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校园里就又热闹了起来,到处是本科生恣肆的笑声。莫尼卡没有冬天,即使是一月份,草坪和树林也是绿油油的。学校中心的广场上似乎正有一个学生组织在招新,又是街舞又是打鼓地颇为热闹,一群年轻女生穿成篮球拉拉队的模样一边鼓掌一边喊口号,声浪传得很远。赵远鹏站在牙医诊所外的电梯间眺望着,一时看走了神,差点连电梯来了都没注意到。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正要关门,外面一个人一边冲过来一边喊道:「Wait!」他连忙用胳膊抵住门口,等电梯门打开了才看到是童光华站在门外。两人都是一愣。
「哎,我记得你不是去中部看老婆了么?」童光华走进电梯问。
「是啊,昨儿才回来。今天来洗个牙。你呢?」赵远鹏随口问道。
「我⋯⋯来咨询点事。」童光华含含糊糊地说。
赵远鹏问的时候本来没在意,听童光华口气囫囵,反倒起了好奇心,用余光看了一眼电梯里贴着的楼层分布图,和牙医同一层的只有 mental health 部门,心里打了个突,暗自懊悔自己多嘴一问。童光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分布图,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电梯吱吱嘎嘎地下降,两人都没说话。
出了校医院大楼,两人又都是要一路走回办公室的,这下不能再不说话了,赵远鹏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你寒假干啥了?」
「宅着,我还能干啥。」童光华有气无力地说。
「可以回国啊,时间虽然短点,总比在学校无所事事要好吧。」
童光华摇摇头:「去年才回国开过一次会,懒得再回去了。」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再说回去了也还是没地方呆。」
赵远鹏看看童光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两人喝酒的时候童光华说过自己父母早已离异,各自又成了家。当时自己没太细想,现在想起来估计他是觉得回哪边都不自在。想想也替他觉得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嗯了一声。
「没劲。」童光华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已经让赵远鹏窥见了心事,便索性接着说下去:「反正我在莫尼卡也不知道能待几天了,还不如多待一会儿。」看看赵远鹏迷惑的神色又说:「我老板上周和我摊牌了,说这个学年结束之后这个 project 也就结束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上周?那不是圣诞节么?」赵远鹏问。
「就是在圣诞节之前跟我发信说的。连个节都不让人安生过,真他妈不是个玩艺儿。」童光华眯起眼睛瞅了一眼快落山的太阳,说起话来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子给他当博士后又不是欠他的,该给他干的活儿我也都干了,何必一副他在我身上吃了亏的嘴脸。」
赵远鹏叹了口气,劝道:「你也别在乎他的口气了。你找下家不是还得要他的推荐信么,闹太僵了不好。等你走人了他爱咋说咋说去。」
「推荐信?我还真未必敢让他给我写推荐信。」童光华咬牙切齿地说。
两人正走过一家星巴克,赵远鹏要进去买杯咖啡,童光华也就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进去。赵远鹏排着队想了想说:「要不回国找教职?」
「国内的教职也不比美国好找啊。」童光华摇摇头,「国内现在好一点的学校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要不是美国的 tenure track 根本就没人理你。那帮孙子手里攥着大把的钱都用来抢牛人,这个百人那个千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看都不看一眼。他们才不管真正的科研是谁在做呢,只要招到的人名气大,那帮人就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我老板倒是有个南方的学校想招他,房子都预备好了,而且每年只用在国内待半年就行。」
「那他想回去不?」
「他才不回去呢,在这边待得好好的,回去也是当花瓶,而且是二线城市,要是北京上海他没准动心。不过北京上海的话那点工资又算不上高了。」童光华冷笑了一声。
赵远鹏在收银台点了咖啡,走到取咖啡口接着排队。「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国找工作?你当年念大学不是还干过学生会么,国内认识的同学应该不少吧,看看有没有路子,不行就回去算了。」
「嗯,不少。」童光华的口气听不出来是承认还是自嘲,「当年我手下一哥们,搞宣传的,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跑前跑后。现在人家是新疆一个天然气公司的副总了,上次回国在北京碰上,拍着我肩膀让我回国跟他干。」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我要是能拉下这张脸,回国当然也不是找不到工作。」
赵远鹏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顶得一阵光火,按捺了一下,不言声接着排队。童光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等于是一直在和赵远鹏吵架,思量着换个话题,举目在星巴克里望了一圈,拍拍赵远鹏的肩说:「哎你看,那边靠墙有个姑娘不错。」
赵远鹏循着那方向看去,诧异地说:「那不是穆雨晴么,她回来了?」正好雨晴也看到了这个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挥了挥手远远打了个无声的招呼,想看看她对面坐的男生是谁,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那就是穆雨晴啊。」童光华含义不明地咂了咂嘴。
「你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赵远鹏拿到咖啡抿了一口说,「你就是平时太宅了,应该多出去玩玩散散心。我和晓虞本来还说今年元旦要去 Utah 的国家公园呢,结果她身体不好没去成,可能明年这时候去。那地方人多一起去才有意思,到时候你要是还在美国的话一起去好了。」
「明年?哪儿他妈还有明年啊。」
不知怎的,童光华的声音仿佛变了个腔调。赵远鹏听得心里一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了一眼童光华,端起咖啡,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吴念枫开着车驶在沿海公路上,眯着眼睛放下面前的遮阳板,对正出神盯着车窗外景色的小郭说:「第二次来美国了,怎么还一副乡巴佬的样子。」
「上次是大半夜到的,我根本就什么也没看清楚。」小郭说。「所以这条路我其实是第一次来,好漂亮啊。」
海水一波波涌到岸边,离岸不远处有几个小岛,岛上还有灯塔。海浪不大,有几个年轻人正在笨拙地冲浪。其中一个金发女郎明显技术比较高超,每一个浪头都能精巧地捕捉到。
车子很快驶远了,小郭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我发现我在国内还是怪想美国的。」他说。
念枫喷地一笑,「是想美国还是想我们家梅梅啊?你要是来美国的第一站是在中部的玉米地,一个人都不认识,就未必想回来了。」
「可能也还是想,家里好无聊。」小郭用手拨弄着车子上挂的香水坠说。「谢谢你来接我,其实我本来说自己做巴士回家的,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正好在这边而已,你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没法去接你了。」念枫换道下了高速拐进小路,「不过今年你得考虑开始学车了。这学期还不着急,暑假之前尽量攒够钱买个车,以后就方便多了。」
「哦,好,那你到时候有空教我么?还是说我应该请个教练?」小郭问。「我听他们好多人都说是请教练教的。」
