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 2011

第三章



夜色已经深了,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四周都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也看不出是高是矮。只有眼前这一条蜿蜒伸向天际的公路才让这里显得不像是完全的不毛之地。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但是都开得飞快,从车里向前看出去,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尾灯向河水一样向前流动。穆雨晴是第一次在夜里坐车上公路,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雷诺开着车瞄了她一眼。

「我觉得这感觉好奇怪啊,这么多车都开向同一个方向,大家就这样在这么黑的野外一起赶路,但是谁也看不清别人是谁。」雨晴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喃喃地说,「你看刚才那辆 SUV,和我们并行了半天,像是很默契的朋友一样,可是它一下子说离开就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法打。」

雷诺笑了笑,看了雨晴一眼,没有说话。雨晴回过头来看着雷诺:「你是不是开车太多了,看着这些车流已经毫无感觉了?」

「不是,我反而很好奇你第一次上高速出远门就有这么多感触。」雷诺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挂着的 GPS 屏幕上的指示,向外换了两个车道,一边查看右视镜里的车况一边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我们前后左右这么多车,每辆车里面都有人,每个人有他的故事,他的目标,他漫长的人生,然后你就会觉得,在美国这片这么大的土地上,我们自己的故事真像是沧海一粟一样微不足道。」

「为什么我以前在国内坐车没这种感觉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城市里待着吧,」雷诺说,「估计你也没在荒野里走过夜路。」

「我走过,」后座上的小郭插嘴说,「我小时候在黑龙江乡下住过一段时间,那边好多这种没人的野地,有时候晚上坐着吉普出门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路可没这么好。」

雷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的小郭,又看看念梅,轻声问,「她睡着了?」

「嗯,」小郭说,「过了 downtown 不久她就开始困了。她好像前两天一直在赶着做作业,弄得很累。」他看了看身边,念梅正靠在后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撅起,偶尔磨一磨牙,好像在跟人闹别扭似的。

「感恩节四天假,这才第一天就把作业赶完?」雷诺问道,「我还一点没开始做呢。」

「她说周末还要 party 还要逛街,就提前做了。」小郭说,「我也挺佩服她的,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天才做。」

「你 party 都邀请谁了?」雨晴也转过头来问。

「我们四个,赵鹏和他女朋友,还有吴念柯,就是念梅她姐,好像还叫了一两个她的朋友,就这些了。」小郭说,「我还叫了方成,但是他说不一定能来。赵鹏跟我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我也听说了,跟导师那档子事情吧。」雨晴说,「听得我好害怕。」

「他跟导师怎么了?」雷诺问。

小郭把从赵鹏那里辗转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雷诺摇摇头说,「选导师没选好就是麻烦。不过他这也算极端情况了,一般来说导师都是通讯作者,大家一看也都知道怎么回事,不会瞧不起导师的贡献,何必跟学生抢一作呢。」

「可能是因为这个工作确实很好吧,所以导师也忍不住想抢,我也听说过这种事情。」小郭说。「以前有个师兄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跟一个导师做纯数学。有一天他想出来一个很好的 idea,觉得可以解决一个大猜想。但是他拿不太准,就去找他导师讨论。他导师听完之后说,这个不行,肯定走不通。他只好回去接着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希望,就多推了一点细节又去找导师。他导师听了之后还是说,这个有问题。他只好又拿回去,下了好多功夫,终于彻底把这个猜想证出来了。然后他决定不去找导师了自己直接投杂志,结果人家跟他说,哎你导师前不久已经和另一个合作者用这个办法把这个猜想证明了啊。」

「还能这样啊?」雷诺和雨晴面面相觑,雷诺问,「那后来呢,他怎么办?」

「他就抗议呗,但是他导师和另外那个合作者都是大牛,他导师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另一个人估计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有谁会为了一个中国学生得罪两个大腕啊,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那他还跟导师混得下去么?」雨晴问。

「好像后来没拿学位就回国了。」小郭说,「很可惜的,因为这个工作要是归到他名下的话,不要说毕业,凭这个就够在美国找个教职了。」

「那他真是应该委屈求全一下,反正他能作出这个工作,说明资质是很好的,以后也还是大有前途啊。」雨晴说。

「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吧。毕竟这种等级的工作一般来说一个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多少。换了我大概也忍不住,拼着争一次,大不了以后不做学术了。」雷诺说,「那种本来是自己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的滋味是很难忍的,不信你问小郭,看他会怎么做。」

「我觉得⋯⋯不知道,」小郭想了半天,说,「真不知道。」

「要是我就能忍,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雨晴叹了口气说,「这下听得我更害怕了。」

「没事,杨一凡据说人还不错,不至于这么整你。」雷诺笑着安慰她说。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雨晴看着他问道。

「我跟他以前的学生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雷诺耸耸肩说。

「你干嘛打听这个?」雨晴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不问比较好,暗自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感觉到车子一下猛地刹住了,她看看前方,发现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怎么了?」她问雷诺。

