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夜晚之后,我们的距离好像被按下了重置键。

迎新晚会正式演出那天,她站在舞台中央,我坐在控制台后面,把光线调到她喜欢的角度。她一次都没往我这边看。散场后,我照例留下来收拾线。她从后台出来,换回了便装,从我面前经过,距离不到半米,香水味一闪而过。我以为她会停下,或者哪怕只是看我一眼,结果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次学生会活动,她都用同一副面孔对我:
开会点到我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半秒,抬眼,淡淡一句「林然在」,继续往下念。
路过控制台时,如果我刚好抬头,她就微微颔首,算打招呼。
有一次我给她递文件,手指碰到一起,她手缩回去,连谢谢都省了。

她练舞的地方是艺术楼练舞厅最里侧那间小排练室。镜子有一半裂开,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在正中央。她就对着镜子跳。
艺术楼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楼,隔音好得过分,楼道里的雨声到了这里只剩一层模糊的背景。屋里没有空调外机,没有暖气片,连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都轻,全被旧木头闷闷地吞进去。
那个夜晚之后,在她每一次落脚后木地板的回弹声,汗水滴下去的声音,衣服的摩擦声之外,我的耳朵开始能识别出那个额外的低频的嗡鸣,藏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在鼓点最深的底鼓之后,在膝盖砸地的闷响底下,混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
有一次,她跳完第三遍后忽然停住,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再来一次,就真的坏掉了。」我看到她自己伸手,按了手机屏幕一下。然后她还是站直了继续跳。
我最后得出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
她自己有控制权,随时可以调整。
她从不真正关掉,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观察得越久,她细微的呼吸变化在我眼中就越清晰。嗡鸣声在室外不可能听到,但呼吸的状态无法掩饰。哪怕在公共场合我也能轻易分辨出来。
有时候她身边会站着男人。法学院的导师、学生会的外联赞助商、某个看起来家世很好的校友、或者只是同组答辩的男同学。他们离她很近,近到能递一杯咖啡,近到肩膀偶尔相碰。
我站在十几二十米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侧脸一如既往的冷淡,点头,或者礼貌地笑一下。我会忍不住想:是这个人吗?
但找不到证据。
一个阳光很淡的冬日下午,我在咖啡馆排队的时候看到学姐坐在最靠边的卡座,背对落地窗,穿一件驼色长大衣,领口露出里面高领毛衣的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一块百达翡丽。他靠背而坐,姿态放松,正低头笑着跟她说话。
我离他们至少七八米,隔着人群和玻璃窗,什么声音也不可能听见。
可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恰到好处,偶尔侧头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动作优雅。但她绷得太紧,右腿叠在左腿上,脚尖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右手拿着咖啡杯,一直没喝,杯沿离唇永远差两厘米,像在用杯子挡住什么。她的身体正在用尽全力维持稳定,却还是从每一个细节漏出紧张。男人还在跟她说话,偶尔伸手,她笑意没变,但上身微妙地闪了一下。
直到男人看了眼表,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替她拿包,动作绅士得挑不出毛病。他先离开,往停车场方向走。我看见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肩膀那一下明显的颤抖,终于没再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把空杯子放回回收台。经过我站的地方时,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看清她脸色极度苍白,宛如大病一场。
她什么都没说,睫毛轻轻垂了一下,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步伐明显踉跄。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几周后,学校礼堂举办一个跨系学术论坛,学姐是主讲。
她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十米宽的巨幕。她今天穿一身墨蓝西装套裙,灯光打在她脸上,一如往日清冷。
开始四十分钟,一切正常。我没太在意,也没怎么听她讲的内容,只在侧幕条后方的调音台角落专注地看她。
直到剩下十八分钟。她语速忽然卡了一下。紧接着,她的左肩往内收,像被什么猛地拉了一下,又迅速挺直。
我皱眉。
虽然这么远我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但她的身体反应不是我熟悉的样子,她的肌肉毫无节奏地绷紧,鞋碾着地板,呼吸像被硬生生掐住又放开。我见过她震动开到最高级时的极限克制,可现在她的换气声完全是混乱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尾音发飘,后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抖。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看向我,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茫然。我下意识朝她点头,像在说:我在这儿。
她继续讲,声音更哑。
第二眼来得更长。这次我看清了,她的瞳孔比平时放大,眼神里有痛苦,我又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第三眼的时候,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头转向我这边。唇在抖,眼角在抖,连站立的姿势都在摇晃。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她在求救。
我脑子轰地一声,略一思忖,手指在调音台上抓到反馈抑制器的增益旋钮,猛地推到最大。
刺耳的广播啸叫瞬间炸满整个大厅,观众被吓得齐齐一抖,有人甚至站了起来。
我到中控台把讲台话筒的幻象电源直接掐掉,再直接跑到台上,装模作样地大力拍了两下话筒,表示话筒坏了。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好意思各位!设备突发故障,我们只能提前结束今天的报告!」
台下顿时一片交头接耳,椅子摩擦声、脚步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完美掩盖了台上那一小片阴影里的颤抖。
我转头,她已经退到侧幕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黑绒幕布,,胸口剧烈起伏,脸和嘴唇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读得出来:「谢谢。」
我冲她轻点了一下头。周围人声鼎沸,灯光混乱,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秒的心照不宣。