「我要是有空当然可以陪你练车,但是一开始上手还是请个教练比较好,毕竟教得规范一点,也没多贵。另外去考试可能也要用教练的车,我工作日肯定没办法过来。当然你也可以看雷诺方一涵他们谁有时间。不过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另外你也得开始攒买车的钱了。」
小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没答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公寓门口,念枫小心地平泊进街边两辆车的空隙里。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念枫走到门口正想按门铃,门就被打开了。念梅穿着围裙站在里面看着念枫和小郭说:「回来啦!哟,换发型了嘛。」
「我刚还说他来着呢,回国一趟会倒饬自己了。」念枫笑着进门,小郭跟在后面只是傻笑不说话。
进了屋,小郭去洗手间好好洗了把脸,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终于到家了,做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真是体力活啊。」
念枫靠在厨房边上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先睡会儿?」
「不许睡!」念梅在炉边一口截断,「我好不容易做一次饭,吃完了再睡!」
念枫在念梅身后做了个无声的鬼脸。念梅一边用汤勺搅锅一边问:「雨晴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趟飞机啊。」
「她昨天下午已经回来了啊。」小郭说,「我们这次不是从同一个城市飞的,她要去趟香港,从香港飞美国,我们就没买一趟飞机的机票。」
「昨天下午⋯⋯」念枫想了想,问:「是雷诺去接的她?」
「好像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昨天去加油,刚好在加油站碰到他正在洗车,穿得人模狗样的,我还笑话了他两句,估计就是正要去机场呢。」念枫笑着说:「对了他们俩到底算是成了没有啊?」
「应该⋯⋯吧。」小郭不确定地说,「反正雨晴姐应该是和她在国内的那个男朋友分手了。」
「有八卦!」念梅一脸兴奋地扔下手边的厨具凑过来,「讲讲,讲讲。」
小郭挠挠脑袋,拿了把椅子过来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说:「她在国内有个男朋友你们知道吧,所以她才一直不肯接受雷诺。这次回去第二天就俩人吃了顿饭,然后她回家大哭了一场。」
「他们吃饭都说什么了?」念梅急不可耐地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旁边旁听。」
「那你怎么知道她大哭一场的?」念枫问。
「雨晴她妈妈告诉我的。她妈妈认识我,后来给我打电话问雨晴在美国的情况来着,提到这事了。」
「哇,原来你是雨晴爸妈的间谍!」念梅说。「那你把雷诺告诉他们了?」
「没,那雨晴还不打死我。」小郭摇摇头,「但是我确实跟她妈说这边有很多男生追她,都是很好的男生,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她妈问我都有哪些人,都是学什么的,我就随便说了几个人,方一涵啊,雷诺,还有赵远鹏什么的,然后她妈妈就很高兴地挂电话了。」
「怎么还有赵远鹏?」念梅转头看了一眼炉子上的锅,又回过头来问。
「凑数嘛,又无所谓。关键是她妈妈担心这边没人照顾她,我就多说几个人⋯⋯」
「那我要是雨晴的妈妈肯定更担心了。」念枫笑着说。「后来呢?雨晴就答应雷诺去接她了?」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是怎么说的,不过我觉得吧,其实雨晴心里本来就已经做过很多心理准备了。我回来之前还见到她一次,看起来很正常啊,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被甩的样子。」
「本来就应该是她甩人家才对!」念梅叹了口气,「哎,为什么像雨晴姐姐这么漂亮的人也会有人不喜欢呢?」
「所以说你是小丫头。」念枫敲了敲念梅的脑袋说,「越漂亮的姑娘才往往感情越不顺利呢,你以后就明白了。」
「嘁,」念梅撅着嘴转身去做饭,小声嘟囔:「那也没看你感情顺利到哪里去。」
「你找死啊!」念枫大怒道。
金颖觉得,自己每次走进办公室只要方一涵也在里面,那他一定是在盯着电脑发呆。
方一涵很少抬起头来和别人打招呼,他已经习惯了在电脑前面 一坐好几个小时心无旁骛。从上大学时起就是这样,在宿舍里四个男生带着耳机打游戏,可以专心到有人进来把东西偷走也不知道。事实上,他们宿舍也真的这样丢过手机,不过不是他的。
在办公室里他当然不敢打游戏。他正在一封一封看信删信,有欧洲不知名高校的招聘信息,有学校校长关于经费削减的公开信,还有中国学生会发布的租房信息,不一而足。他看到一封信的标题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MANUSCRIPT ACCEPTED WITH MINOR RIVISION」的字样,一阵兴奋。定下神看了看内容,才发现是自己前一阵给一家期刊审的论文的审稿结果出来了,发给作者的同时也抄送给审稿人一份。「靠!」他骂了一声,心想读博士没点好的心理素质还真干不下来。
「怎么了?」金颖一边舔着酸奶一边问?
「哦没什么。」方一涵这才注意到金颖也在屋子里。「对了我早上去找 Susan 的时候她问起你来着,说怎么好久没见到你了。」
「啊⋯⋯」金颖顿时慌张起来。「我不就上次组会没去么,就一次她也计较啊。」
「她说她给你发信你也不回。你最近忙啥呢?」方一涵扭过头看了金颖一眼。她照例打扮得花枝招展,涂着眼影,头发末梢精心卷了一下,还带了一个复古风的发卡。两耳各一个硕大的耳环晃来晃去。方一涵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朋友上周过生日,我陪着出城玩了几天。你别跟 Susan 说啊。」金颖吞吞吐吐地说。她知道其实最好的保守秘密的办法就是索性不告诉方一涵,但是她看到方一涵打量她时不以为然的眼神,又忍不住冲口说了出来。看到方一涵果然脸色不自然地黯淡了一下,心里一阵快意。「对了我刚才进楼的时候差点和赵远鹏撞上,是真的撞上,他走路飞快,我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人,好像刚吵完架似的浑身带刺。发生什么事了?」
「赵远鹏?我不知道啊,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方一涵说。
两人聊了几句不得要领,金颖的手机响了,她扫了一眼,挥挥手说:「我吃饭去了,下午见。」说着出了办公室。
「成天就知道玩。」方一涵看着她的背影,恶意地想了半天她无法顺利毕业的前景,终于觉得自己这样诅咒他人毫无意义。他当然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早上去找 Susan 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雨晴和雷诺并肩走过,虽然看不真切,却能看出雷诺的手放在雨晴的腰上,心里狂跳了几下,镇定了一下才去见 Susan。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个圈,想着要不要找赵远鹏一起吃个午饭问问怎么回事。
赵远鹏心里确实憋了一肚子火。他路过老板办公室门前时看到门是开的,向里面瞥了一眼,看到老板正和一个没见过的络腮胡子聊天。正巧老板也正好看向门外,赵远鹏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正想走,却被老板唤住。「Don,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赵。」他对络腮胡子说道,赵字的读音照例不准,介于饶和曹之间,赵远鹏早听习惯了,笑着跟络腮胡子寒暄了几句,原来这是理学院的副院长。
络腮胡子似乎喝了些酒,说话有些醉意,脸上又红又亮。三人随便聊了一会儿,赵远鹏正想告辞,却听络腮胡子冷不丁地问:「赵,你是中国人?」
「是的。」赵远鹏点点头。
「你看到国务卿说我们有必要把在美国的中国学生数量大幅削减的讲话了吗?」
「什么?」赵远鹏心里咯噔一下,他是学生会主席,自然知道这件事。但他从来没有和教授们讨论政治问题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只好含混地反问一句。