「看来我们还是来得太晚了。」雷诺叹了口气说,「都堵到这儿了。看 GPS 这里离 outlet 还有两迈多呢。」

「啊?我还以为我们来太早了。」雨晴说,「那怎么办?」

「一点一点往前挪吧,反正现在才不到半夜十二点。要不你们也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们。」雷诺往车椅背上一靠说。

车子随着拥堵的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着,小郭也睡着了,雨晴和雷诺小声聊着天。雷诺说:「你也睡会儿吧,过会儿还要排队呢。」

「没事,我睡了你多无聊啊。」雨晴说,「这里究竟是哪儿啊?你开了这么久车,我已经失去方向感了。」

「这里叫巴掌溪,是一片戈壁滩中的一小块绿洲。基本上这里被大家知道就是因为这个 outlet,不然也不会有人来的。」雷诺指指窗外,「你看那一座山,翻过去的话,就是一片大沙漠了。」

「那为什么要把 outlet 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可能是因为 outlet 比较占地方,所以要远离城市吧,我其实也不太理解。」雷诺摇头说,「莫尼卡北边还有一个 outlet,比这个小一点,但是也近一点。那个周围就不算太荒凉。」

雨晴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汽车连着嘀嘀几声,驾驶面板亮起红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发动机瞬间安静了下来。雨晴看看雷诺,发现他也是一脸惊诧:「怎么回事?」

「不知道。」雷诺茫然的说,重新给车子打了一次火,又是嘀嘀两声,旋即熄火。雷诺有点着忙,低声说,「不会这会儿车子发动机坏了吧。」

雨晴对汽车一点都不懂,但是看到雷诺有点失了方寸的模样,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着急,冷静一下可能就有办法了。」

雷诺没说话,心烦意乱地回头张望了一下车流。这么一耽搁,自己已经和前面的车子落下了不少的距离,后面的车不明所以,纷纷按喇叭示意。小郭和念梅都被吵醒了,念梅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们到了么?」雷诺看看雨晴,见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但是神色并没慌乱,心里放松了一点。低头想了想,看看自己正在公路的最外道,对剩下三个人指挥道:「帮个忙,下车帮我把车子推到路边。」

「好,怎么推?」雨晴见小郭和念梅都不明所以,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问,「就在后面往前推就行么?」

「嗯,不需要太用力,其实很轻的,就像推自行车一样。我在车里打方向盘,你们在后面稍微用点力就行了。小心后面的车子。」

雨晴和小郭念梅下了车,雨晴对后面的车子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小郭看看念梅那边的汽车比较多,绕道她另一侧对念梅说:「你站中间好了。」三个人一起用力,结果发现汽车比他们想象中果然轻得多,缓缓向前滑出公路,到路肩上停了下来。雷诺走出汽车,摇摇头说:「好像是发动机过热,等一会儿凉一凉我再发动试试看好了。」看看三个人都盯着自己,苦笑了一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没事没事,」小郭说,「挺好玩儿的,我还是第一次推车呢。」念梅好像还没太睡醒,睡眼惺忪地问雷诺:「我们可不可以坐进车子?我有点冷。」

「哦快进来吧,我都昏了头了。」雷诺连忙招呼小郭和念梅坐回车里,看看雨晴身上穿了件毛衣,问道:「你冷不冷?赶紧进来吧」

「我没事,坐了半天车正好在外面站一会儿。他们估计是刚才睡着了才会觉得冷。」雨晴站在车外,靠着路边的木栏伸了伸懒腰说。

雷诺嗯了一声,从车子后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件皮夹克递给雨晴说:「还是披上吧,毕竟是半夜了。」

雨晴依言接过,看着雷诺小声说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为什么事情慌乱呢。」

「啊?是么,」雷诺站在雨晴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木栏上,「怎么说?」

「你一直对所有事情都显得很老练很拿得定主意的样子。」雨晴的口气里带着点隐约的笑意,「我没埋怨你啊,我觉得刚才这样挺好的。」

雷诺看看雨晴的表情,嘴角微微朝上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达 outlet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雷诺停好车,带着他们走向院子中央的大道说:「这里就是了,好几十家店,够逛一阵了。」

「哇,这也太热闹了。」念梅不能置信地看着四周汹涌的人潮,「我来美国后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而且还是半夜。」小郭说。「为什么大都是亚洲人啊?」

「好眼力。」雷诺笑着说,「你要再看仔细一点还会发现基本上都是亚洲女人,因为只有亚洲女人才喜欢凑这个热闹。」回头看看雨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冲她做了个鬼脸。

「Coach 在哪里?」念梅急不可耐地问。「我要买包。」

「那边队最长的那个就是,慢慢排吧。」雷诺指了指位置,想想又说,「要不你们两个女生先去逛别的吧,我和小郭替你们排着,反正我估计小郭也没有什么特定要买的。」

「他肯定没有,他只要学校的 sweater 就够了,姐姐我们走。」念梅兴奋地说,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困倦的模样,拉着雨晴就走。雨晴笑着向雷诺挥了挥手,被念梅拽走了。雷诺拍拍小郭的肩膀说:「走吧,排队去。」

