?」他说。

「上次见面是去年梅梅生日你来我家。」小郭说,「大半年了。」

雷诺一边问一边自己也想了起来,听到小郭说出口,身体还是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正常。「你看着肌肉结实了不少啊。」他打量了一下小郭说道。

「可能是因为梅梅拉着我陪她打网球。」

「你能打过她?」

「打不过。」小郭老实承认。

雷诺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打开饮料喝了一口。「你这次来纽约是……?」

「有个 workshop,要在这边呆一周。」小郭说。「关于分布式系统的。」

「那是什么?听起来是个计算机领域的事情。」

「哦,其实确实是的,但里面会有一些共识协议的部分用到数论和加密理论。」小郭想要进一步解释,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去年有一次念枫姐开玩笑说让我小心不要混到币圈里,结果我现在做的事还真的和区块链有点关系。」

「那你这算是换了专业还是没换?」

「没……吧?至少我应该还是会在数学系把博士念完的。」

雷诺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不太经意的口气问:「雨晴还好吗?」

「她忙的要死。」小郭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答得很干脆。「我几个月才能见到她一次,感觉她气质都变了,走路说话都变快了好多。」

「还是在放射系那边?」

「对。她好像已经很接受这个身份了,上次她跟我聊天的时候随口说我们医学院如何如何,然后自己也愣住了,我还笑话了她一下。」

「说到这个,还有个事我不确定你知道多少。」雷诺说。「她之前物理系那个老板,杨凡,后来怎么样了?」

「她提过一次。人好像最后是没事,但是折腾一场,学校呆不下去了。据说可能是要回国,但具体回没回我不确定。」

雷诺没说什么,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哈德逊河。太阳已经西沉了,一片红霞把河水也染成了绛红色。

「你呢?觉得自己是个纽约人了吗?」小郭问。

「我不知道。」雷诺有点怅然地说。「我觉得在西岸呆久了来纽约会有一种全新的生活感,但毕竟我也过来还没多久。」他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

「我还挺好奇传说中的华尔街生活到底是什么感觉的。」

雷诺笑了笑。「我一开始觉得华尔街完全是莫尼卡的反面。但待了一阵子觉得,嗨,其实也就是同一帮人来来往往,顶多是 dress code 不太一样。而且如今的华尔街也不是你在电影里看到的华尔街了,大多数人甚至都不住在曼哈顿。」他指了指远处的哈德逊河对面,「其实大家住在那边。华尔街只存在在概念里。」

小郭犹豫了一下,「有个事梅梅托我问你。」

雷诺回头看着他。

「梅梅让我问得有技巧一点,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婉转地问。」小郭说,「我只能直接问了。」

雷诺点点头。

「你在和念枫姐 date 吗?」

雷诺眨眨眼。「她不是去波士顿了?」

「是的,但 somehow 梅梅总是觉得她和你之间有点什么牵连,然后她自己问念枫姐又问不出来一个所以然,就让我来问你。」小郭老老实实地说。

「我们……有见过几面。」雷诺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但谈不上 date。」

「行,那我就用这句话去跟梅梅交差了。」小郭走到窗边。「让我照几张相片发给梅梅,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吃饭了。」

看着小郭到处找合适的拍摄角度,雷诺想了想,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今天小郭来纽约了,梅梅让小郭来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对面很快回道:「就照实说啊。」

雷诺回复:「我是照实说的。」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这个周末来纽约吗?」

对方回复:「Nope,我们老板过生日。」

雷诺没再说什么,按熄了手机。「走,吃饭去。」他对小郭说。


Utah 州的 Angels Landing 是一个以难度著称的 trail。虽然国家公园的风景奇崛,在高耸的红色砂岩映衬下能俯瞰壮丽的峡谷和谷底的河流,但是坡度极大,又暴露在烈日之下,对体力和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赵远鹏、周晓虞、方一涵和穆雨晴四个人走在 trail 后半途,都感到体力快要到了耗竭的边缘,几乎都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机械地抬腿、放腿、抬腿、放腿。方一涵感到自己的大腿根都在抖,但看看前方的赵远鹏和周晓虞步履不停,实在是不好意思自己说要休息,只能咬着牙继续向上走。