「我事实上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你应该听听看。」络腮胡子笑着说。
「⋯⋯」赵远鹏抑制住心里陡然郁积起的怒气。对方脸上和善的微笑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居高临下,让他几乎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仓皇地转向在一旁显然有点尴尬的老板说:「我还和人约了见面,我先走了。」说罢向络腮胡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老板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我反而要像落荒而逃似的?」
科学楼的大厅今天人特别多,来来去去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胸前都戴着胸牌,三五成群的站着聊天,和平时冷清的样子迥然相异。赵远鹏脚步急匆匆地穿过大厅,心里渐渐定住了神,热好了午饭回到他平时习惯了吃饭的那张桌子前坐下,问旁边的眼睛男:「开什么会呢今天?」
「好像是美国统计学会的年会吧。」眼睛男咬着鸡腿含含糊糊不确定地说。
「不是年会,」一旁的胖子插嘴到。「就是一个专业小会议而已。年会都要选在会议中心开的,咱们这个楼可装不下。」
「怎么看着全是亚洲人啊?」赵远鹏环视了一圈大厅。
「统计本来就是中国人的天下,据说去年的统计年会四分之一的参会者都是中国人。」胖子撇撇嘴说,「我也不知道为啥中国人都这么喜欢学统计。」
「容易找工作吧。」麻子男用他一贯酸溜溜的口气说。
「看和谁比了,和你们生物比当然强得多。」胖子正要接着鄙视麻子男,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敦实男人,愣了一下神,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不认识我了?」男人笑着问胖子。
「哎呀,完全没想到你会过来开会。怎么也不跟我事先打个招呼。」胖子站起来亲热地说,回过头来跟大家介绍:「这是我堂哥,张鸿达,也是学统计的,在沃顿做 AP。——是 AP 吧?」他又转过头问,「还是已经 tenure 了?」
「没影呢,哪有那么快。」张鸿达笑着说,和大家一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们聊什么呢?」
「就在说你们这个会呢,说怎么全是中国人。」眼睛男说。
「嗨,中国人喜欢学统计呗,学统计容易留在美国。」张鸿达大大咧咧地说,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正坐在赵远鹏身边。
「又不是人人都想留在美国。」赵远鹏冷冷说了一句。大家都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他,赵远鹏平时这类聊天听得多,说得少,这种突兀顶撞他人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
「那是为了回去报效祖国?」张鸿达诧异地扭头看了看赵远鹏,脸上还是挂着笑,讥嘲的口气毫不掩饰。
「报效祖国怎么了?」赵远鹏语气淡淡地说。
桌子上其余各人面面相觑。这话题虽然在网络上每天都有人吵,却从未有人把它带入线下生活,更不用说来自一贯沉稳的赵远鹏。大家都有点尴尬,却没人插嘴。张鸿达笑了笑,翘起二郎腿说:「那你直接报效祖国不结了,来美国干什么?」
「我来美国干什么是我的事情。」赵远鹏强压着自己的语气,仿佛在和对方比赛谁更能显得更心平气和一样。「我就问你是不是每个人都想留在美国。」
「要不要我们做个调查?」张鸿达环顾了一下桌上诸人,见没人答茬,又指了指身后大厅里的参会者们,「要不要再问问他们?」
赵远鹏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张鸿达轻蔑地一笑:「莫名其妙,跑这儿来上哪门子党课。也没人说不回国就是不爱国。留在这边有什么错?」
「没人说留在美国是错。」赵远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窜了起来,「难道回国就是错了?」
「你回去干啥呢?就国内那学术环境,你要是能保证能在国内做出比在美国更好的工作也行,你能保证么?」
「美国就这么好?咱们国家学术环境就一点都不可能变得更好?美国校园里成天有枪击案,中国有么?」赵远鹏不想让周围的开会的人注意到这边的争执,压着嗓子说,「是,就算你一辈子不想回国,你就算加入美国国籍人家还不是把你当中国人,中国不好你脸上有光么?」
「我有说我盼着中国不好?你这人说话真是好笑。」张鸿达哂笑了一声说,「就你爱国,别人都不爱国?别你妈装孙子了。」
赵远鹏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拿起饭盒就走。张鸿达看了看周围,转过头去问胖子:「这哥们哪里来的?真有意思。」
「清华的⋯⋯」胖子小声说。
张鸿达点点头,「我说呢,清华净他妈出这种神经病。」
赵远鹏霍然折回,把饭盒放在桌上,一伸手揪起张鸿达的衣领,拽着他趔趄着站起身来推向墙角。张鸿达猝不及防,被椅子绊住失去平衡,慌乱挥动着两个胳膊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抓到,一阵踉跄。「你再给我说一遍?」赵远鹏恶狠狠地看着他说。
这一下变起不测,大家都慌了神,冲过来试图分开两人,桌子椅子一片吭啷乱响,一个饭盒被碰到地下,圆圆的盖子滚了老远也没人顾得上去捡。满大厅的人的视线都向这个角落看了过来。眼镜男和胖子两人合力费了半天劲才把赵远鹏的胳膊拽开。「好好说好好说,大家都是闲聊天,何必呢。」麻子男劝道。
「猥琐男就是火气大啊。」大厅另外一侧一对来开会的情侣窃窃私语地说。
雷诺和雨晴并不知道他们在校园里走过的时候,方一涵正远远满心嫉妒地看着他们。他们像任何刚确定关系的恋人一样注意不到任何别人的目光。抓紧空闲的时间牵着手走来走去,说些并不重要但是说不完的话,为了一些在旁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笑话笑出声来,在校园里没人的角落静静接吻,直到喘不上气来为止。雨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刚上大学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你喜欢我什么?」她不厌其烦地问雷诺。
雷诺把她拥在怀里,低下头搁在她的颈间,含混不清地说:「你喜欢我什么?」
「我先问的!」
「所以你也先回答嘛。」
雨晴拗不过他,想了想说:「我喜欢⋯⋯你像个小孩子,我跟你在一起也让我觉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样。」
雷诺哧哧地笑。「我和你哪像小孩子,小郭和梅梅才像小孩子好不好。」
雨晴被雷诺的鼻息弄得耳朵直痒痒,不满地把脑袋扭开了一点。「不许你那么亲热地叫梅梅!」
「好好,不叫就不叫。」雷诺放开雨晴,两个人扣着双手漫无目的地走着。「哎,你说,他们俩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怎么知道,小郭又不会跟我汇报。」雨晴把头靠在雷诺的肩膀上,眯起眼睛看着树叶间的阳光。「他俩成天厮混在一起,我觉得⋯⋯大概⋯⋯可能⋯⋯已经⋯⋯了吧。」
雷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划过雨晴的小拇指,雨晴攥紧了他的手。一阵风刮过,树叶哗哗地响了起来,云彩飘过太阳又飘走,两人在地面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雨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呀坏了,我下午答应杨凡要跟他去神经系那边听个 talk 的。」她看看表,哭丧着脸说:「已经彻底来不及了。怎么办?」
雷诺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根本就是想陪我,故意把时间错过去的吧。」
「才没有。杨凡本来说说要让我趁这个机会和那边的合作者好好谈谈,这下他肯定要把我骂死了。」雨晴苦恼地说。
「你们和神经系也有合作?杨凡胃口还真大。」
「就是大脑成像嘛,fMRI 那些东西,当然是跟神经系打交道了,还有医学院的放射系。」雨晴看到已经完全赶不及了,心里反倒轻松起来,但责任还是要推在雷诺头上的。「只好不去了,都怪你!」