两人站在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小郭问:「雷诺你喜欢逛街么?」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雷诺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般都是陪女生逛的。怎么了?」

「没什么。」小郭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觉不觉得,排这么长队,就为了买个打折的包,挺傻的?」

雷诺看看小郭,眨眨眼睛问:「你是说念梅?」

小郭没说话,只是看着雷诺。雷诺指指眼前的长队说:「如果你是说这种大半夜的感恩节抢购,那是挺傻的,而且我敢保证,这一次她们只是觉得新鲜,以后估计很难会有这么大热情熬夜来了。但是你要是纯粹觉得买名牌包这件事情本身很傻,那我⋯⋯」雷诺顿了顿,好像在考虑措辞,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就明白了。」

小郭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雷诺看看他还是不甚释然的表情,想了想说:「你有没有买过自己很喜欢的东西,纯粹是为了娱乐的那种?」见小郭想了一阵,补充道,「我听雨晴说你喜欢动漫?」

「啊,那我买过全套的正版 EVA,这算么?」小郭说。

「算,那你说这和买包的区别在哪儿?」雷诺问道,看小郭有点发愣,笑着说:「我说真的,你以后就明白了,念梅是个好女孩儿。」

小郭想了想,点点头,转过了话题。


回去的路上没太多车,比来时好开了许多,汽车开在 carpool lane 里,速度提到了八十迈。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黎明的影子还没出现,但是路上已经浮起了晨雾。雷诺打开雾灯,灯光照在雾里,像在黑暗里切出一条路一样。周围都是深沉的夜,在灯光下微微显出湛紫色来。小郭和念梅早已沉沉睡去,他见雨晴兀自强撑着睡眼,劝她说:「你也睡吧,我没问题的。」

雨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觉得瞌睡或者无聊了的话叫我。」

雷诺看了看她,说:「好。你把鞋脱了吧,走了半天的路,把腿蜷起来可能能睡得舒服点。」

雨晴感激地一笑,依言让自己蜷缩在座位里沉沉睡去。雷诺看着雨晴眼皮下面微微跳动的眼球和翘起的睫毛,有种想拿手去碰的冲动,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前的路。

他之前有过两个女友,也有几个喜欢过但并没固定交往的女孩子,她们性格各异,但都是漂亮姑娘。他并不觉得自己只是在游戏人生,他和她们中的每个人约会时都很认真,并不会同时喜欢好几个人,分手时也力求好聚好散。但他总是觉得未来太遥远,而长期稳定的关系似乎是种奢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愿还是根本不会去承受。

他知道自己是外貌协会成员,也知道他一开始只是被雨晴的外貌所打动了。但他和雨晴相处越多,就越是享受追求她的过程,连挫折也显得不那么酸楚似的。雨晴的性格在生疏时并不显得特别鲜明,总是礼貌周到而略带点自我保护的样子,被动地适应着外面的世界。但他越是熟悉雨晴,就越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内心的韧性,仿佛有某种包容感。这感觉既让他深深地着迷,让他欲罢不能地想得到她,也让他隐隐有点不安。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成为自己记忆里的负担。

「到底是有多喜欢她呢?」他忍不住问自己。「要不就这样做朋友也挺好?」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忽然想起这句歌词来。



到了周六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念梅和小郭的公寓里就已经热闹成了一片。大饭桌上铺了一层塑料膜,上面摆着好几盘水果,有切好的菠萝,有西瓜,还有一把莫尼卡不大容易见到的桂圆,雷诺带来的两瓶红酒也立在一边还没开封。念柯和雨晴都在厨房里一边准备菜料一边聊天,雷诺和念柯的两个同事趴在电视前正要把 wii 和电视连在一起,念梅拆开刚买来的一次性纸杯,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小郭正在研究开瓶器怎么用,听见门铃响了,喊了一声「来啦」,放下开瓶器去把门打开,见赵鹏和周晓月站在门外,连忙把他们往屋子里让。赵鹏笑着说:「猜猜谁来了?」小郭这才注意到也方成站在赵鹏身后,愣了一下,连忙大声说:「方成师兄你也来了啊,太好了。」自然是喊给屋子里的人听的。

赵鹏和晓月提着一个纸盒走进来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缺水果,就买了这个。」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原来是一打 Corona。方成是最后一刻才想要来的,什么也没买,有点不好意思,小郭当然不介意,只忙着把赵鹏和晓月介绍给念梅。赵鹏和念梅寒暄了两句,又远远冲着厨房里的念柯和雨晴打了声招呼,看到雷诺他们在安装 wii,连忙过去帮手。他素来擅长交际,嘻嘻哈哈几句话过去,很快就和每个人都混得像是多年老友一般。方成看在眼里,不由得有点羡慕。