「我们走到哪了?」身后的穆雨晴有气无力地问。

「看地图还有五分之一。」方一涵回答道。

「转过前面那个弯我要停下来喝点水。」雨晴说。

方一涵心里长舒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力气绕过前面的弯,找到一处阴影停了下来,掏出水瓶大口喝水。雨晴也很快跟了上来,两人一时都顾不上说话,只忙着擦汗和喘气。

这个 trail 是赵远鹏和周晓虞很久以前就想要来的。真正做计划的时候,赵远鹏见方一涵写论文写得昏天黑地,问他要不要也参加。方一涵想想自己很可能很快就要离开美国,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来 Utah,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临到出发前一个月,方一涵又跑来问赵远鹏能不能把穆雨晴也叫上。赵远鹏说:「不是吧,你都快回国了还对人家贼心不死?」

方一涵说:「就是因为我快回国了我邀请她去才大大方方嘛。」

赵远鹏拗不过他,说:「只要你能邀请得动,我没意见。」想想又叮嘱说:「路上你要负责照应好人家,晓虞一直不太喜欢她,我可不能帮你。」方一涵当然满口答应。

如他所料,雨晴本来听了他的邀请有点犹豫,但看他一脸坦诚,加上确实耳闻 Angels Landing 的景色已久,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她在医学院连着忙了几个月,快到了和心脏科正式开始联合推动临床试验的时候,神经已经绷得很紧,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来大自然里彻底放空一下。

前面赵远鹏和周晓虞已经走远了,这段路前后无人,就只有方一涵和雨晴在大汗淋漓地休整。两人喘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力气。「我们是走到上面再好好歇着还是你想现在就先缓一阵?」方一涵问。

「还有多久?」

「我感觉还要半个小时。最后有一段按照介绍说需要手脚并用才行,会很耗时间,但其实距离不太远了。」方一涵说。

「那我们先往前走吧,走慢点,反正再慢也不会太久。」雨晴说。

两人收好各自的水杯,向山顶缓步走去。「每天开会的日子,心肺真的没有这么被挑战过了。」雨晴感叹道。

「你那个事情什么时候算是告一段落?」方一涵问。

「没有什么告一段落的时候,就只是一个 milestone 接着一个 milestone。」雨晴说,「下个月有个非常重要的协调会,如果一切顺利,那接下来就会有很多人接手把事情推上轨道,到时候可能会省心一点。」

方一涵扭头看了一眼,雨晴脸颊通红,汗水把发梢贴在额头上,头顶微微冒出蒸汽。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脸上几乎毫不带妆的样子,眉目间别有一番英气,不禁多看了一会儿。雨晴见他不说话,奇怪地看了看他,他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旁边的峡谷。

「你想好怎么和 Susan 摊牌了吗?」雨晴问。

「没有。我去年甚至曾经一度想过是不是直接把论文的第一作者都让给她,但后来觉得还是不行。」方一涵说。「实在是觉得这个话怎么说都别扭。」

「那你现在还这么镇定?都四月了。」

方一涵不做声地爬了一段,在一段松荫下的平缓小路上停下脚步。雨晴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这里四周一片静谧,甚至能听到远处峡谷里河水流淌的声音。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我觉得可能有用。但……」方一涵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非常敏感,我还在仔细琢磨。」

雨晴看他欲言又止,说:「没事,你觉得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孙宏斌手下有个博士后叫 Alex 你有印象么?」方一涵想了想,问道。

