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闻道长安似弈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莫尼卡的阳光依旧慷慨大方。棕榈大道上,那些百年老树的巨大叶片在永恒的晴空下被晒出一层油亮的事不关己的光泽。几周过去,校园里的中国人圈子气氛依然有些压抑,像一层薄雾在微信群的闲聊中止处和食堂偶遇时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无声弥漫,但远观则一切如常。

长周末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穆雨晴坐在物理楼一楼的天井里水池边的桌子上对着笔记本干活。长周末和雷诺约好了一起出城玩,她想在出发前把数据初步处理完毕,省的还要占用假期里的脑子。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原木桌椅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她最近越发爱上了这里。和位于地下室只有惨白的灯光照明的办公室相比,在这里不管是工作还是发呆都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像是个小小的避难所。天井的对面是个柱廊,可以远远望见校园里川流不息的师生们,但噪音又被距离隔开。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前抬起头,就能看着陌生人仿佛默剧般来来去去,雨晴想要放松的时候就会看着人流发呆,既不会觉得自己隔绝于校园,又可以呆在自己的世界里。

「嗨,雨晴!」Karl 端着笔记本从身旁走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在发呆?」

「在等着数据下载。」雨晴伸了个懒腰。

Karl 是同专业的师兄,对她手头的项目也很熟悉。「还在处理 NIH 那批数据?」

「是啊,每次登陆 dbGaP 的服务器都要重新认证一遍,很烦。」雨晴一边说。「我本来想写个批处理程序,后来发现不行,非要一遍一遍手动。」

「哦 dbGaP 的授权确实超级麻烦。」Karl 一边附和着一边走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Hey,你认识童吗?」他把声音压低问到。

「不算认识,我有几个朋友和他更熟。」雨晴叹了口气,抬头看着 Karl,做了一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很遗憾听说他的事。」Karl 说,「我听说学校本来有一个小型的纪念活动,但是取消了?」

「是的。我没有参与,但我听说是因为组织起来有点麻烦。他导师肯定不会参加,他导师的其他学生似乎对参加有些顾虑,这当然也可以理解。但童……」雨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措辞,觉得似乎怎么说都过于直率,但还是没想出更好的表达。「童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除了他导师的其他学生以外他在美国其实并没有很多熟人,仅有的几个都是像我一样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所以后来他的几个朋友觉得,以校方的名义办纪念活动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困扰,还不如以私人朋友的名义办一个更简单更私人的,其实就是今天。」

「我明白了,这也很合理。」Karl 嫌端着笔记本一直站着有些费劲,索性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看着天井中间的大榕树。「我听说他的事之后心情很复杂,但我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长周末什么安排?」两人熟不拘礼,雨晴一边盯着笔记本屏幕看数据传输进度一边问。

「在家带娃。」Karl 言简意赅地说。

雨晴见过 Karl 的双胞胎宝宝,都是金发蓝眼睛,典型的日耳曼洋娃娃,正是最需要操心的年纪。「你不打算带他们出门……咦?」

数据传输的页面忽然断了。雨晴刷新连接,却看到了一条警示信息:

Error: Access Denied. User lacks authorization for the server partition 'NIH-NCBI-dbGaP-phs002049'.
prefetch.3.0.5: Failed to authenticate for 'phs002049.v4.p2'.

「服务器宕机了?」雨晴想。「Karl 帮个忙,用你的电脑连一下 dbGaP 看看能连上吗?」

Karl 打开笔记本,熟练地在终端开启连接。「可以。」

雨晴困惑不解。「这里有个注释,说是这个项目的 DUA 过期或已被取消。DUA 是什么?」

「数据使用协议。你是不是需要更新你的权限了?你查下邮件。」

雨晴打开邮箱,果然发现一封刚收到的信,但信的寄出者却不是她熟悉的地址,而是一个政府机构的邮箱。「这……啥啊。」

Karl 把头凑过来。「介意我读吗?」他问。

「不介意,我完全看不懂。」雨晴把笔记本屏幕转向 Karl 的方向。

「due to a recent modification of your Principal Investigator’s access credentials …」Karl 一目十行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念,「your authorization to use this data has been rescinded …」他忽然扭过头问雨晴:「你的 PI 是杨凡对吧?」

「啊?是的。」雨晴说。

「这里说由于某些政策问题,杨凡不再符合使用 NIH 数据的资质,而你的资质是挂在他名下的。让我看看你能不能绕过他单独申请数据权限……」Karl 又顿住了,开始接着往下读,「哦,看起来如果你要绕过杨凡,需要学校帮你专门递交一份 clearance 申请,然后你要完成一个安全培训课程,然后……」他皱着眉看下去,「然后等 NIH 给你批准。」他抬起头看着雨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先去和杨凡讨论一下吧,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小问题。」

「这太荒谬了吧!」雨晴瞠目结舌。「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用这个数据库啊,难道它就是今天下午忽然更新政策的?一个长周末前的下午?」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今天下午更新的政策,但看起来你的授权确实是今天下午被系统取消了。」Karl 同情地说。

雨晴怔怔地看着 Karl。「好吧,所以我在长周末之前搞定数据看来是没希望了。」

「这不是长周末的事,」Karl 说,「当然这也可能是个意外的疏忽,比如杨凡忘了填什么表格,可以很快修复。但如果不是,我估计你接下来至少几周甚至几个月都不能用数据库了。」

「啊?哦……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批数据被卡住了,那我这段时间就先用之前下载完成的数据工作好了。」 雨晴愣了半晌说。

「不是这么回事。」Karl 看雨晴仿佛还没真的理解发生了什么,摇摇头提醒道:「这是回溯性的。数据当然已经在你的电脑上了,但你不能用它们做任何事,因为你已经没有这些数据的合法使用权了。除非你有把握这个授权一定百分之百能恢复下来,否则我建议你先不要花时间做可能是无用功的事。」Karl 看着雨晴的表情,补充了一句,「无论如何,你还是先和杨凡讨论一下再说。」

「……那我现在去找他一下,但我不确定这会儿他在不在。」雨晴被这一连串陌生的信息冲击得有些迟钝。「你今天有见到他吗?」

「我刚才经过他办公室他的门是关着的。」Karl 说。「而且就算他在,他能做的任何事其实也只能等到下周了。我觉得你可以先给他发个邮件告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下周和你讨论前有个心理准备。当然看这个邮件的说法,他自己也应该收到了相应通知才对。」