晓月走进厨房,看到烤箱上摆着一只硕大的半熟火鸡,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火鸡上桌之前的样子呢,真壮观。」念柯回头笑着说:「这屋子里其实估计也没几个人吃过,我也是第一次做,咱们就只是吃个新鲜,你们待会儿别期望太高就行。」她以前和赵鹏认识,和晓月虽不熟悉,也彼此见过几面。见晓月挽了袖子要帮手的架势,就把身上的围裙卸下来递给晓月说:「要不你来给雨晴帮忙吧,我去收拾火鸡去。」雨晴正在切菜,她和晓月只在中国超市见过一面,想起来觉得有点尴尬,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晓月对雨晴却没什么好感,只和念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方成在客厅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他其实本来说不来的,既是因为论文的事情闹心,也是不想见到雨晴和雷诺在一起。等到赵鹏和晓月临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声他到底去不去,他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过节太凄凉,才临时改了主意。他怕和雨晴说话会显得尴尬,当然更不想主动和雷诺打招呼,却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人说话。小郭看出他有点拘束,不知道是不是该问问他论文的事情,正犹豫间,雷诺搞定了 wii 的连接线,站起身来冲方成招呼到:「来来来,打网球。」小郭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去和念梅小声说笑。

过不多时,雨晴和晓月做好了几个菜端上桌来,大家端着杯子喝酒聊天,只是火鸡还没上桌,都不动筷子。念柯看看表说:「差不多了,小郭,梅梅,来帮我端火鸡。」雷诺正和雨晴说话,闻言放下酒杯说:「我和小郭来吧,你们累半天了。」进厨房打开烤箱,小心翼翼地把烤盘拖出来,和小郭一起举到桌前,大家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收拾出一块空地让他们把火鸡放下,见那火鸡外皮已经烤的焦黄,胸腹都剖开了大口子,里面的蔬菜填料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都叫了一声好。念柯举起酒杯冲着桌子对面的小郭说:「今天算是你搬进来之后第一个大 party,你来给个 toast 吧?」小郭猝不及防,有点手足无措,嗫嚅了一下也举起酒杯,又看了一眼念梅,见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镇定了一下说:「谢谢大家今天捧场,特别谢谢大厨。大家⋯⋯敬火鸡一杯吧。」众人哄笑起来,也都举起酒杯来,乱糟糟地互相碰杯。

小郭从没吃过火鸡,放下酒杯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火鸡肉放在盘子里,回头正想问问念梅要不要,见念梅连忙摇手,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情。等他吃到嘴里才明白,原来火鸡肉还真是又难嚼又难咽。好不容易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吃完,小声冲偷偷在笑的念梅抱怨到:「是你姐姐做得不好还是这东西本来就这么难吃啊?」话音未落,头上就被拍了一巴掌。回过头才发现念柯就站在身后,一边拿啤酒一边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哪儿这么多毛病?」

酒过三巡,大家也就都不站在饭桌边了,端着食物和饮料走来走去各自聊天。念柯拿着瓶 Corona 来到墙角的沙发边上,见雷诺也拿着啤酒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画,走过去笑着说:「我以前的涂鸦,批评一下吧?」

「啊?我正在猜是谁的作品呢,有点 Pollock 的意思。」雷诺转头说道,见念柯也捏着啤酒,举起酒瓶和她瓶颈相交碰了一下,举起来喝了一大口。

「Pollock 最容易糊弄,别人我也学不来。」念柯笑嘻嘻地说。「刚才一直没顾上和你打招呼,我是久仰大名了。」

「我们其实见过的。」雷诺说,「去年 Fred 的 party 我也去了,他把我介绍给你来着。只不过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啊,真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记得了,我这人不太能记住生人,那天人又太多了点。」念柯歉然道,「不过现在应该忘不了了。」

「没事,当时你的注意力估计也都放在 Fred 身上了。」雷诺眨眨眼说。念柯一口啤酒喝到一半,闻言一下子呛在嗓子眼里,咳嗽了半天。雷诺拍拍她的背说:「别这么心虚嘛。」

「哪有心虚啊,」念柯咳了一阵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白皙的脸颊上一团酡红还没完全散去,「我只是没想到这种陈年八卦还有人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杀人灭口?」

「我不说出去就行了,不过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怎么堵我的嘴。」雷诺抬头看看周围没有旁人,雨晴在厨房切水果,方成在玩 wii,小郭和念梅在自顾自地聊天,小声笑着说:「要不你讲讲你和方成是怎么回事吧?」

念柯看看周围,摆了一下脑袋说:「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公寓,在夜色里的街道的路沿上坐下。街对面的墓地上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给墓地里的十字架染上了一层银光。四下悄然无声,只有身后公寓里隐约传来众人的笑闹。念柯举起酒瓶抿了一口,看看雷诺:「要不先说说你和雨晴是怎么回事?」