「好好好。那他和谁合作你知道么?知道的话你自己约个时间去找人家一趟就行了,效果是一样的。」
「一个叫孙什么的 AP,和杨凡差不多同时来莫尼卡的,两人好像以前认识。」
「孙?」雷诺想了想,「孙宏斌?你见过他么?」
「见过一面,他上次来物理系和我们好几个学生大概聊了聊。」
「那你能不能不去和他合作?」
雨晴听他口气郑重,诧异地问:「他怎么了?」
「他⋯⋯当然这都是私下传的了,反正人家说他这人不太好相处。而且⋯⋯」雷诺考虑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有人说他比较喜欢女学生。」
雨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太八卦了吧,这你都知道?」
「当然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他总和学生 hang out,也怨不得别人传他的闲话。」雷诺看着雨晴,「别去跟他合作行不行?或者就算要去,也不要和他有个人来往。」
「不讲理。」雨晴听着他专断的口气,心里一阵甜意,嘴上却不服气。「我总不能跟杨凡说我听说了一堆关于人家的流言蜚语就不跟他合作了。放心啦,就算他和自己的学生如何如何,那也是因为那是他学生。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他能把我怎么样?」
雷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本科生骑着车子冲下坡来,转过弯才注意到两人,大叫了一声「Excuse me」,雨晴和雷诺都吓了一跳,闪身将将避过。那人歪歪扭扭地骑走了。雷诺看着他的背影说,「唉,我也想骑自行车了。」
「莫尼卡好像没多少人骑车啊,大家都开车的。」雨晴说,「你有自行车么?」
「有,本科的时候买了一辆放在家里。没机会骑就是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雨晴:「你会骑车么?要不我们周末去海边一起骑车吧!这里海滩上有一个专门的自行车道。」
「会当然会,不过⋯⋯」她一副可怜兮兮的口气,「要不你骑车带我去好不好?」
「不好。你卖萌也没用,这边的自行车根本就没后座。」
雨晴失望地点点头,心里掠过第一次谈恋爱时,自己穿着白衬衫校服,坐在男生自行车后座上招摇过市时的场景。那时自己多年轻啊,她想。
「想什么呢?」雷诺问。
「没什么,」雨晴换上笑脸,「对了你还没说呢,你喜欢我什么?」
「你怎么还没忘这个问题啊。」雷诺彻底被打败了。
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圈子说大也不大,赵远鹏又是学生会主席,基本上人人都认识,打架的事情立刻就传开了。念梅听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绘声绘色的传说,听得她乐不可支,下了课就打电话给念枫添油加醋地传达了一番。犹觉得不过瘾,早早就回了家要给小郭再讲一遍才痛快。
小郭却不在家。他最近参加了学校的一个建模社团,隔三差五就会有活动。直到念梅吃完晚饭小郭才回到公寓。念梅正在做酸奶,她最近从网上看到了做法,正在按图索骥地实践。小郭刚放下书包就被她叫住:「来来尝一下我新做的酸奶,好不好吃?」
小郭马上揉了揉肚子说:「我吃过了⋯⋯」
「那正好,酸奶促进消化。」念梅表示很体贴。「尝尝嘛。」
小郭看了看那杯不太像酸奶的液体,不大有信心。「你自己喝过了没啊?」
「我要是敢喝还叫你干什么。」念梅不由分说地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小郭苦着脸喝了一口,品了品,咂吧了一下嘴说:「还不错,就是太稀了,像饮料,不像酸奶。」
念梅心满意足地继续开始做试验。小郭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念梅说起在学校的种种事情,社团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女生,回家路上卖唱的老头今天换衣服了,诸如此类。念梅又想起赵远鹏的故事,她的热乎劲儿本来已经快过去了,又觉得自己不能白等这么久,就重新鼓起热情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看着小郭的脸,等着看他在哪里爆发出大笑。
小郭哪里也没笑,直到听完了之后,很认真地问念梅:「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么?」
念梅头上一盆凉水浇下,翻了翻白眼,「你这人的笑点快到二楼了。」挥了挥手不去理他,转身去接着研究酸奶。
小郭却不依不饶。「本来就是啊,我觉得两个人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换了人家骂我是神经病我也不开心啊,还要地图炮,我就看不惯别人说话用这种口气了,什么清华的就如何如何,偏偏这种人还到处都是。」
念梅无语地扭过头来看着小郭:「又不是我说赵远鹏是神经病的,你冲我发这一顿牢骚有什么用。地图炮怎么啦?我还就觉得你们学数学的都没幽默感呢,讲个笑话也要上纲上线。没劲。」
「什么叫没幽默感。你这个故事哪儿幽默了?不就是两个人打架么,打架又不是说相声,为什么一定要觉得好笑才叫有幽默感?」
「好好好,你有幽默感,我没幽默感,行了吧。」念梅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回来给他讲这个故事,心里一下子就委屈了起来。「你今天是打游戏输了还是怎么着?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
「我哪有发脾气。你不同意我就告诉我你哪里不同意我,干什么又是扣帽子又是说我发脾气。你就说服我啊,然后我再说我的道理。你光好好好算什么意思?我最烦人家说好好好了。」
念梅扔下手里的东西盯着小郭,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想骂人了。我们这是随便聊天,不是每个讨论都要有结果。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我有我的观点,有我说话的方式,你不要强迫别人接受你的观点行不行?」
「我哪有强迫你?我就是在陈述而已。」小郭不依不饶。
念梅点点头,冷冷地说:「那行,那我们都陈述完了,各自保留意见好了吧。」
「你这不是不讲理么?」小郭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口水,「你又是说我没幽默感又是说我上纲上线,这就叫说服我了?」
念梅气得无话可说,「我干嘛非要说服你?我说不过你,你还不许我让着你。我说好好好也不行,我不和你说了行不行?」
她转身要走,却不知道「让着你」这三个字正碰上小郭自小而来的心理阴影。从小到大,他记不清有多少次听到别人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是在让着你」之类的话,最委屈也最难于启齿的地方,是他心里明白这话偏偏是真的。念梅正在气头上,她本来嗓音就圆润清亮,这几句话更是咬牙切齿说得一清二楚,一字字递到小郭耳里,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响在脑海里:「原来你也这么想。」
「谁让你让着我了?就你懂事?就你成熟?你一天到晚逛街买衣服买鞋买化妆品就叫成熟了?」
小郭话音未落就自己也意识到要糟。这句话说完,屋子里一下子彻底安静下来了。
「我真的要慢慢等他长大么?」念梅趴在被子上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念枫说。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让屋子里有些朦胧的光影。
「⋯⋯」念枫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听念梅的嗓子还有点哽咽,显然是打电话之前才刚刚大哭过一场,心里也心疼得紧。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帮着念梅数落小郭,还是帮着小郭安慰念梅。一刹那间她忽然无端想到,妈妈看着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诉苦,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吧。「要不⋯⋯我去跟他聊聊?」她试探着问。