「所以我今天下午什么活儿都干不成了?」

「你就当多放半天假呗。」Karl 耸耸肩说。

雨晴合上电脑, 茫然地望着远方的柱廊。似乎看到远处方一涵晃晃悠悠地走过去,看着有些蹒跚的模样。看时间他应该是刚从童光华的告别式回来,雨晴想。


方一涵带着一身酒意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本来没想喝酒,但参与的几个人都是熟人,又是长周末前的下午,大家都不忙,有人提议喝一轮酒,算是向童光华最后的致意。他被赵远鹏叫来帮忙操持后事,无论身心都疲惫不堪,觉得喝点也好。别人问起他的研究,虽然 Susan 占据他论文第一作者位置这事本身他不想多提,但是还是忍不住和大家抱怨 Susan 平素种种,越喝越多,终于酩酊大醉。散场后想起还有东西还落在办公室里,强撑着回来取。

这时已经快要下班,楼里一片安静。他以为办公室必定没人,径自推门进来,却不料撞见金颖还在屋子里,身边还有一个男子,两人姿态颇为亲昵,见他闯进来慌张地分开。他觉得男人看着眼熟,但醉眼朦胧,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呃……我回来拿点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退出办公室,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金颖比他更尴尬,拉着男人招呼都没打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收拾完东西,方一涵坐在椅子上发呆,想回忆自己在酒桌上有没有在抱怨 Susan 的时候说出格的话,只觉得大脑一片朦胧,记不清爽。又在想刚才那个男人究竟是谁,自己一定见过。金边眼镜,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头……

「孙宏斌!」他忽然一个激灵。

为什么会是他?自己是不是喝太多了出现幻觉了?

他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意识渐渐模糊,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过了不知多久,他隐隐预约听见办公室门被打开了,懒得睁眼,接着让自己浸泡在昏睡里。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啊」的一声大叫,他骤然惊醒,扭过头去,看到金颖惊慌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金颖拍拍胸脯,「我以为你早走了。」

「我……睡着了。我今天喝得有点多。」方一涵挣扎着坐起来说。

金颖没说话,自顾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屋子里陷入一阵僵硬的沉默。过了半晌,金颖一咬牙转过头来解释说:「刚才那是我的未婚夫。」

「哦……啊?」方一涵瞠目结舌,「Seriously?」刚说出口就忍不住扇自己一个耳光,这叫什么话。

金颖显然也被他的直率噎住了,看着他一脸酒气醉醺醺的样子,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机械地接着收拾。

「对不起,我是说……congratulations。」方一涵摇摇头,发现自己这时候连这个词都说不利索。又想到对方并不是在告知自己订婚的消息,这时候祝贺似乎也不伦不类。

金颖没做声。

方一涵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尴尬地沉默了。他想在回忆里寻找这事有没有端倪,混混沌沌地想不清楚。又想起今天喝酒时大家议论童光华的遭遇,七嘴八舌地彼此抱怨为了身份问题而忍受的种种烦恼,苦笑了一声。「你这倒是真他妈省事。」他想。

「你说什么?」金颖问。

「啊?」方一涵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刚才脑海里那句话被自己说出了声。「没什么。」他慌乱地说。

金颖端起桌上的水杯走过来,方一涵还没反应过来,金颖一扬手把杯子里的凉水泼在他的脸上。「你刚才说什么?」她脸如寒霜又问了一遍。

「你干什么!」方一涵措手不及,一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应对,手忙脚乱地起身甩掉身上的水,用衣袖抹了抹脸。站起来觉得一阵发晕,又跌坐了回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金颖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我说你这倒是够省事的!怎么啦?」方一涵心一横冲口而出。

「你什么意思?」金颖的嘴角微微有些发抖。

「我什么意思!」方一涵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酒意、怒意和几天来积攒的烦躁伤感全都嗡的一下冲上大脑。「如果童光华有你这条件,结个婚就能解决身份,他根本就不会死了,我说错了吗?」

金颖盯着他一言不发许久,胸口急促起伏。方一涵心想话已出口,也无法撤回了,坐在那里和她僵持着。

过了半晌,金颖冷冰冰地问:「你是不是过几天要回国探亲?」

「啊?是。」方一涵没料到她忽然换了话题,一时有些发愣。

「如果你回国那几天被人介绍了个结婚对象,迅速办好手续,然后把人用婚姻身份带到美国来。这叫什么?」

「我……什么?」方一涵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茫然地问。

「你们把这叫搬运是不是?一亩三分地里讨论这事的经验的帖子一版一版的都是。像你这样情况的,回国搬运一个女的过来过日子,没有任何人会奇怪,没有任何人会说婚姻和移民身份不能绑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对吧?」金颖尖刻地说。「那怎么轮到我你就有这么些屁放?」

她转身放下水杯,抄起自己的包,摔门而出。留下方一涵呆坐在椅子上。


杨凡坐在办公室里,心神怔忡不宁地发呆。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换了往常他会因此非常烦躁,但此刻竟充耳不闻。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他才听到,猛的一惊:「谁!」他大声喊道,旋即被自己的没控制好的嗓门吓了一跳。

门外的穆雨晴显然也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说:「是我杨老师,我跟您发邮件约好的……」

「哦哦,进来。」杨凡心想自己简直杯弓蛇影,定了定神,不肯在雨晴面前露出异样。「请坐。你邮件上说什么事来着?」

「那个……上周五开始 NIH 的数据服务器我没有访问权限了。」雨晴说。

「哦对对对对。」杨凡一连说了好几声,发现自己还是没法集中注意力。只好拿起香烟说:「你等一下,我下楼抽根烟,马上回来。」

下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苦笑了一下,扶着扶手慢慢走出了楼,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警车,连忙低头转了个方向,躲进大楼另一侧的阴影里,点上烟狠狠吸了几口。耳边又想起了在雨晴来之前才离开他办公室的两个 FBI 官员冷漠的声音:

「我们知道你很忙,杨教授。你的研究非常有影响力,我们对此表示钦佩。正是因为你的工作如此重要,涉及到联邦政府的大量拨款,比如来自 NIH 和 NSF 的资金,所以我们才需要确保一切都符合规定。」

「我们注意到你在前年申请的一项基金,一份非常出色的申请,非常有前景的研究。你在表格的其他支持部分,列出了你所有的合作项目和资金来源。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再核实一下这部分信息。」