「雨晴啊,」雷诺看着远方,声音似乎和在屋子里的时候相比低沉了一点,「也没发生什么了,她⋯⋯唉,挺麻烦的。」

「但是大家已经都开始把你们看成一对了呀,」念柯笑着说,「加把劲儿,也许真能成呢。」

雷诺苦笑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说你和方成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妹妹都好奇死了。」

「这丫头⋯⋯」念柯摇摇头,轻声笑道,「也不复杂其实。去年吧,和方成偶然认识了,然后他追我来着。当时我和 Fred 刚分开,正是低谷,也想让自己尽快 move on,就有点轻率地答应他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合适,毕竟⋯⋯方成的个性你应该也大概知道,虽然很踏实的一个人,但是究竟还是怪闷的。所以很快就又分开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算是真正在一起过。」她屈起腿,把头埋到肘弯里,闷闷地说,「挺折腾他的当时,我后来一直都觉得有点抱歉。」

「那为什么念梅总说好像是方成很怕见你的样子啊?」雷诺不解道。

「因为他后来为了挽回我干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我当时在外面开一个重要的会,然后他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当众弄了一大堆花瓣,就那样⋯⋯唉你也知道,有些事情做对了就很浪漫,做得不对就非常 embarassing,我当时又不好在外面跟他翻脸,但是生气得够呛。后来他大概自己也觉得闯祸了,那个事情反而成为一个很彻底的休止符。再后来,他大概就不太好意思见我了。」

「方成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雷诺一边听一边笑,「我觉得我就未必有胆量这么干。」

「这可难说,没准你以后也会为雨晴做点什么疯狂的事情呢。」念柯回头看看公寓,透过窗子正好隐约看到雨晴把一大盘水果端上桌子分给大家,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姑娘,要是让你追到还真是可惜了。」

「你这叫什么话,」雷诺哭笑不得地说,「好像我很差劲似的。」

「你当然不差劲啊,否则一堆人追她她也不会就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反正我也就是在这里私下随便说一句,说了也没什么实际效果。我觉得吧,要是不论个人条件优劣,只看性格,其实方成可能比你更适合雨晴一点儿。」

「为什么?」雷诺看着念柯认真地问。

「没什么理论,只是我觉得,方成可能比你更在乎他追到手的女孩子。」念柯侧枕在胳膊上看着雷诺说。「不过这都是我这个外人在瞎说的,最终还是要看雨晴喜欢谁啊。」

雷诺好像刚刚认识念柯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体蜷在一起坐在自己身边,短发轻柔地在耳边翘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良久,忽然轻轻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好象一只猫啊。」

「有吗?有吗?」念柯坐直身体,装模做样地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又放松下来说:「我以前真的很喜欢养猫,养过一只虎斑和一只折耳猫,一个人念书那阵全靠猫陪着我,后来工作了太忙了总是跑来跑去,才只好送给别人。你呢?养过宠物没?」

「我想过要养猫的,不过他们说养猫的男生都是 gay⋯⋯」

念柯大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她跳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对雷诺说:「我还剩一口酒,我们干掉然后回去吧。」


等众人一一散去,已经临近半夜了,小郭和念柯念梅一起最后把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屋子骤然从欢声笑语中沉寂下来,显得仿佛带着一点压迫感,让三个人说话声都变轻了些。手忙脚乱收拾了半晌才算把屋子差不多恢复原样,小郭伸了个懒腰,问念柯:「你要怎么睡?要不你睡我那里,我睡客厅沙发好了。那反正本来也是你的屋子。」

「不用不用,」念柯笑着说,「我就在梅梅那边睡地上就行,你别管我们了,安心睡你的吧。」

小郭点点头,看起来也是困得够呛,跟姐妹俩道了声晚安走进自己的卧室。念柯把剩下的饮料放进冰箱,拍拍手说道:「偶尔搞一次 party 还真是满累人的,下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我觉得我们这个公寓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 party 中心,地方又合适,离学校又近。」念梅走进卧室,一边帮念柯在地上铺开睡袋一边说,「不过就不知道再过几年这些人还都在不在了。」

「咦?这话真不像我们家小丫头的口气。」念柯捏捏念梅的脸蛋,钻进睡袋说,「好久没睡过地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睡得惯。」

念梅也上了床,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念柯已经快要慢慢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到念梅在床上轻轻问道:「你和雷诺今天都聊什么了啊。」

「随便聊了点八卦,关于他和雨晴的事情。」念柯迷迷糊糊地说。

「你觉得他们俩能在一起么?」

「我不知道啊,也许可以吧。但是我总觉得长远来看挺悬的。」念柯清醒了一点,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嘛?」

「我挺希望他们俩能在一起的,我喜欢雷诺。」

念柯扑哧一笑,「你不喜欢小郭了?」

「什么和什么呀,两码事!」念梅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你觉得小郭到底怎么样嘛。」