「不要。」念梅的声音因为鼻子红肿而闷闷的。「你不要理他,我也不要理他,让他一个人呆着去好了。」
「他就是个小孩子,你也是个小孩子。你平时也挺折腾他的啊,关键时候也要迁就他一下。他又不是在每个方面都不靠谱,是吧。」念枫耐心劝道。
「这不是我迁不迁就他,是他嫌我你知道吗,他!嫌!我!」念梅说着说着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没嫌过他这他那,他不懂浪漫不懂体贴人,我都觉得,没事,我比他成熟,我来教他。我让他多去 gym 他不去,说健身不是他的 style,我想,好,他们都说爱一个人就不要总想着改变他。我一天到晚想着要在他面前漂亮一点。他为我做过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等他长大,到时候我都老了,他又去喜欢别的女孩子了。」
念梅越说越语无伦次,哭得稀里哗啦,从床边的小桌上摸来一张纸大声擤鼻涕。念枫听得哭笑不得,只好哄她先好好睡一觉。念梅哭了一阵也平静了些,挂了电话也懒得再洗漱,就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念枫把电话放在手边,暗自沉吟了一会儿。她也拿不准这时候该怎么办,想找个人商量又找不到。她的朋友圈子里美国人居多,平时不觉得孤单,能在这种事情上出主意的却是没有。她既想和小郭好好谈谈,又不想让念梅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插手她的感情,当然更不想看念梅继续伤心下去。而就算她背着念梅和小郭聊这些事,能不能让他听得进自己的意见也还个是未知数。她并不讨厌小郭,但是她更关心的当然是念梅。如果念梅费尽心力调教出来的好男人却只不过是便宜了他的下一任女友,念梅又怎么会开心呢?
「雷诺?」她的脑海里划过他的影子。雷诺也许是最适合去和小郭谈这些事情的人了,小郭也服气他。自己虽然和雷诺认识并不太久,这个忙他大概还是会帮的。念枫一翻身重新打开手机,寻找雷诺的名字,正要拨打过去,又顿住了。
「这么晚了雷诺不定正和雨晴干什么呢,明天再打吧。」她无声地咧了咧嘴角,仿佛是在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无厘头的想法。
可是一旦往这个方向想,雷诺的影子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地盘旋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身体一阵阵地热起来,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在念枫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的时候,雷诺正和赵远鹏坐在校园门口的一家餐厅里喝酒。
他们是偶然撞见的。这家餐厅的 pizza 风味很不错。赵远鹏晚上懒得做饭,回家的时候想着顺路走进来买点带回去吃,正遇见雷诺和雨晴在里面吃饭,两人叫住他一起坐下来吃一会儿。雨晴其实已经吃完了,急着要回家赶作业,先起身告辞。雷诺和赵远鹏两人晚上都没什么事,便又要了几瓶啤酒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之间,夜色就深了。
这家餐厅是典型的美国风格,中间一圈吧台,墙上有好几面大屏幕正在放校际的橄榄球比赛,食客和观众大多是学生,一边喝酒一边看球,气氛和赵远鹏在国内念书时去校外餐厅吃饭看足球也差不太多,只是环境稍雅致些。赵远鹏和雷诺两人都对橄榄球毫无兴趣,偶尔回头瞄上一眼。赵远鹏皱着眉头说:「我到现在也还是看不懂橄榄球,你说是不是中国人骨子里就很难喜欢这个?」
雷诺摇摇头,「我也不看。不过不看球的话和美国人 social 起来很吃亏的,人家觉得你始终是个外人,我也挺头疼。不过这个好像和来美国的年纪有关系,年纪越小来的美本美高越可能喜欢上,博士博士后就有点难。」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哎,说到博士后,你们系那个,叫童什么来着?」
「童光华?」
「对对,童光华。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和他以前吃饭的时候见过,今天我在科学楼后面那条路上碰到他了,正对面走过来,我就跟他挥了挥手还打了个招呼。结果人家直接就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说就算他不记得我是谁了吧,路上有人冲你招手说话你也会站住问问是怎么回事,这哥们当时那个状态就好像我是透明的一样。幸好是大白天,不然我非吓得够呛不可。」
赵远鹏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好像是压力太大了,确实不太对头。我年初见过他一面,之后直到几个礼拜前才有事找他,系里怎么也碰不到他,问别人也说很久没见他了。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倒是接了,他说他在家,平时懒得来学校。我就说我去他家找他,去了之后见他家里好像几个月都没收拾过一样,满地满桌都是随手乱扔的东西,吃剩下的方便面盒子堆得到处都是。家里也没开灯,就电脑屏幕是亮的。他给我开了门之后也没寒暄就坐回电脑前面,我跟他说话,他要么没回应,要么就随便说个是或者不是。我问他最近在干啥,他说他在给他导师写信抗议,我听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也不理我,我就只好走了。」赵远鹏见雷诺听得瞠目结舌,苦笑说:「是不是很扯?」
「这也不是个事啊,」雷诺说,「那你跟别人说过这事没?」
「我跟谁说?他导师我倒是认识,俩人势成水火,我也没法去问。」赵远鹏叹了口气,想起年初撞见童光华去学校医院 mental health 部门就诊的事情,想想这到底是医疗隐私,就顿住了。
两人讨论了一阵,终究不得要领,渐渐又转开了话题。赵远鹏想起刚才见雨晴和雷诺吃饭说话时的互动,感慨了一番:「还是你动作快,看起来已经很亲了啊。」
雷诺摸摸鼻子,笑着说:「一开始嘛,还不都这样。你也是过来人,再过一阵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那是你太花心。我和晓虞这都六七年了,也没怎么样。人家都说七年之痒,我觉得也和头一两年感情差不多。」赵远鹏喝酒多了有点上脸,说话倒是照旧清晰流畅。「认准了的人就不会总折腾。」
雷诺定定地看着赵远鹏,反应有些迟钝地样子,顿了一会儿举起酒杯说:「走一个。」
两人端起酒杯正要干,赵远鹏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雷诺一眼说:「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童光华的。」说罢站起身来接电话。
电话里没说几句,赵远鹏基本上都在「嗯」,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又说了几句话,赵远鹏说:「那你把那封信转发给我让我看一下,我待会儿给你打回去。」挂了电话之后他没顾上对雷诺解释什么,先查邮件,童光华转发过来的信已经显示在里面。赵远鹏示意雷诺坐过来一起看,邮件是童光华的老板发给系主任和系里的秘书的,也抄送给了童光华一份。邮件标题只写了童光华的名字,正文的第一段话很是简洁:
各位好。童光华自即日起不再属于我的研究组。他的合同将正式被终止。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童光华是我的博士后,他的研究由我名下的 ONR Grant 支持,暑假期间他的工作由他自己的 NSF Grant 支持。在他的合同载明了他需要从事的科研任务。
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对我分配给他的科研任务漠不关心,而只专注于他自己构思的一个研究课题。我一向认为,博士后应当着手寻找和培养自己的科研兴趣和方向,这对他今后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但是作为一个由我的研究基金支持的博士后,他理应对我的研究组的工作做出他应有的贡献。我就此和他在去年九月十三日、九月二十七日和十月四日进行了三次谈话。他表示会听取我的意见,但他的行为并无改变。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在我的组会上他和我就一个学术问题发生了争吵,随后他离开了会议室。当晚他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可以应要求展示),在邮件中他对我做出了许多不实的指控,主要是关于我所布置给他的研究方向的学术价值,以及我对他的所谓不公平待遇问题。我对此非常愤怒,但我认为我应当给他一个和我当面讨论这些问题的机会。他没有依照我的要求来和我面谈。我想我们都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圣诞节。在我告知他我有可能结束和他的合同后,他于今年一月四日和我进行了面谈。他向我就那些指控表达了歉意。我对他说:我欢迎学术上的争论,但决不允许个人层面的攻击。