「我对孙宏斌有印象,但对这个博士后没印象。」

「他比较务实,懂很多实践中的 trick。」方一涵说。「我上次和他开会的时候他无意间提到,Susan 曾经向他咨询过一个和我们已经发表的论文方向略有不同的一个实现上更具体的做法的技术细节。他问我这是不是我们正在进行的下一步的工作,我当时含混地打了个马虎眼,有点奇怪为什么 Susan 会去问 Alex 而不是问我。然后我回去以后搜索了一下,我发现有人已经申请了这个技术的 provisional 专利。」

「什么是 provisional 专利?」雨晴问。

「就是一种申请成本比较低,要求比较宽松的专利申请模式,主要是用来占坑。」

「你别告诉我 Susan 去申请专利的时候又把你的名字去掉了。」

「哦不是,那个专利的申请方不是 Susan。」

「那是什么问题?有别人读了你的论文然后抢先申请了专利?」

「……不行我现在还是有些细节不能和你说。」方一涵犹豫了半天,「这件事真的有点 tricky,等确定了我再给你解释。」

穆雨晴擦了把汗。「行,那我们走吧,还剩最后一段路。」

「也是最难的一段了。」方一涵说。


Jamal 正在走廊里冲咖啡,远远看见穆雨晴穿着一身西装衬衫和长裤向着办公室走过来。他吹了声口哨,「太好看了。」

雨晴笑了,「我是不是还挺适合这么穿的?」

「完美。」Jamal 由衷赞叹道。他跟着雨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就着窗边的阳光打开手机给两人拍了张自拍。「God,我们两个看着真棒。」

「真的可惜,」雨晴看着照片摇了摇头,「我是不指望找到你这么帅的男朋友了。」

「你要不要放松一下要求?」Jamal 靠在窗户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说,「我有个女生朋友跟我打听你来着。」

「这倒也确实不必。」雨晴在椅子上坐下,旋即又站了起来。「你有没有挂架?我还是把外套先挂起来。」

「有,你等着。」Jamal 回了趟自己的办公室给她拿了过来。「今天为什么忽然穿成这样?」

「下午要开那个和心脏科的协调会啊。」雨晴说。

「哦就是今天!」Jamal 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我看你为此准备了好久了。」

「还好,该我讲的部分我都已经很熟了。剩下协调的部分,我其实事先也都有沟通过,可能会有一些复杂的扯皮,但 Celia 会主持今天的会,有她 cover 我应该问题不大。」

「It must be nice to have Washington on your side.」Jamal 唱了一句 Hamilton 里的歌词。

「确实。」雨晴说,「要不是 Celia 我真的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说句实话,今天的你和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变化太大了。」Jamal 看着她,「我还记得当时领着你走到这个桌子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的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忽然在丛林里醒来的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雨晴笑了。「那你真的应该认识一下刚来美国的时候的我,我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更可爱的形容词。」她走向窗边,和 Jamal 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窗外的树荫和庭院。「我记得你说的那个下午,我因为一大堆原因心情糟透了,所以你当时看到的我可能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现在的你也是你真实的样子啊。」Jamal 上下打量了一番雨晴说道。

「你确定这不是我把自己保护起来的样子?」雨晴笑着说。

Jamal 摇摇头。「没准这才是真正的你,当时那个脆弱的你才是你把自己保护起来的样子。」

雨晴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Jamal 想了想,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件衬衫走了回来。「这是上周末的 pride march 上发的。风格实在是不适合我,我穿不了。但你可以看看它的背面。」

雨晴展开衬衫,背面印着几行字:

Queer people don’t grow up as ourselves, we grow up playing a version of ourselves that sacrifices authenticity to minimise humiliation and prejudice. The massive task of our adult lives is to unpick which parts of ourselves are truly us and which parts we’ve created to protect us.