「这要看你啊,又不是我喜欢他。不过和我刚见他的时候相比,最近好像又懂事了一点哎。」念柯忽然换了一副郑重的语气轻声问:「你们⋯⋯没⋯⋯做过呢吧?」

「啥?」念梅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蹬被子抗议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龌龊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念柯在黑暗里吃吃地笑,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知道安全措施之类的怎么做吧?」

「⋯⋯我不和你说了。」念梅又大动作翻了个身,把床垫压得吱吱嘎嘎响。

「我说真的,梅梅,要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这种事情上不能迁就男生,到时候麻烦的是你。」

念梅没说话。过了许久,她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十二月的莫尼卡,气候依然宜人,只是雨水多了一些。对赵鹏来说,在一个下雨天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坐在楼下大厅的落地窗前,一边吃午饭一边和别的中国 PhD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座大厅宽敞明亮,室外种着一丛丛棕榈树,阳光从树影间照进来,让它显得像个巨大的温室。它坐落在三个系的交界地带,经常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中国学生走过,偶尔也有人驻足加入。赵鹏常常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坐在沙发里认识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更有趣的事情了。

董光华也常常在这里吃午饭,虽然是博士后,但是他孤身一人又懒得做饭,每次总是从学校的 food court 买点快餐当午饭,让自己混迹于一堆博士生中间。赵鹏总笑话他:「你看看有几个博士后一天到晚和我们混的?」他也并不生气,只说:「我本来也就是个大龄博士生嘛,只不过拿得钱比你多而已。」

剩下常来这里吃午饭的大多是博士生,每天几乎都总在讨论各种 mitbbs 上的时兴话题,从小三的转正经验到中国是不是该买航母,不一而足。赵鹏隐然是这一群人的中心,但他平时并不太插话,只偶尔淡淡说一句:「别扯淡了,说点别的吧。」董光华却总是很起劲地参与聊天。这天的话题碰巧和他自己切身相关,他更是议论得口沫横飞:

「要我说,这个博士后制度就应该彻底改革,否则十年之内肯定要出问题,咱们走着看就是了!」

赵鹏微微一笑,正想插话,转头却看到方成走进大厅门口,连忙招呼道:「稀客啊,怎么到我们系这边来了?」

「我不是去你们系,我是去 neuro science 那边的,Susan 让我去那边找一个教授要点 data,我怕邮件说不明白就自己过来了。」方成左右看看,有一多半都是熟人,就一屁股坐在赵鹏边上,向董光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从他面前拿了片薯片扔进嘴里,「你们聊啥呢?」

「董大哥在跟我们解释为啥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赵鹏说,大伙儿一阵哄笑。坐在方成旁边的一个胖子捅了捅他,侧过头一脸八卦地问:「你和你导师没出啥问题?」方成没料到这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开,暗自皱了皱眉头。他已经打定注意息事宁人,也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对 Susan 不满,摇摇头小声说:「没问题啊,挺好的。」

「我自己是博士后是一码事,博士后这个体制好不好是另一码事。」董光华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你说让这么多人干博士后,又不给人解决出路,这不是坑人呢么?」

「那以前那么多博士后都怎么办的?博士后这个制度也有好几十年了吧?」胖子插嘴道。他的话音甫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反驳声:「以前能一样么?以前博士毕业就有工作,实在不行了才去做博士后,哪像现在人人都要做。」

「而且我们学生物的还要做俩。」一个满脸麻子的男生接了一句。

「为啥现在博士忽然这么供过于求了?」一个眼镜男问。

「中国改革开放吧,一下子多了很多博士生的生源,」麻子男说,「还有苏联解体,那边很多人也跑到美国来了。我记得七十年代还没这么惨,一般毕业了都是直接 tenure track 的。」

「那他可以不招这么多人啊,又不是有人申请他就必须招。」董光华摆摆手说,「你说那个只能解释为啥有这么多人想念 PhD,真正的原因,你听我说,就是因为这帮老板发现 PhD 好使,工资不算高,又能干活,而且不敢不好好干,否则一开除了连身份都保不住马上卷铺盖回国,所以可着劲儿招人。这么多 PhD 毕业了又找不到工作,就只好一直干博士后了。」

「那最后那么多博士后都跑到哪里去了?」方成问道。董光华摇摇头,没说话,埋头吃薯片。

「都去 industry 了吧。」胖子底气不足地说。

「哪有那么多 industry position 给博士后。」眼镜男摇摇头说,「人家干嘛不招硕士,反正对 industry 来说没太大区别,或者就算是研发部门要博士也肯定够了。除非你有绿卡还好说,我知道好多人就是拼命干好多年博士后就为了混张绿卡下来然后好找工作。」

董光华还是不说话,气氛忽然冷清了一点。赵鹏叹了口气说:「其实也不是所有专业都这样吧,好像也就是生物和化学惨一点。Engineer 好像还好,数学物理也都还好。」他转头看着胖子:「你们统计是最好的了吧,我听说好像都不用干 postdoc,一毕业就是 tenure track 啊。」