今年三月二十日,他因为得知自己并没有找到别的合适的新职位而来问我能否延长我们本应在今年八月份结束的合同。我告知他我不准备延长这个合同。在我们的讨论中他再次重复了他曾经提出过的那些关于我布置给他的研究方向的学术价值的指控。我告诉他,我听说他还曾经在系里其他教授面前散布过类似的言论,我不准备追究这些责任,但是我有权利在这些事实的基础上决定我是否延长和他的合同。我们的讨论不欢而散。翌日,我收到了他的一封电子邮件(可以应要求展示),他在信中表示他认为我没有尽到作为博士后导师的职责,并且威胁说将要在学术界破坏我的名誉。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同他的工作关系已经没有意义,因此我决定立刻终止这份合同。除此之外,我认为他的性格和品行会对学术共同体造成危害,我有义务将之告知我的同事们。因此我将起草一份正式的信件,寄送给所有研究机构和大学,告知他们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提请他们在招聘时给予应有的注意。
……
雷诺和赵远鹏看得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赵远鹏诺才指着最后一段说:「这也太狠了吧,有必要做这么绝么?」
「他们俩到底有什么问题啊,你知道详情么?这封信写得含含糊糊的。」雷诺问。
「我倒是听童光华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但是童光华说的那些事情听起来完全就是他老板不讲理。你也知道,同样一个事情从双方视角看起来可以差很大,我也不知道细节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综合起来看大概是童光华想给自己争取一些灵活性和后路,但是在他老板看起来这就是挑战自己的权威,结果两个人彼此越来越较劲。至于最后这部分,」赵远鹏指指屏幕上那一段文字,「我不知道童光华说了些什么会显得像是威胁,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跟老板说了些不合适的话,这就没法猜了。」
「唉,那他是需要马上离境回国么?他是 H1b 签证吧,H1b 在合同中止以后有多长的滞留期限?十天?」雷诺不确定地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他可以先申请转成别的签证拖延一阵?」赵远鹏皱着眉头说。「以前有个有点类似的例子是方一涵有个师兄,我也认识,叫宋纯之,和老板处得不愉快,但那个师兄能力很强,直接自己先发制人找工作做 backup,后来去了硅谷,发展很好。我估计童光华现在找工作怕是来不及了。」
「那童光华刚才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他现在什么打算?」雷诺问。
「我其实没太听明白。」赵远鹏说,「唉算了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吧,不行我去他家找他一趟。这叫什么事啊。」
雷诺在接下来的一天中都没有听到赵远鹏或者童光华的消息。他吃午饭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讲给雨晴听,听得雨晴毛骨悚然食欲全无,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要是我也被老板赶走了怎么办?你会养我吗?」
「⋯⋯」雷诺犹豫了一下,「怎么可能,杨凡不是一向挺喜欢你的么。」他说。
雨晴捕捉到他片刻的迟疑,撇了撇嘴,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杨凡最近可不一定喜欢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搞一堆 NIH 的数据,已经很久没和他汇报过进展了。」
「搞是什么意思?」雷诺问。
「就是下载,整理,清洗,预处理,这些破事。」雨晴叹了口气,「光下载就很烦,因为是政府数据,不是随便一个什么 FTP。当然杨凡也应该知道,所以他也没怎么催我,但总之我就没什么成果可以给他汇报的。」
「别着急,你这才上手多久。」雷诺安慰到。
「我想赶上年底开题。」雨晴说,「错过这一波就要错过好久了。」
雷诺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一阵之后放下电话问雨晴:「你猜是谁?」
「反正是女生呗,不然你哪会笑得这么开心。」
「还真是。」雷诺说,「是吴念枫,你记得她吧。她让我帮她管教小郭。」把事情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你说怎么办?」
「让你?去跟小郭说这个?不太好吧。」雨晴咬着嘴唇歪着头想了一阵,说:「让我去跟小郭说吧,我是他姐姐,长姐如母,本来就是我的事。晚上我把他叫出来单独跟他吃个饭就好了。」
「干嘛还单独⋯⋯我们仨一起吃不就行了?」雷诺咬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
「这种事就要单独谈才谈得开,你去算干什么的啊,我们说话都放不开,他也感觉没面子。」雨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吃慢点,又不跟你抢。」
「我算⋯⋯长姐夫如父?」
「一边儿呆着去,我给小郭打电话了。」她掏出手机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打完,看着雷诺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小郭说话还真有姐姐的范儿。」雷诺说,「你们在哪吃?要我开车送你们不?」
「就在上次跟你说过那家泰国店。我晚上和小郭一起过去,吃完了你去接我吧,那么晚我不想一个人走回来。」雨晴说。
太阳落山很久了,街道上的行人却不见变少的样子。莫尼卡春夜的花香熏人欲醉,空气暖暖地扑在人脸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的味道。路灯在不知不觉的时刻悄然亮起,街旁的棕榈树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边的饭馆和酒吧门口都是喧闹的学生们,坐在车里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欢闹声。雷诺把车子开得很慢,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一样。「你们都说什么了?」他扭头问雨晴。
「就那些事情。」雨晴靠在车窗上向外看去。她的声音和白天相比轻柔了许多,「我告诉他,他需要明白女生的想法和他会有很大不同,不能想当然,更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问题。就那些大道理呗,说了半天。」
「那他听进去了没?」
「口头上当然听进去了,心里大概该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吧。」雨晴把窗户放下来了一点,嗅着窗外植物的味道。「这种事情,靠别人讲怎么会有用呢?只有自己吃过亏才行。」
「那你干嘛还积极地要去和他谈?」
「他早晚会明白的,到时候他就能想起我对他说过的这些话了啊,那时候就不会忘了。」雨晴轻声地说。「至于眼前,我只让他去跟梅梅道个歉。他估计也挺想找个台阶下的,还问我怎么道歉合适来着。」
雷诺笑了笑没说话,却见雨晴转过头来,说:「还有个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雷诺见她口气严肃,诧异地看着她。
「我今天吃饭的时候问你你愿不愿意养我,你知道,我不是真的要让你养我。」雨晴说道。