「你确定你已经列出了所有的项目吗?包括你在海外的合作关系?比如说,你和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合作。我们看到你和那边的张文华教授在过去五年里共同发表了七八篇论文。非常了不起的合作成果。那你有没有从张教授的实验室,或者通过他,从中国获得过任何形式的资金、补贴或者资源支持?哪怕不是直接给你个人的,而是支持你实验室的博士后或者学生?我们看到你前几年,每年都会去中国两到三次参加学术会议,进行学术交流。这些旅行的费用是谁承担的?」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杨教授。请放松,我们只是在核实信息。你知道,向联邦政府提供不实信息,尤其是在申请联邦拨款时,是一项非常严重的罪名。这不仅仅是退还资金的问题,根据《美国法典》第18篇第1001条,这属于虚假陈述罪,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

「我们不是在指控你,杨教授,我们是在给你一个机会来澄清事实。有时候人们会犯一些无心之失,忘记填写一些细节。但当这些无心之失形成一种惯例的时候,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我们提醒你一下,你参加过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的评审吗?或者,有没有人跟你接触过,邀请你加入千人计划?我们知道,这些都是非常有声望的项目,你可能单纯认为这是一种荣誉。我们理解你面临的压力,也理解你想和家乡的同行保持联系的愿望。但你现在同时是美国大学的教授,拿着美国纳税人的钱做研究。我们希望你了解,这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还是一个法律问题。」

「你看,杨教授,我们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可以友好地在这里谈话,也可以让这件事进入一个更正式的程序。一旦进入正式程序,我们就会发出传票,调查你所有的银行账户、电子邮件、旅行记录,你所有的学生和同事都会被我们约谈。你的生活和事业会被彻底打乱。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

「这是我们的名片。如果你想起来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修正的信息,或者你准备好跟我们进行一次更坦诚的谈话,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们建议你尽快。因为我们的调查不会停止。如果我们得不到你的合作,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意思,杨教授。」

杨凡掐了烟,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从未像此刻这么刺眼过。他几乎有些挪不动步子,想起雨晴还在办公室等着,叹了口气,回到楼里。

在办公室外面杨凡定住脚步,花了一分钟时间酝酿了一下接下来要和雨晴说的话,轻轻咳嗽一声推开了门。「抱歉让你久等了,刚才在外面又接了个电话。」他坐回自己的桌子前面,看着显然有点疑惑和不安的雨晴说,「数据库那个事情我了解了一下,不是很好办。这个项目你可能只能先搁置了。」

雨晴挪动了一下身体,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搁置的意思是?」

「嗯……由于一些复杂的原因,我现在不太可能为你去申请这个权限。我知道你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我非常抱歉,但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不可抗力。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去适应它。」杨凡用尽量镇定温和的口气说,「我这周会和 Karl 的导师谈一下,让 Karl 来接手这个项目。你们之间很熟,交接起来也很方便,你们自己协调就可以了。」

雨晴来之前设想过很多麻烦的前景,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而不容置疑的局面,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表达抗议。「那我的研究呢?」她问道。

「嗯,是这样,我不确定这个数据权限问题要多久才能解决,为了不耽误你的研究。我仔细想了一下,想到有一个项目很适合你,是我们和医学院放射系合作的交叉项目,impact 很大,本来负责这个项目的是我之前的一位学生,他今年毕业了之后这个项目也就暂时停顿了下来。之前这个项目推进的速度有一些……呃……不尽如人意。我觉得你作为一个沟通能力很强的人,可能会在这个项目上发挥你的优势。」杨凡见雨晴的表情僵硬,心里知道这话不是很有说服力,但脸上也只能坦然维持着和蔼的笑容看着她。

「这个项目的科研成分是什么?」雨晴等了一会儿,看杨凡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只好问道。

「嗯……是这样,这个项目因为是和实践相结合的项目,所以具体的科研方向需要你自己在协调的过程中挖掘。但我觉得你可以这样理解这个问题。咱们别的科研项目其实申请基金的时候也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影响力,你这个项目直接从实践出发,其实对你未来 claim impact 有很大好处。」

雨晴在心里咀嚼了一下杨凡的这番话。「那这个项目要做多久?我本来预期年底要开题报告,我该用哪个项目开题呢?」

「开题不是问题,咱们系的开题一向很随意,做个 presentation 就可以。」杨凡其实完全忘了还有开题这回事,只好现想现说。「我建议你尽快上手医学院这个项目,等你对这个项目里的难点和有价值有潜力的地方有个基本的了解,就能把它变成一个开题报告,我保证这是能通过的。」他心想也只能先这么承诺了。「至于这个项目要做多久,现在我们很难预计,但你放心,我和医学院谈过了,他们会负担你的工资,这样你也可以更好地把精力放在研究上,不需要腾出时间来做助教。」

雨晴看向窗外,蓝天白云下树冠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婆娑摇曳,她出神了好一阵,回过头来看着杨凡比平时亲切友好得多的殷切眼神。

「好,我知道了。您把这个项目的资料发我邮箱我尽快看一下。」她尽量语气平静地说。

 

从杨凡的办公室出来,雨晴看着莫尼卡永远透明的蓝天和白云,忽然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Ph.D. 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活,你既可以忙得要死,连节假日都搭进去,脑海中永远被论文占据着,也会在某个工作日的白天发现自己忽然被抛置在一种空白状态里,理论上甚至可以直接扔下一切冲去海边冲浪,没有人会知道或者介意。此刻便是如此,雨晴在脑海中设想了好几种计划,又一一把它们掐死,最终还是沿着惯性走回了家。

家里空空荡荡,她扔下书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把杨凡今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阵困意袭来,昏昏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Annie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Honey,怎么大白天在客厅睡觉?」Annie 一边放下自己的大包小包一边问。

「我不小心睡着了……」雨晴迷迷糊糊地说。「现在是几点?」

「快六点了。」Annie 说。「你要我把客厅的灯打开吗?还是你想接着再睡一会儿?」

「没事你开灯吧,我起来了。好讨厌这种下午五六点醒来的感觉。」雨晴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摇摇脑袋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完蛋了晚上又睡不着了。」她苦恼的说。

Annie 放下包换了件轻便的衣服,走到沙发边上看着雨晴。「你看着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吗?」