「也渐渐不行了。」胖子摇摇头说,「以前好像是这样的,最近我听说我们也得开始找博后了,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那也比我们生物好多了吧,」麻子男一口截断道,「我们 postdoc 一般都比 phd 时间还长,今年我们系新来了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都四十出头了才开始 tenure track。我看他每天好像还干得挺带劲的。」

「不带劲行么,都四十了,也没退路了。」眼镜男说,「我觉得这个是你们的学科特点,你们一个实验室一个 PI 下面本来就需要一堆人干活,这些人又不可能以后都成为 PI,当然就找不到工作。不像数学物理都是一对一的指导,没有这种大实验室的结构。」

「所以说男怕入错行,他妈的当年也不知道是谁骗我们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麻子男叹了口气说,「我们当时来念生物的都是各省的状元,现在想起来真是扯淡。」

「人家只说是生物学的世纪,又没说是生物学家的世纪。」胖子嘻笑道,「就像二十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也没见物理学家混得有多好啊。」

「物理学家至少能上街当矿工。」麻子男嘟囔道,转眼看到董光华和方成窃窃私语,问:「你们俩说啥呢这么亲热?」

「没说啥,我就跟他说要追女生就要豁出去,胆子要大一点。」董光华好像兴致好了一些,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女生都喜欢刺激,你光对她好没用,你得带着她去干她没干过的事情。她一激动一紧张,就觉得对你有感觉了⋯⋯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啥?」

大家彼此看了看,都没做声,还是赵鹏打破了沉默:「你这么懂理论,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呢?」


众人说笑一会儿,也就渐渐散了。方成见董光华走得远了,小声问赵鹏:「董大哥博士后也有两年多了吧,他接下来去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赵鹏说,「我上次问过他,他只说他还在找,这会儿反正也还早,要再过两三个月才会有消息。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挺危险的。他和这边老板处的一点也不好,两年了也没作出多少东西来,应该是拿不到什么 tenure track 的 offer 吧。」

「那怎么办?再接着做一个 postdoc?」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啊,他之前在中部一个 national lab 做过两年了。」赵鹏说。「我看他自己也很着急,最近成天发牢骚,而且特别容易激动。」

「我就是刚才觉得他好像很不痛快才问你的。」方成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看起来怪怪的?」

「唉,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压力太大了。」赵鹏把视线转到落地窗外,看着日光在棕榈树的树叶间撒下点点光斑,沉吟着说道,「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好像也没有室友,每天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们能聊几句,应该心里也实在是憋得慌吧。」

「那如果到时候没有 offer 怎么办啊,他是不是就只能回国了?」

「我说不好,如果想留下来应该总有办法的。」赵鹏摇摇头,「其实换了别人也许可以让老板帮一把,至少找个临时性职位。他偏偏之前把老板得罪了,两个人后来都不怎么说话,他等于是自己一个人在做研究。这就不好办了。」

「怎么回事?也是发论文的 credit 问题?」

「那倒不是,你是被 Susan 吓怕了吧。」赵鹏笑道,「他刚过来之后很快就觉得这边这个老板做的方向和他不 match,所以就想要换一个老板。但是他没处理好这个事情,他找了我们系另一个教授谈,结果他不知道那个教授本来就和他的老板是对头,他老板知道了就很不高兴。他说话又不小心,在别人面前抱怨自己老板的研究,话传到老板耳朵里了。偏偏那个新老板本来说好了的 funding 出了点问题,等于是把他晃点了。结果他就⋯⋯这一年多他其实就算是被晾起来了,要不是他在之前自己申请到一笔 funding,他老板估计早就把他赶走了。」他拍拍方成的肩,「和这个比一比,你就不觉得你和 Susan 那点事是什么大事了吧。」

「我本来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方成嘟囔了一声说,「对了,你也别跟别人再提那事了,就当没这回事好了。」

挥挥手告别了赵鹏,方成走出大厅,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董光华,他都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六七年后的样子。一个老板一个老板的换,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搬家,一个 project 接着一个 project 做下去,好像总是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等在未来的不远处,但是又永远都够不到。很快自己就要步入中年,每天还是要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知道自己要是这么随波逐流下去,这就是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可是要是想摆脱这种前景,他又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改变。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上上网的时候看到国内的某条新闻,记者热情洋溢地歌颂一个海归毅然回国的事迹:

「XXX在美国留学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掌握一批先进的科研成果回到祖国。为了这个心愿,他苦苦奋斗了十年。」

「在XXX大学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废寝忘食地进行科研工作。很多人改行了,他却为了能学有所成,一直咬牙坚持着。就这样,他在XXX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尖端的科研成果。为了事业,他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甚至爱情,至今孤单一人。」

「他在美国的导师用高薪热情挽留他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朋友们都不理解他的选择,而他总是淡淡地一笑说,祖国养育了我,我没有理由不回到祖国。」

「⋯⋯」

方成在心里设想了一下把那则新闻里的人名换成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想把这想法驱出脑海,却一眼瞥见远处雷诺转过走廊的转角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他脚步一顿,看到雷诺和自己的目光对在一起,势必避不开了,只好无声地吐了口气,笑着迎上去打了个招呼。见雷诺一如既往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方成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好像从来都不会为这些事情发愁?还是说他其实也和自己一样,只是看起来显得很从容而已呢?