雷诺愣了一下。「啊我当然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但我也不完全是开玩笑的。」雨晴用一种坚持的口气说,「我是觉得,我是觉得,你很会谈恋爱,但是……」
她犹豫再三,不知道要不要把在脑海里盘旋了有些日子的那句「我觉得你好像在躲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深入」说出口,担心这句话说的太早,显得自己太急切,也担心它的重量压过了它的尖锐程度。
雷诺等着她往下说,见她迟迟不语,正想说两句安慰的话,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赵远鹏。
「童光华出事了。」赵远鹏在电话里惶急地说。
雷诺和雨晴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碰到一辆急救车开出车库,警笛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尖锐。雨晴刚来美国时特别不习惯美国的街道上三天两头的警笛声,不是哪里房子失火有人抽烟就是哪里汽车追尾,频率仿佛要比国内高得多,她还因为这个开过好几次玩笑。眼下两人当然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两人匆匆走进急救室外的等待间,看到赵远鹏和方一涵都坐在里面。赵远鹏垂着头看不清脸色,方一涵注视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漫无焦点地游移着。雷诺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赵远鹏:「多久了?」
赵远鹏被惊醒一般地抬起头,看着雷诺的目光颇为迷惘,过了许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被救护车送过来的,两三个小时吧。」
雷诺点点头,和雨晴一起坐了下来,两人看向方一涵,彼此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说。这是三人许久以来第一次会面,只是情况特殊,也没什么尴尬的。等待间里空气沉甸甸地凝固在那里,压得人不想开口。
四人对坐无言,等待间里这会儿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接待处的黑人大姐偶尔站起来走动会带来一些声响。过了不知多久,雷诺才艰涩地问了一句:「能确定是⋯⋯?」他嗫嚅了一下没说下去。
赵远鹏苦笑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他自己留在桌子上的。」
雷诺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赵远鹏的英文名字和地址,犹豫了一下问:「可以看么?」
「方一涵也看过了。我不想一个人⋯⋯」赵远鹏顿了一顿,不知道怎么选取合适的字句,见雷诺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没再说下去。
信是手写的,并不整齐,但也没有多少涂改的痕迹,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该给谁写这封信。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写给你。我这样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很抱歉。但是我有些话想说,说给我爸我妈听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写给你。
我也不瞒你说,从去年年底开始,我就在琢磨怎么才能彻底逃离这些事情。我也去看过学校心理咨询部门,人家说我是抑郁症,开了药,说是缓解压力的,但是又说是可能上瘾,我也一直没敢吃,直到上个月,实在是太难受了,才开始吃,吃了好像除了脾气变大了之外也没什么作用。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我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觉得接下来的的这一天会像受刑一样难熬,一点盼头都没有。人家说晒太阳对心情有好处,我也晒了,屁用都没有,就象是每天都是在夜里一样。出去吃饭,有时候在路边走着走着就想一屁股坐下来再也不走了,也不是身体走不动路,就是不想再走。每天都是在受罪,有时候好点,有时候坏点,但是总之就是受罪。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在等啥。所有这一切痛苦都可以很容易结束,我已经忍不住了。
我算是看透了,这条路根本就是一个独木桥,千军万马都要闯过去,但是只有一少部分人,会做研究,也会钻营,还要运气好,才能走得过去。大多数人都是走到一半就失踪了。当年的高考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是高考失败了,总还有别的出路。人呐,要失败就要趁早,早死早托生。到三十多岁再失败,就没后路可走了。
我有时候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还去和他争论我的研究方向有没有意义。其实他让我做的那些方向固然是垃圾,我自己选择的方向又何尝不是垃圾。我到现在为止论文也有十来篇了,引用加起来几百,还不是放在图书馆里发臭。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大家都是出来混碗饭吃,他混得好,我混得不好,但是他总应该给别人留条路走。他自己在美国早已经站住了脚,就忘记了自己当年没站住脚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觉得我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恐吓我说要让我在美国无处容身。让我这么一个后辈无处容身,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觉得我对他没有利用价值没法压榨了,大家好说好散不行么?何必赶尽杀绝?
但是我也知道,就是他这种性格,才有可能在学术界获得成功。像鲨鱼一样,看见哪里有油水就猛扑过去,尽全力指挥自己的手下去抢占地盘抢占资源,然后等这一拨热过了再找下一拨。我承认他用功,比我用功得多,他每周工作我看起码得有五十个小时。说好听点,这叫热爱学术,但是他这号人其实放在哪个领域都一样,就是工作狂,而且是只追求个人利益的工作狂。他平时判断一个学生好不好,就看那个学生能不能贯彻他的思路做他的工具。他那几个学生,凡是听他的话,他说做多少实验就做多少实验,他就捧到天上,剩下的就说人家工作不认真,给人家小鞋穿。去年还有一个学生因为和他意见不一致,他就直接把人赶出了实验室。他还得意洋洋,觉得这是杀鸡给猴看。
唉,说这些都没用,人家手里有 funding,就连系主任都不能不买他的帐。圈子也没多大,牛人就那么几个,彼此都知根知底,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很多人都 tenure 了也还是不敢和他们这个圈子对抗,何况我呢。
我还打听过买枪的手续,很麻烦,但是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他死。他对我不公平,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我把他杀了,只会让他成为一个烈士。我倒要背负所有的骂名。还不如就这样,反而能让他身败名裂。
我是真觉得这日子过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什么未来都没有,什么力量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待在这里干嘛?申请绿卡?我倒是问过律师我这点论文够不够自己申请 EB1,律师建议我申请 NIW,等排期排到了差不多得十年后了吧。有好几次我早上醒来,想着自己两手空空,没脸见以前国内的朋友,也不敢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连几个月后自己会在哪都不知道,心里堵得只想哭,哭了又鄙视自己,大老爷们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越鄙视越止不住眼泪。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我也想过爸妈,你也知道,他们俩现在都各有各的家庭,但是也还是把我当儿子看,隔三岔五地打个电话。我爸还好点,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儿,我妈后来就一直再没生过。她那边对方有个跟过来的女儿,据说不太孝顺。要说我担心的事情,也就这一件。