「是不太好。」雨晴嗓音闷闷地说。

「Reno?还是研究项目?」

「……都有。」

「那先说 Reno 吧。」Annie 从冰箱里取了一罐饮料盘腿坐在沙发上。「你们怎么了?不是长周末还一起出去玩来着?」

「你就是想听八卦。」雨晴苦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感觉哪里不太对。」

Annie 看着雨晴没说话。

「今天他室友不在城里。本来我们说好了今天我去他那边过夜的。」雨晴说,「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找我。」

Annie 眨了半天眼睛。「亲爱的你知道我是百分之百站在你这边的。但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太小事一桩了一点?」

「我就说其实也没什么。」雨晴烦躁地甩了甩头。

「你们吵架了?」Annie 问,「长周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没有啦……」雨晴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又跌坐了回去。她长叹一声,「好吧可能确实有。」

她低下头,让长发从脸颊前垂下,不知从何开口。「都是小事。确实是小事,但都是些越聊越聊不清楚的小事,聊到后来,显得我好像在没事找事一样。」

「是最近才这样的?我记得前一阵你们相处挺甜蜜的啊。」Annie 说。

「你知道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吗?」雨晴沉默了半晌,忽然问。

「我听说过,但我没看过。」Annie 说。

「是这么个情节。奥涅金是一个俄罗斯的贵族,他遇到了一个叫塔季扬娜的姑娘,塔季扬娜疯狂爱上了他,勇敢地对他表白,但他不怎么动心,非常抗拒。后来在一场舞会上,奥涅金发现大家都在议论他和塔季扬娜,大为恼火,就故意去勾搭另一个女的,是他一个朋友的未婚妻。那个朋友非常生气,要求跟他决斗。」

「然后他死了?」Annie 忍不住评论道,「两百年前这些故事都很神经病,不知道为什么就要来一场决斗,然后就总是要死一个重要的角色。」

「不是,那个朋友死了。」 雨晴说,「奥涅金开始流浪。很多年以后他回到了圣彼得堡,又遇到了塔季扬娜,这时候塔季扬娜已经嫁给了一个老头。奥涅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爱着塔季扬娜的,就又开始追求她。——好了你不要翻白眼了我知道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蠢,但反正快结束了。塔季扬娜对奥涅金说自己仍然爱他,但还是让他走人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Annie 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在 Reno 追我的时候,学校有一次演出这个歌剧,他邀请我去看。散场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对话,我说我觉得他有点像奥涅金。」雨晴看着 Annie,「我最近常常不断想起那个对话。」

「可这个故事听起来和你们两个的经历并不像啊。」Annie 说。

「不是这个意义上的像。」雨晴摇摇头。「奥涅金非常空虚,Reno 不是。我说像是因为……」

她顿住了,斟酌了半天词汇。

「他有点逃避,在这个意义上像。特别是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不能说他不喜欢我了,但他明显从一个进攻的人变成了一个防守的人。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个感觉,就好像他忽然切换了模式。他作为男朋友其实不错,他太聪明了,知道一个好男朋友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一旦想要更深入地向他索取,我就觉得自己仿佛把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好像他总在躲闪一样。你能理解吗?」

Annie 看着雨晴点了点头。「我跟他没那么熟,但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我完全能想象得出来。」

「然后最让我沮丧的是,你知道吗,我常常想起我的前男友和我在一起最后的那段时间的感觉。他们俩当然是很不一样的人,但在这一点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受出奇地相似。每次当我想要更多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似乎需要小心翼翼证明自己的要求是合理的才行。」雨晴把头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着 Annie。「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我的问题。我好像陷入了一个循环,我越是努力,越是想要通情达理地体谅对方,我就觉得对方似乎离我越远。」

Annie 叹了口气,拉起雨晴的手。「宝贝,我不是心理医生,但我觉得,有没有可能,这其实就是你潜意识里想要的恋爱模式?」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是在想通过这种关系来证明你自己。」Annie 说。

「为什么?」雨晴又问了一遍。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聪明、得体但又退缩的人。你给我的感觉是,你是在用他们的认可来不断重复证明你值得被一个不那么容易爱的人所爱。」

雨晴怔怔地看着 Annie,仿佛不认识她一样。过了很久,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了下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她小声说。

Annie 用手指轻轻拨掉她的眼泪,把雨晴的头轻轻抱在怀里拍一会儿,然后放开她。「先别想这个了,说点别的。」

雨晴看着她不说话。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除了 Reno 以外,你的项目也遇到问题了吗?是什么问题,你还想说么?」Annie 问。

雨晴眼眶红红地笑了一下,躺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可能没法按时毕业了。」她说。


方一涵跟着宋纯之走进阔别多年的万人食堂,微微有些恍神。

「今儿还行,人不算多。上周数学中心开个会,我的妈呀到了中午这里简直快出现踩踏风险了。」宋纯之端着餐盘说。「哦那边有个座,走走走赶紧先占上。」

方一涵几乎有些机械的跟着宋纯之走,放下夹克占了座位,又去档位窗口面前排队,眯着眼看今天有什么菜。身体的记忆感觉隐约要被气味和环境唤醒,但又还蒙着一层陌生感没有捅破,探头探脑地试探。

「你上次来是哪年来着?」宋纯之回头问他。

「前年吧,好像是前年冬天。」方一涵也不是很确定,「而且当时没进来,跟人约在南门外那家烤鱼。」

「哦我知道那家。」宋纯之说,「现在变得不好吃了,好像换老板了。」

「我其实没明白我们为啥要约在校内,你是在学校里挂了个职?」方一涵一边左右张望一边问。

「嗨,不是,公司有个跟学校合办的活动,我最近正好回来了好几趟,然后想着你也很久没吃食堂了。」宋纯之说。

两人打完菜回到桌子前落座,宋纯之拧开一罐饮料喝了一大口。「怎么样回国这几天?你是先回了老家?」

「对我在老家呆了快一周。」方一涵说。

「在老家呆一周对我来说是极限了。」宋纯之说,「你都干啥了?相亲?」

「倒是没有,见了一圈亲戚。」方一涵听到相亲就想起回国前和金颖吵的那莫名其妙的一架,心里苦笑了一声,心想等自己回美国还是要和金颖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好几年没见亲戚了,趁这次挨个都拜访了一遍。我们家还挺讲究这个的,不然亲戚对我爸妈会有意见。」