啸叫停了以后,礼堂彻底乱了套。
领导要安抚,学生要退场,音响要复位,摄像机得关机保存素材,后台还有一堆教授围着主办方问到底怎么回事。我被灯光师、主持人、会务组轮番抓壮丁,爬高爬低检查线路、搬设备、填故障报告,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趁着间隙,躲在侧幕后面,飞快给她发了条微信:
【学姐,我这边还要处理一小时左右。如果你到时候需要我,我一小时后就彻底空了。你在哪儿告诉我一声就好。】
发完我继续去忙。期间我好几次抽空往她刚才的角落看。她一直缩在那块最黑的阴影里,背靠幕布,头微微低着,手臂环在身前,像在把自己抱得很紧。冷白的工作灯偶尔扫过去,能看见她脸色还是潮红,呼吸很重,但至少没倒下。
我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干活。再抬头找她时,角落已经空了。风衣没挂在椅背,包也没了,人影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礼堂的人渐渐散去,灯光一盏盏熄灭,空旷里只剩回声。
她如果只是回了宿舍,躺下休息,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回?她明明知道我在等。
我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如果她根本不是自由的呢?如果刚才那场「故障」只是把她从一个笼子逼进另一个笼子?如果有人正等着她?我没有任何线索人脉权限,连报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脑子飞快地转。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如果她现在是自由的,但急需独处和休息,她会去哪?
我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艺术楼练舞厅最里侧的排练室旁边,有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休息室。我前不久才注意到这件休息室的存在。那天她跳到彻底虚脱,卫衣后背全湿,像从水里捞出来。她没直接离开而是进了那间休息室,出来时衣服换了件干净的,脸色苍白到透明,但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一路气喘吁吁冲到艺术楼最里侧,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得格外刺耳,在休息室的门外猛地刹住脚。
门紧闭着,从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橙色光。我站在门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里面,迟疑了几秒,最终轻轻咳嗽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又试探着低声喊:「学姐?」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道沙哑得几乎不像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我手微微发抖,摸到门把,推开一条缝。
屋里只有地面上一个小夜灯勉强亮着,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我在黑暗里勉强看清她坐在地上,背抵着折叠床的边缘,整个人微微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蹲下身,俯身靠近她:「你还好吗?」
她睫毛颤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像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两个字:「抱着我。」
我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看我,停顿片刻,又用沙哑的声音说:「别问。」
我怔了许久,最终小心地伸出手,把她小心拢进怀里。她抖了一会儿,随即整个人软软地靠过来,后脑勺抵在我胸口,体内没有嗡鸣声。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抱着她,听她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到绵长,渐渐沉进真正的安静。

过了很久,呼吸终于彻底沉下去,黑暗里只剩两颗心脏慢慢对齐的节奏。她动了动,后脑勺在我锁骨窝蹭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我没听懂,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你?」
她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词句,嗓子还是哑的:「为什么……你一直在关注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你那么耀眼,那么多人围着你转,为什么需要理由?
然后我忽然听懂了,她不是在问那种明面上的追逐。
我该怎么解释?说我是变态吗?我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因为我喜欢你的声音。」
她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声音?」
我:「所有声音。」
黑暗里,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悠长地呼出一口潮湿的气。带着一点点笑,又像是叹息。
「这样的声音也算吗?」
我下面立刻就绷紧了。
她在黑暗里感觉到了,没说什么,也没挪动身体挨着我的位置。我们两个人的呼吸乱七八糟地交织着,我耳根烫得要烧起来。
过了很久,她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好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抖了抖有点僵硬的腿,说:「那你有事给我发短信。」
她没说话,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门的位置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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