译:酷儿群体并非以真实的自我长大,而是在扮演自我中长大,为了避免羞辱和偏见而牺牲了真实。我们成年后面临的艰巨任务是要分辨出哪些部分才是真正的我们,哪些部分是我们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

「这是谁的话?」雨晴认真读了一遍,问道。

「Alexander Leon。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他,可能因为他的影响力只局限在我们社群里。」Jamal 说,「但我觉得这句话也许对你也有用。」

雨晴又读了一遍。「把这件衬衫送我吧,既然你反正也不穿。」

「没问题,你别穿出去就行。」Jamal 说,「不然会有更多女生来找我打听你的。」

「好建议。」雨晴收起衬衫。「好了我要去找 Celia 了,我得和她再过一遍今天会上会碰到的问题。」

但 Celia 一直有事,一整天雨晴都没找到空隙和 Celia 见上面,她只能一遍一遍自己排演会议上可能遇到的局面。直到下午开会的时间快到了,她拿着电脑走向会议室,心里忐忑不安。

「Hey, girl!」她忽然听到 Celia 在背后叫她。

她连忙转过身迎上去。「Hi,还有几个问题我想先和你 check 一下……」

Celia 摇摇手突兀地打断了她。「陪我走去电梯。」她说。

「啊?」她诧异地跟上 Celia 明显比平时更快的步伐向电梯走去。

「我刚刚接到电话,」Celia 说。「我丈夫在市中心出了车祸,正在被送到医院,我要现在赶过去。」

雨晴张口结舌。「I’m so sorry……」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已经跟 Goldsmith 教授说了,他会代替我主持今天的会。」Celia 显然也心烦意乱,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我知道今天的这个会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我跟抱歉。Goldsmith 教授跟心脏科那边没有特别多合作经验,所以今天你需要在这个会上承担一些我应该扮演的角色。」

雨晴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我们……要不要考虑把这个会先改期?」她问。

两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处,Celia 按下按钮,转头看向雨晴。「如果这是你的解决方案,那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她用一种少见的严肃口气说。

电梯一层层地接近她们所在的楼层。雨晴看着 Celia,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抿着嘴没做声。

电梯门开了。「去吧。」Celia 说,「开完会你可以给我发个邮件,但我说实话不确定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复你。」

雨晴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又回过身子。「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些时刻之一?」她问已经走进电梯的 Celia。

「是的。」Celia 说。

雨晴在电梯门合上之前挥了挥手,转身默默走回到会议室的门口,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方一涵把脚翘在办公桌上,看着办公室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发呆。

他还记得来这个办公室的第一天。在国内的时候,能在图书馆占个座就意味着一整天有地方呆了。这里是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电脑和桌椅。那时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心满意足于在校园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呆在这个座位上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多。事实上,这辈子他也没有呆在同一个位置上这么久过。桌子上的细纹,抬头看到的灯,显示屏角落的灰,墙上的污迹,窗户外树上的鸟窝,样样都几乎融化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然而自己现在全力以赴想要的只是赶紧能离开这儿。这太奇怪了,他想。

金颖从门口走了进来。他闻声回过头,「你不是这会儿跟 Susan 有 1-on-1?」他问。

「我见完了啊。」金颖说。「没太多可说的,我就回来了。」

「所以她现在在办公室里闲着?」

「应该是吧。」金颖不确定地说。

要不就现在?他想。已经琢磨了这么多遍,总要鼓起勇气跨出这一步。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身体,两手握紧,在脑海里把自己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你怎么了?」金颖奇怪地问。

「没事。」他抬起头,有点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她。金颖手上的钻戒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非常醒目,但现在已经熟视无睹了。「我有事要去找 Susan 一趟。」他说。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然后又返身回到自己的桌前,从包里翻出一张宣传单,夹在一个本子里拿着,走向 Susan 的办公室。这短短一段路他走过无数次,大多数时候是心情沉重和抗拒的,偶尔也有步伐轻快的时候,但没有一次是今天这个感觉。

走到 Susan 办公室门外,他逡巡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走了进去,回身关上了门,坐进 Susan 对面那个座位。Susan 抬头看着他。

「我把论文按照你的 comments 又改了一稿,发到你邮箱了。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投了。」方一涵说。