「说到见亲戚,我刚回国的时候也是走了一大圈。」宋纯之嘴里含着饭,说话有些嘟嘟囔囔。「当时光伴手礼就挑了半天,老家那边说是空手看亲戚不礼貌,但你说如今你从美国回来能带啥礼物呢?真送了人家又会说,嗨就这,还不如我们淘宝买的呢。我觉得他们其实心态也挺矛盾的,又觉得家里出了个美国名校留学生是个可以显摆的事,又迫不及待想要显示出来但国内现在也很好。」

「我啥也没带,就到处陪笑脸点头哈腰鞠躬敬酒,纯当完成任务。」方一涵说,「跟亲戚吃饭吃胖了一圈,赶紧躲到北京来了。」

「然后呢?你直接从北京回美国?」

「对,过几天走。这几天在北京约了几个朋友见面。今天中午才在西二旗那边见了一个以前的学弟。」

「哇西二旗,去一次真的折寿。」宋纯之摇摇头,「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房价十万一平的地方能破成那样。」

「是有点破。」方一涵说,「但你别说,人家不是都说从美国回来最稀罕的就是烟火气么,西二旗还是有点烟火气的。」

「可太烟火气了,去一次熏着我一次。」宋纯之说,「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

「就还那样。你呢?我看你回国一两年了好像变化也不是很大。」

「你这个注意力真的不行。」宋纯之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我头发少了多少?」

「那说明大厂熬人。怎么样,你感觉,从美国大厂回中国大厂,落差大么?」方一涵问。

「大。而且都不叫落差,就完全是两个世界,甚至不可比。」

「怎么说?」

宋纯之一时没说话,连着吃了好几口菜,想了一会儿。「我给你举个例子。这事我一开始感触非常鲜明。现在按说已经习惯了,但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神奇。我刚回国非常震惊地发现,这边是不写单元测试的。」

他抬头看了方一涵一眼。「对了你没上过班,你知道什么是单元测试么?」

方一涵摇摇头。「我能从名字猜个意思,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就是一种保障你写的代码尽量没 bug 的测试体系。学术界没人写这个,所以你不知道很正常。这个事情写起来非常烦人,没人爱写。但理论上它又确实能显著提高代码质量。」宋纯之吃了两口饭嫌太干,把菜汤倒进米饭碗里搅了搅,「我在美国的时候受的训练是再不爱写也得写,你不写单元测试根本提交不了代码,然后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这样。」他稀里呼噜把泡软的饭一股脑吃下去,吃得急了,噎了半天。

「然后你发现国内不写。」方一涵替他把话接上。

「对我发现国内不写,也不是哪都不写,但总之不写很正常。」宋纯之缓了一会儿,揉了揉自己的胃。「然后我就琢磨了很久这事。因为按说,这个东西存在总有它的意义,就像保险存在是因为大家吃了亏发现买了还是比不买强。那你说国内这帮人代码质量能有多高?难道就没人发现不写测试吃亏?」

他站起身。「太咸了,我要去再买瓶饮料,你要吗?」方一涵摇摇头。

宋纯之快步走开,过了一会儿拿了瓶汽水回来坐下。「然后我发现这事还真比我本来想象的复杂。你比方说有两个团队,一个团队非常精耕细作,代码写得慢但是写得好,bug 少,事故少。另一个团队主打一个糙快猛,成天出不大不小的事。然后你是这俩团队的老板,到了年底一评估,第一个确实没出事,但慢也是真的。第二个团队 launch 了一大堆,人均工作量遥遥领先。而且说实话,公司里其实出事未必是坏事,只要别出上热搜的大事,出事了你加班加点抢救回来还能在老板面前露脸,大家都有存在感。你说你的代码质量高,三年五年之后还能用,问题是国内这个速度,哪家的架构三年五年之后还不大改?最后一算总账,第一个团队无功无过,第二个团队可能因为 bug 出事开了俩人,但剩下都升职了。到底哪边划算?」

方一涵听得发愣。「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想说你回来无法适应这个环境,结论听糊涂了,所以你是想说它好还是不好?」

「就不是好不好的事。美国那一套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它的道理。中国这一套萝卜快了不洗泥,也有它的道理。具体哪边好我其实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宋纯之看看方一涵的餐盘,「吃完了没?吃完了我们出去溜溜。」

两人走出食堂,沿着河畔一路向南走。校园里正是出门上晚自习的时候,学生们骑着车飞快地从身边经过。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远远挂在大草坪的上空。方一涵想起莫尼卡的傍晚自己从来都是早早回家,很少在校园散步,感觉那是个遥远而静谧的梦,一时有些恍惚了。

「喏,这才叫烟火气。」宋纯之指指路边卖夜宵的小摊,几个学生一边排队一边笑闹。「我后来觉得,与其去琢磨两边的大厂哪边好,不如去比这个。」

「所以看起来你回国还是挺开心的?」方一涵说。

「嗨,糟心的事情肯定有。国内你也知道,烦人的那些地方烦死你。」两人走到十字路口,宋纯之左右看了看,「去工字厅那边走走。你怎么样?还要多久毕业?」

「……」方一涵没回答先叹了口气。他和 Susan 现在处在一个微妙的状态里。Susan 日常对他的态度倒是和善了许多,他怀疑一方面是因为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翻脸抗议,Susan 觉得应该安抚他一下,另一方面童光华的例子摆在那里,可能对 Susan 多少也有点影响。但只要他真的去和 Susan 谈论毕业进度的问题,Susan 的态度就还是模棱两可滑不留手,只说他这个新的研究方向大有前途,让他努力再多发几篇后续扩大影响力。这话在道理上听起来也说得通,但他现在对 Susan 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完全无法辨别 Susan 是为了谁的利益在说话。所有这一切都没法跟宋纯之解释,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可能快了,一两年?希望吧。」

「那你是打算一直做学术还是来 industry?」

「我……说实话以前是想做学术,最近有点动摇。」方一涵说,「但我也还没开始认真看工作的事。我之前甚至连 intern 都没做过,感觉临时转型去 industry 也还需要做点准备才行。」

「如果你能一年左右毕业,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宋纯之站住了脚,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和他说。