其实我没资格说这话,我自己就够不孝顺的了。我也想过他们接受得了接受不了,但是有时候也觉得,他们再痛苦,也和我没关系了。我知道这样做是自私,但是我活着这么痛苦,他们也帮不了我,就让我首先帮帮自己吧。他们的痛苦,可能就是一阵子,时间长了总会好的。我的一辈子却看不到头。
我不知道他们要不要来美国,如果要的话,可能有些事情还得你帮忙张罗一下。我知道这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我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别人了。我账户上还有三千来块钱,我都打到你的 paypal 里了,你看着处置吧,我估计我这一摊子事还要花点钱,就从那里面出好了。我的东西你可以不用管它,也没什么值钱的,房东希望怎么办都无所谓。我不知道系里会怎么处理这事,但是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谢谢。
再见。
直到信的末尾,字迹始终是清晰的,好像是一个人心平气和写下来的文章一样,和雷诺想象中一个心如死灰要走上绝路的人的状态颇为不同。他默默把信还给赵远鹏,雨晴早已抽泣起来,雷诺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方一涵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系里知道了么?」雷诺问。
「我还⋯⋯」赵远鹏正要说话,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唤他过去。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三个人都听不到,但是赵远鹏的表情是一望而知的。
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攫住了心,雨晴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这章没有爱情只有人命……
LS看见你的名字就想起张天翼先生的《大林和小林》了,上小学的时候每周班主任都会给我们读大林和小林的故事,突然很怀念那个给了我们快乐童年的人。
谢谢木遥同学。
我觉得这个小说的强项是细节,木遥非常细腻。很少的男性会这么仔细的关注细节了。有时候如果能时不时换个节奏,也许效果会更好也说不定。
董光华同学应该是抑郁症吧。其实换个角度看问题,马上就好多了。关键是得打开自己的内心。
说实话没太看懂小郭和念梅吵架那段… 这不就是俩小孩随口说个话吗,为啥能受这么大伤害呢
@jinxi
吵架的伤害程度是因人而异的。
节奏是个问题,我要想一想。
吵架那段深有感触。每次吵完都不怎么能理解当时吵架的缘由了。甚至连缘由都不记得了。有时候觉得要改改这无理取闹,有时候又觉得没有必要,理应在爱人面前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到底隐忍的,理智的自己是不是真实的自己,一直很有疑惑。
确实如此,但吵得很温馨啊~~~
真是痛啊,董光华竟然没能坚持住~
抑郁时的那种绝望。。宅,拒绝交流,aggressive,消极,看不到希望,感受不到自身价值和责任。。
如果当时他心里有任何温存,任何坚持,也许就不会那么钻牛角尖,那么轻易得采取行动了。
尽管这种事情最终是靠自己的,但想想他周围的人都没能或没有去帮他还真是遗憾呢~
另外学术界还真是麻烦呐。
亲,太平淡和写实了,冲突和张力不够啊,不像是小说
什么地方都会有麻烦的事的,所以做人情商还是非常地重要啊。
小郭和念梅吵架那段我却好像比较有感触,这里应该只是导火索,可能之前埋下的炸药小说中没有过多的描述?
木遙你好,請問你是如何在Mac上方地打出「」的呢?
很多输入法都能做到,我用的是 FIT 输入法。
哦,FIT對正體字不支持,謝謝!
等了半年終於看到第四章了!
看的很揪心…
怎么会弄成这种局面,美国大学难道没有research association介入调查吗?
卢刚的故事,还有最近的翟田田的故事,不是都发生在美国嘛⋯⋯
哎!确实挺可惜的。相比之下英国的大学要幸运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学校,至少我所在的大学有专门的researcher supporting group,直接隶属于postgraduate school.如果researcher和superviser之间出现问题,包括很多个人问题,可以直接向研究生院院长申诉,然后院长会介入个院系独立调查。基本上是以维护researcher的利益为主的。这套程序我没用过,不过至少有相应的救济措施。估计这边以前也出现过类似问题,所以有这种组织。这个组织很活跃,经常搞各种活动,其中一项就是有定期的researcher group相互倾诉,包括研究方面的,也包括个人的,在保证各人隐私的情况下,group leader都会发动整个小组和所有可能的资源加以解决。如果美国学校能借鉴的话,估计可以避免一些悲剧。
如果不是预算原因应该会有专门针对此类事件的机构吧,可能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国内学生性格比较内向有关?
终于看了第四章,确实挑在考试前夕,想调节心情,这下,我考研到底是为嘛哎·····
看完很郁闷,把链接发给三个朋友,然后就怕他们看了也郁闷,又想收回。唉~
虚实参半,平平淡淡地把一些现实的皮囊撕开的感觉的确听说不出滋味儿的。
木遥君,很喜欢你的故事。
木遥先生,看你的小说我完全进入状态了,尤其是两个学生为回国观点吵架那段,很有同感。
木遥,很喜欢你的故事,期待更新!
吵架那段很有感触,很多时候就是一句话触发的。
念柯和雷诺有后续故事吧~
木遥君,你是不打算更新了么~?等太久大家都忘了。。。
我把你这四章小说介绍给我同学们了~并且张贴复制了一部分在我空间里(有注明来源),你不介意吧~因为我觉得你这小说写得确实挺好的~
怎么就不更新了呢?
看着正在兴头上
今天突然摸到这里看到这个小说,看到正上瘾段更了……哎……
关于留学生活写的很好很细致,希望木遥能继续写下去:)
一口气看完了,不知道chapter 5什么时候更新呢?
不过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方成,希望他能追到穆雨晴吧,因为这个女生很像我喜欢的一个女生
Update 大佬
我一美国同学也收到董光华那种邮件了,You should seriously consider leaving the program……
我现在很担心。。。
今年能把这篇更完么 总要有始有终吧
好久没更了 博客会死掉吗
厉害的人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如果签上好的平台再做适当的宣传。。。
木遥兄这是一年一番的小说啊,2-3段感情故事加上学术圈的光鲜和阴暗故事足以支撑这部小说了。以后还可以加上求职的内容(求职记)。
这个周末加上veteran day所有的阅读都放在你的博客和豆瓣上了。觉得很充实。
像在静夜里开车,远处有些许热闹的喧哗。
很喜欢,期待能更下去。
祝好。
还更不更啊
1.董光华那一段,长期抑郁症的人还能理智地写出一封有理有据为何不复仇的信吗?觉得被处理的平和了,伏笔埋得过多
2.同意上面说张力不够的,起码雷诺读起来是个全知全能的假人。其他主角更像是一个人不同的年龄阶段,小郭是方成刚到美国的时候,董光华是方成未来的一种可能,雷诺是方成梦想中的自己。赵鹏只是推动情节的工具。如果这样看,雨晴在文中的角色就妙多了,她是将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聚集在一起的中心。嗯,这样写成人格分裂的文应该挺妙的。
3.不如试试写悬疑、心理或者侦探类型的,这些对细节要求都很高,而且至少不会认为是言情。
绿水青山,不要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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