「我看到邮件了,但还没时间看稿子。」Susan 说,「我周末前会看的。」

「另外我还是想讨论一下我毕业的事情。」方一涵清了清嗓子说。

Susan 把笔扔在桌子上,向后一靠。「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讨论过?我已经把该讲的道理都讲完了。这个月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方一涵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这里没什么阳光,房间黑黢黢的,Susan 背后的书架上书和论文多到感觉随时可能倾倒下来把 Susan 埋在里面。「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他想。

「我有个想法。」方一涵说,「我们上次讨论过这一系列论文在现实中的应用,我在想,我们能不能索性申请一下这组方法的专利?」

Susan 没有预料到这个话题的走向,愣了一下。「这当然也不是不行,但申请专利是个很慢的流程。」她说。「而且博士毕业并不看专利。」

「我知道。」方一涵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觉得反正各种数据和实验都是现成的,不申请有点可惜。然后我自己花了点时间搜索了一下有没有人已经申请过相关专利了。」

他停顿了下来。Susan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我惊讶地发现,有一家叫做 WS-Tech 的公司最近把一种和我们的论文思路基本一致但实现更具体的方法注册成了 provisional 专利。」

Susan 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运气不好。」她说,「这种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对,我也觉得是运气不好。但我还是很好奇是什么人会正好在这个方向上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方一涵说,「我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在 Delaware,是个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我试着查询了一下公司的所有人,网上没有相关的信息。」

Susan 看着他,手指轻轻地无意识拍打着桌子。「注册在 Delaware 的公司都是不公开注册资料的。」

「是的。」方一涵说。「但这家公司在加州申请过跨州经营许可,这个经营许可的政府备案文件是可以公开查询的。只要付费,还能查询到和这家公司相关联过的邮寄地址,而地址的房产记录也是公开的。最后我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管理人叫 Wilhelm Smith,他好像没有任何相关的学术履历可以查询。」

他注视着 Susan 的表情,想看出 Susan 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Susan 干巴巴地说。

方一涵拿出刚才带着的那张宣传单,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这段话他已经快要能背过了,但他还是选择一字一句地念:

「Bayh-Dole Act 要求,任何教职员工、学生或研究人员,如果在其研究中使用了联邦政府的资金并取得了可能具有商业价值的发明,必须及时完整地向其所在的大学的技术转移办公室 TTO 披露这项发明,不能独立地将这项职务发明申请为个人专利。整个流程必须通过大学的技术转移办公室进行,由大学统一管理、申请和商业化。违反该规定会引发一系列严重后果,包括联邦法律责任。」

他抬起头。「这是研究生院一楼那个大厅里的一个宣传印刷品,我有一次路过无意间看到的,拿了一份回来。」

Susan 没说话。方一涵看着她,静静等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Susan 终于打破了沉默。

方一涵坐直身体,直视着她。

「Wilhelm Smith 是你丈夫对吧。」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像是有人把一种能吸收掉所有声音的空气忽然倾倒在了屋子里。「数十个数,」方一涵在心里对自己说。「耐心数完。」

他在心里开始默数:「十、九、八、……」

然后他轻轻吁了一口气,看着 Susan 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张脸看着似乎有些陌生。

「我希望我能今年六月份博士毕业。」他平静地说。


莫尼卡的机场永远嘈杂混乱。到了回国高峰期,去中国的航班办票的地方全是大包小包的留学生,队伍长得望不见头。「行了,你们别陪我去排安检那个队。陪我托运完行李我已经很感激了。」方一涵对穆雨晴和小郭说。

「谁让赵远鹏抛下你不管。」雨晴说,「我们再不送,你就要孤零零一个人离开美国了。」

「对了他是不是也快毕业了?他什么打算?」小郭插嘴问。

「他应该年底毕业,我听他的意思是要先做个博后过渡一下,等周晓虞的博士毕业两个人再一起看是回国还是在美国找工作。」

「那接下来半年他只有一个人住了,还是说他这半年要找个新室友?」雨晴问道。

「没有,他其实上个月就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到周晓虞那边去了,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在莫尼卡呆着,估计接下来半年也主要呆在那边。」方一涵说,「反正最后这段时间学校里也就是跑跑手续,他觉得没必要泡在这里。所以我们房子其实就租到这个月底。」