「啊?你说。」

「我在认真考虑出来创业。不是马上,现在公司里手头有些事要先了结,然后投资跟合伙人什么的也需要时间来谈。如果你一年后毕业,时间上正合适,我希望你到时候来给我帮忙。」宋纯之说。「我们俩也够熟悉了,所以别的虚头巴脑的话也不用多说。我知道这不是小事,首先这牵涉到你是不是回国的问题,其次创业本身也不是一个说着玩的事。但我想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思考的空间。」

方一涵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邀请,有点发愣。「这事我需要想想。」

「当然,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便问我。」宋纯之见方一涵陷入沉思的模样,说,「来咱们接着往前走,别在路边傻站着。」

「首先,」方一涵走起来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不确定我一年内一定能毕业……如果我直接拿个硕士文凭走人你要么?」他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

宋纯之以为他会关心具体的创业方向,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看来你是真的很急着毕业。是研究做得不爽吗?」

「没有,我就顺着你说要一年内毕业的话随便说说。」方一涵感到一丝潜意识被戳破的尴尬,掩饰到。「因为这对我来说确实算是提前毕业了,有点紧。」

宋纯之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眼。「那我还是建议你拿到博士。你都念这么久了,不拿太亏了。而且国内很多地方有没有博士学位差别很大,你去下面基层那些开发区,有个美国名校博士文凭光落户就能给你批几十万奖励。我当然不觉得你是不是博士对你的能力有任何区别,但创业毕竟是创业,总有个失败的可能性,要是为了这事让你本来就要到手的博士没了,那好像也不是很合理。」

这是很实在的话,方一涵点点头。「你让我先想想吧,我回去可能还得先跟我导师聊聊。」

两人走到了工字厅背面的荷塘边上,在游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好像自己大学还没毕业,方一涵想。

「说实话这次见你感觉和上次还是不太一样。」宋纯之说,「去年见你还是愣愣的,跟本科生没太大区别。这次看起来有点像博士生了。」

方一涵想了想:「可能还是经历了一些事儿?」

「你们那个博士后的事情?」宋纯之问。

「哦,你也听说了?」

「我们村里也通网的好吗。」宋纯之说。「对你触动挺大的?」

「其实那事发生也没多久。我觉得更主要的可能是,」方一涵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哪天忽然意识到,我一直以来以为是为我设定好的那条道路其实是个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

宋纯之笑了。「是这样的。我们大部分人,至少这里,」他指指周围的园子,「这里出来的大部分人都是在一条路上闷头狂奔长大的。别的人可能早早就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了,我们还在往前跑,跑着跑着就跑出了幻觉,好像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方向一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存在什么属于我的道路这回事儿。」

两人一时都住了口。方一涵抬头看到月亮已经升上了半空,照着渐渐寂静下来的校园。荷塘里间或响起一两声蛙鸣,在夜色里分外清晰。老家县城酒席的喧闹似乎还在耳边,叠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上,而几天后自己就又将回到莫尼卡的办公室里,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轨道上重复自己的每日劳作。自己这几天在老家和北京见到的每个人都其实本可以是自己,可毕竟又不是自己,真正的自己位于远方,但也不是很能确定真的属于远方。他一瞬间禁不住希望这场景的推拉切换能给自己带来一些神谕,可是什么也没有。

当然什么也没有,他想。人生拐起弯来真是够莫名其妙的。


City National Plaza 是一座沉闷的棕色花岗岩高层建筑,坐落在市中心一个现代主义摩天大楼的丛林里。建筑和周围的城市景观一样方正古板,无法给人留下任何鲜活的印象,和几十英里之外的校园大相径庭。建筑前厅里有一座名为 Stairs to Nowhere 的公共艺术装置,一对扭曲上升的彩虹色楼梯,带来了可能是整幢建筑周围唯一鲜艳的色彩。

在这座楼四十层的一间会议室里,杨凡已经坐着枯等了半个小时。会议室和整座建筑一样没有任何特色,杨凡触目所及的一切细节——桌椅、百叶窗、台灯、桌面上的笔筒和记事本——都像是电脑游戏里的道具一般,干净纯粹得近乎只是符号。会议室外不断有人经过,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不知道上一个坐在自己这张椅子上的人是谁,杨凡想。他或者她甚至可能比自己更绝望,但不管那个故事是什么,都被这一尘不染的墙面吸收得了无痕迹。这间会议室可能见证了无数人生起伏,然而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他又想起刚才路过的前厅里的那个艺术装置。Stairs to Nowhere,他在脑海里对自己说。

门被敲了两声。杨凡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自己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灰白头发的律师走了进来,身上的西装显然和杨凡穿惯的 banana republic 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抱歉杨先生,我迟到了。」他和匆忙站起身来的杨凡轻握了一下手,「你放心,等待这段时间是不算在账单里的。」他微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显得分外生动。

杨凡意识到自己这里应该跟着笑一下,觉得紧张的胸腔确实稍微放松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重新坐下,看着对方在对面落座,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这是你自己的律师,不要紧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就要付费了,所以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律师双手交叉地放在桌上看着他,方才礼貌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杨先生,我不能撒谎,你面对的是非常严重的困难。这不是一次误会,这是一场正式的联邦刑事调查。」

杨凡清了清自己发紧的喉咙。

「但好消息是,」律师在这里顿了一下,「从 FBI 找你谈话到目前为止,你做的都是对的。」

杨凡困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再和他们说话,而是直接来找律师。请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能再和 FBI 的任何人谈论这个案子。一个字都不要说。」

「他们说他们还会找我谈话,澄清一些信息。」杨凡说。

「这是他们的标准说辞。你只需要说一句话:请联系我的律师。然后把我的名片给他们。」

杨凡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除了你以外还应该找谁通报这件事?」

「不要和任何人通报这件事。」律师紧盯着他。「不要和任何人通报这件事。」

「但我至少要和学校谈一谈。我昨天收到了学校的法律办公室给我发的信,让我去和他们开个会。这也是我今天想咨询的问题之一,我应该在会上怎么说?或者你会去和我一起开这个会吗?」

「不。这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第二条最重要的规则:不要和学校的任何人谈论案件的细节。尤其是学校的律师。你要记住,学校的律师代表的是学校的利益,不是你的。现在,你和你的大学在法律上是潜在的利益冲突方。学校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它自己免受政府的处罚。如果这意味着需要牺牲你,他们会毫不犹豫。」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我还有研究生。」

「如果你运气好,你可能可以获得带薪休假。至于你的学生,我无法提供建议,但我需要告诉你,接下来你面对的法律流程可能要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你的任何安排都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杨凡沉默了一会儿。「请给我大概描述一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艰涩地说。

「他们指控的,或者准备指控你的,很可能是三项罪名中的两种,或者全部:电信欺诈,虚假陈述,也可能包括税务欺诈。本质上,检方会说,你在申请联邦经费的表格上,故意隐瞒了你和中国机构的关系,因此骗取了本不该属于你的联邦资金。因为你是通过网络和电子邮件提交的申请,所以构成了电信欺诈。因为表格是提交给联邦机构的,所以构成了虚假陈述。」律师看着杨凡的额头浸出的汗,停了下来。「你要喝水吗?」他问。

杨凡摇摇头。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律师说,「就是把你过去五年所有的经费申请文件、进展报告、和学校科研办公室或财务部门就信息披露问题来往的所有邮件,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我。尤其是你如果有任何主动向学校披露你与中国机构合作活动的邮件,这会非常重要。」

「只要有谈到就可以吗?」杨凡问,「我应该没有填过什么正式的披露表格,但谈及是有的。」

「任何邮件。」律师重复了一遍。「我们需要证明的是你没有故意欺骗的意图。第二,我需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时间线,把你所有与中国机构的合作,什么时间、什么项目、有没有报酬、报酬是多少,都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不要删除任何东西,不要凭记忆猜测,只写你有记录和事实支撑的部分。」

杨凡沉默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检察官也会有一系列动作,包括发出传票,获取你的财务和旅行记录。检察官会约谈任何他们认为有关的证人,包括你的学生和同事。你会因为你给别人带来困扰而觉得尴尬和愧疚,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我能不能至少跟他们打个招呼,告诉他们可能有人会找他们谈话,并且对给他们带来的麻烦表示抱歉?」杨凡问。

「不可以。」律师斩钉截铁地说。「你的所有此类沟通都可能被解读为妨碍司法或干扰证人。你可能觉得只是表达善意,但检察官可以说你这是在暗示同事应该小心说话或者与你统一口径。你也可能会无意中透露一些信息,特别是你在为自己解释的时候,而如果这些信息与同事的记忆相悖,这会被认为是你在试图污染证人的记忆。请记住,」律师身体前倾,盯着杨凡,「如果同事主动问起,你只能告诉他们:根据我律师的建议,我不能讨论这件事。」

「我太太呢?我总不可能也不告诉她。」

「家人的情况稍有不同。法律里存在配偶特权,你的配偶不能被强迫在法庭上指证你,你们之间的通讯也受到保护,但我仍然建议你们的所有交流尽量口头进行。」律师说,「注意不要让你的家人去联系其他人或者传递信息,不要让他们与朋友或邻居谈论案件。为了避免他们无意间泄漏信息,我建议你和家人沟通尽量局限于情感交流和支持的部分。我知道,你会觉得自己被置于一个极度孤立的境地,但事情正是如此,你必须接受这一点。」

杨凡面无表情地听着。

「从今天起,我们的策略不是去澄清什么。我们不会去否认你和中国机构之间有过的联系,我们的策略是证明,检察官的指控在法律上站不住脚。我们会攻击整个案件最薄弱的环节,也就是 materiality。」

「Materiality。」杨凡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检察官不仅要证明你遗漏了信息,还必须向陪审团证明,你遗漏的那些信息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如果 NIH 或者 NSF 当初知道了这些信息,就绝对不会把经费批给你。这就是 materiality。而事实是,那些科研经费的拨款机构最关心的是研究本身的科学价值,以及你是否在从其他地方拿另一份钱做同一个研究。至于你是否在某个中国大学有一个顾问头衔,或者暑期回去讲过几次课,他们很可能其实不在乎……」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敲响了两下,然后打开了,一个助理走进来俯身在律师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律师站起身来对杨凡说:「抱歉,一分钟。」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Materiality,杨凡想。自己甚至不确定此前有在物理学以外的任何地方见过这个词,而此刻自己的全部人生就悬挂在它上面。

过了应该不止一分钟,律师敲门重新走了进来。「抱歉,我说到哪了?」

「这些机构很可能不在乎。」

「对。」律师用一种似乎是刻意剔除了一切感情色彩的透明语调说。「我们会深入研究这些机构在你提交申请时的拨款规定,按照我们的经验,这些规定很多是模糊不清的。如果我们证明,在实践中,像你这样的学术合作关系,很多学者都不会申报,而 NIH 或者 NSF 也并不在意,那么所谓骗取了本不该属于你的联邦资金的指控就失去了根基。所以,我们的短期目标是在检察官决定是否向大陪审团提起正式起诉之前,向他们充分展示我们掌握的证据,让他们明白这个案子存在法律缺陷。我们的终极目标,是让他们主动撤诉。我们会尽一切努力避免让这件事进入公开审判的阶段。」

「所以他们主动撤诉至少是可能的?」杨凡鼓起一丝希望问。

「如果我们把每件事都做对,并且事实材料里不包含更多复杂因素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这个过程……费用大概是多少?」

「非常昂贵。」律师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让杨凡心里有个缓冲空间。「联邦刑事案件的辩护费用通常在六位数到七位数之间。今天会面后,我的助理会和你讨论具体的收费结构和预付金数额。我知道这对你和你的家庭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但我相信你一定理解,这是保护你的未来、你的事业和你的自由所必须的投入。」

六位数到七位数之间,那最后很可能就是七位数,杨凡想。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律师合上文件夹,看着杨凡显然因为连日失眠而失神的眼睛。「请你回去之后尽快完成我刚才告诉你的两件事。并且记住,除了我,不要和任何人谈论案情,包括你的学生和同事。你明白吗?」

杨凡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差不多与此同时,穆雨晴也正坐在医学院的办公楼里等着和约好的放射系教授见面。这里比物理系繁忙的多,走廊里几乎永远有人走来走去甚至跑来跑去,不少人还穿着医生和护士的短衫。大厅里专门有个接待处,让这里不像是个教学楼,倒更像是一所医院的前台。雨晴在和接待处通报了之后坐在旁边的等待区里,感觉自己像是要来看病一样。几乎每个人走过旁边的走廊时都会向雨晴看上一眼,让她颇为不适,但也只能耐心等着。

「雨晴……雨晴?」在她等得神游物外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是我。」她扭过头去,看到一个光头黑人小哥正在轻声叫自己的名字。