「哇,大家真是……」小郭感叹道,「说开始新生活就开始新生活了。」

「你也要回去开始新生活了。」雨晴对方一涵说。

方一涵看着雨晴。他想说「好了我去排队了你们回去吧」,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小郭看看方一涵又看看雨晴,说:「停车场走过去还要老远。要不这样,我先过去把车开过来,雨晴姐直接在这边上车,这样能少走几步。」说完也不等两人答应,迳自朝方一涵挥了挥手说:「那再见啦,等我下次回国找你吃饭。」说罢转身走开。

方一涵有些迟钝地跟着举起手朝小郭挥了挥手,回过头来看着雨晴。雨晴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方一涵说。

「你问。」

「你现在这个博士是还要读几年?杨凡如果都要回国了,你接下来是在医学院那边拿学位吗?」

「我这个项目至少还要做一两年,然后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到时候会怎么想。」雨晴说,「杨凡前一阵找我吃了个饭,他说他要回去搞一个新的生物物理中心,问我要不要回国帮他。我说我至少想把手头的项目做完,我已经花了很大力气,也学了很多东西,我不想半途而废。」

「至于博士学位,」她想了想,「我没有跟 Celia 正式聊过,但她前一阵暗示过有一种可能性是她找个物理系教授联合做我的导师,所以如果我真的很希望要拿学位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比较费时间。可能明年我会有个更明确的计划吧。」

「所以你是有可能回国的?」方一涵终于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话。

「有可能啊。」雨晴笑着说,「到时候你没准都跟着你那个师兄创业成功财富自由了呢。」

方一涵摇摇头:「我那个师兄因为职务犯罪被羁押了。」

雨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前天才得到的消息。」方一涵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讽刺?我拼尽全力终于顺利毕业,然后立刻就发现自己失业了。」

「那你现在回国是去什么地方?」

「找工作啊。」方一涵耸耸肩,「没准杨凡那个生物物理中心可以找我。」他半开玩笑地说。

雨晴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你需要和杨凡聊一下吗?」她愣了半晌说道,「我可以先跟他打个招呼。虽然你不是这个专业,但他反正是草创,以你的背景应该有办法安排。」

「我要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方一涵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跟你说的。」

雨晴点了点头,仍然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机场的嘈杂声开始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祝你好运吧。」雨晴说。

方一涵推起行李箱,又忽然转过身来突兀地问:「呃,如果当时给你接机的是现在的我,后面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雨晴眨了眨眼。「这没法假设吧。再说,今天的我也不再是当时的我了呀。」

方一涵笑了,「我只是很好奇。」他挥挥手,「那我走啦。」

雨晴看着他走向远处的队伍,发了一会儿呆,掏出手机给小郭打电话。「你在哪儿?」

「我在机场前面这个盘道绕圈子呢。」小郭说,「你现在就可以出来,我再绕半圈就回到你那个门口了。」

雨晴走出机场大厅,远远看见小郭的车子驶来。她坐进副驾驶舱,「你绕了几圈?」她问。

「没几圈,说实话比我想象的时间要短。」

雨晴笑了。「走吧,回学校。」

「你今天接下来有事吗?」小郭问。

「没事,怎么了?」

「机场离海滩不远,你能不能陪我去趟海滩?」

「可以啊,干什么去?」雨晴说,「而且这附近有好几个海滩,你是要去哪一个?」

「最好能把几个都去一遍。」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让你帮我挑一下哪个比较适合求婚。」

他见雨晴没说话,扭头看了看她。「你这什么反应,表情太丰富了吧。」他说。

「我倒是真的很想看到我妈得知你比我更早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雨晴摇了摇头。「走,去海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