「雨晴,我念的对吧。」

「足够好了。」她笑著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小哥,修身的 blazer 套着高领衫,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项链和耳环,修得一丝不苟的眉毛。即使作为 gay 也过于英俊了,她在心里想。

「我叫 Jamal。」小哥微笑着看着她,「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雨晴正要站起来跟他走,闻言诧异地停顿了一下脚步。「呃,我是来见 Goldsmith 教授的。」

「我知道。」Jamal 轻快地说,「但 Goldsmith 教授还在开上一个会,你待会儿可能会见到他也可能会直接见到 Celia。」

「Celia 是谁?」雨晴迟疑地跟上 Jamal 的步伐。

「噢,Celia 是我们的主任,Celia Connor,你当然也可以叫她 Connor 教授,但我们都直接叫她 Celia。 Goldsmith 教授是汇报给她的,所以你反正也要见她。」

「汇报给她。」雨晴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在物理系没听说过的组织结构,她意识到这里一切都和自己熟悉的环境不同。Jamal 熟练地带着她穿梭在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雨晴紧紧跟着,暗自希望自己待会儿还记得出去的路。

终于两人走到一间走廊尽头的屋子里,是一个摆着好几个半独立办公空间的大办公室。「这是你的办公桌,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待会儿 Goldsmith 教授或者 Celia 会直接来这里找你。」Jamal 指着靠窗的一件空桌子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个办公室?」雨晴把包放在椅子上,困惑不解地问。

「啊?」Jamal 也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从物理系转到这边来的吗?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转到这边?」雨晴重复了一遍。

「我得到的讯息是这样,你在物理系那边教授的工作安排有点问题,所以把你转到了这边。」Jamal 看着迷惑不解的雨晴说。「没关系,如果这里有什么沟通中的误解,你反正待会儿就能澄清了,我只是复述我知道的信息,我并不安排你的工作,别担心。」

「噢,好的,谢谢。这里有饮水机么?我有点渴。」

「跟我来。」Jamal 带着她走到走廊转角出指给她看,「那边是饮水机,再往前走是洗手间。我就在你隔壁房间工作,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问我。」

雨晴谢过他,打了水回到自己的桌前,反复琢磨刚才的对话,心里疑问重重。她掏出手机想和雷诺发几句话,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放了回去,望向窗外。

这里似乎是大楼的背面,望出去并不是她来时的路。窗外被茂密的树影覆盖着,从树叶的缝隙中看过去,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庭院。庭院里点缀着几丛竹子,还有一个葡萄架。远远能听见庭院里年轻人的嬉闹声。

「我见过这里么?」她想。

「Hey, girl!」背后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花白卷发的老太太走进办公室。「我是 Celia。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冰淇淋呢?」老太太说。

雨晴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所以情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不太清楚杨凡具体遇到的问题,但他估计是预料到了这种麻烦,所以把你的工资关系转到了这边。技术上来说,你现在还是物理系的学生但在这边工作。」Celia 和雨晴坐在庭院里的葡萄架边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长椅上。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雨晴本来想说:「这比我以为的还要糟糕。」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糟糕不糟糕的问题,而是彻底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轨道。于是她点了点头,惘然地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至于这个项目本身,我得给你一点背景介绍。物理系和放射系一直在做一个医学成像技术的合作,确切来说,是杨凡一直想把一种新的成像技术应用在医学实践里,但他需要医学院的参与和帮忙。之前他派过来一个小伙子负责两边的合作,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了,直到他毕业离开也没有真正取得什么进展。很显然他并不是这块料,他在物理水平上没问题,但他对如何说服人一窍不通,而医疗这个领域,」Celia 转过头来看着雨晴,「可能是所有技术领域里人的因素最复杂的。」

「所以我并不是来这边做物理的。」雨晴迟疑地说。

「你当然需要一点物理,毕竟没有人期待你在这边做医生。但总的说来,你是来搞政治的。」Celia 说。

雨晴看着 Celia,抿紧了嘴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你预期的博士研究,这应该也不是你来美国时设想到的前景。」Celia 看着雨晴的表情莞尔一笑。「学科边缘总是一块尴尬的地方,你会觉得没有归属感,别人也会不拿你当自己人。但实事求是地说,学科边缘也总是变化发生的地方。我这不是试图画出一条乌云的银边来安慰你,回过头来看,一个领域的前进有一大半都是在这些地方突破的。问题不是这里是不是有价值,而是你是不是那个能够这些地方建立价值的人。而这一点没有人知道,有时候你自己也不知道。」

Celia 停顿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了看斜照过来的太阳。庭院渐渐染上了金黄色。

「你听说过 Physician-Scientist 这个职位吗?」她扭过头来问道。

雨晴摇摇头。

「这是医学院里一个独特的岗位,通常同时是 MD 和 PhD,或者至少是受过 PhD 训练的 MD。NIH 有一个专门的 MSTP 项目培养这样的人。他们既是临床医生,要参与患者诊治,也要在科学家的角色上做研究。他们的考核既要看手术量和患者满意度,也要看论文和学术影响力。他们通常忙得要死,因为他们等于是同时在做两份工作。」

「你是建议我应该以此为职业目标吗?」雨晴不确定地问。

「不,这对你来说太难了,你完全没有医学背景。」Celia 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人如此辛苦也要这么做,因为他们相信这么做是值得的。至于你,」她看着雨晴,「我建议你先把长远职业生涯规划之类的事放在一边,看看你能不能解决一点具体的问题。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你发现自己什么也推动不了,那通常不是你的错。杨凡不会责备你的,我也不会责备你。」

「但我可能会责备自己。」雨晴说,「至少我会怀疑我自己在干什么。」

Celia 笑了,「我说了,你是来搞政治的。搞政治的前提就是要相信自己,不然没有人会相信你。」

雨晴长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的第一步应该是什么呢?」

「你先去和 Goldsmith 教授聊一下,然后去找每个你能约到的人开会。然后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如果那时候你还不知道,那可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Celia 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雨晴也跟着站了起来。

「真那样也没什么,世界还是会照样运转的。」Celia 认真地说。

2 thoughts on “第五章 闻道长安似弈棋”

  1. 没想到居然更新了,当年就因为读到第四章感觉意犹未尽。现在假期刚好有读物了。

    也祝木遥老师假期快乐(如果是假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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