雷诺自然不知道方成一霎时心里转过了这些念头,看到方成也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他当然知道方成之前和雨晴之间的事,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想过没准可以和他以后交个朋友也说不定。但是和方成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就发现,方成固然并不讨厌,可是也实在和自己不是一个性格,聊起天来无论如何都停留在彬彬有礼的层面上,所以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这幢楼里看到方成让他有点意外,但是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和方成做无谓的寒暄,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就接着向前走去。就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到方成叫住自己:「雷诺,呃⋯⋯」

雷诺停住脚步看着方成,发现方成似乎也没想好该说什么,顿了顿才问:「你⋯⋯和雨晴在一起了?」

雷诺眨了眨眼。他和方成极少这么面对面地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方成比自己略矮一点点,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白皙的国字脸,额头很宽,嘴唇也厚,是那种让人一看就不会起提防之心的面相。要不是眼镜度数太深显得眼睛没什么神采,还真是挺精神的小伙子,他心里毫无来由地这么想到。

「没。」他简洁地说。看方成似乎还有话想说,笑着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开。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想,还真是没缘分做朋友。

这时候太阳已经略略西斜,阳光射进走廊,在墙上留下连绵的拱券的影子。雷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拐出这幢庞大的建筑,走下长长的曲折台阶,穿过一片露天的快餐店,和几个正在太阳下面坐着聊天的本科时的熟人打了声招呼,沿着逐渐隆起的草坪一路向北,看到草坪上几个穿着露背衫的白人姑娘正趴在大毛巾上晒日光浴,脊背都晒得黝黑,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另一座大楼。

甫一离开阳光进入这幢厚实的水泥建筑,清冷的空气浸在肌肤上,让雷诺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走到电梯前,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已经老旧了,还在老远的楼层上移动这里就已经能听到钢索吱吱嘎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到。雷诺坐电梯来到地下一层,走出电梯的时候有点迷糊,研究了一会儿墙上贴着的建筑示意图才朝一个方向走去,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门牌号,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他便索性推开门走进去,笑道:「你这里也太难找了,我好几个弯都差点拐错了。」

「我也以为你迷路了就不来了。」雨晴从转椅上转过身来笑着说。

雷诺打量了一下这件不大的办公室,屋顶很高,灯光并不明亮,两面侧墙贴墙各摆了一张书桌,但有一张似乎没有人在使用。对面的墙边放了一张沙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通向建筑外面的地面,从窗玻璃上能看到一点点阳光的光斑。「你这里还真⋯⋯」雷诺顿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

「你是想说真破旧?」雨晴问。「其实还好了,出门一拐就庭院,那里很漂亮。办公室里是很闷,但是就我一个人在用,至少很安静啊。」

「要我肯定在这里肯定呆上两个月就憋死了。」雷诺从雨晴身后的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吧,什么问题?我还以为你所有学术问题都坚持只问小郭不问我呢。」

「⋯⋯也没有啦。」雨晴没料到雷诺把话挑得这么明,有点不好意思。「平时那些问题都是数学问题嘛,这次是我导师让我用 C 算一个东西,小郭不懂这个,软件问题我 msn 上问你又问不清楚,所以⋯⋯」

雷诺点点头,把椅子挪到雨晴边上看着她的屏幕,问,「我记得你跟我说是环境变量不对?」

「出错信息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雨晴困窘地说。看雷诺侧着脑袋看着电脑,起身让开位置说:「你坐这里吧,我去给你倒点水去。」

雷诺嗯了一声坐了下来。椅子上似乎还有雨晴身体的余温,他看着她的电脑,开始研究屏幕上的信息,觉得有种暖洋洋的亲密感。过了一会儿,雨晴端着一个纸杯回来,见雷诺正在敲键盘,问:「好了么?」

「我不知道,你等一下。」雷诺头也没回地说。

雨晴把水杯放在雷诺手边,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注意力还是在电脑上。她退后了一步,看着雷诺侧脸上专注的表情,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要重启一下可以么?你这没什么要保存的东西吧。」过了一阵雷诺才回过头来问雨晴,「你在看什么,我脸上脏?」他意识到两个人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还好,反正屋子里黑,脏也看不出来。」雨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笑着说道,「你起来一下,重启的时候要输密码。」

雷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这椅子真不符合人体工学啊,我坐得浑身不舒服。」

「是吧,我也觉得,最近老是腰疼。」雨晴说。「可是我也不能自己买把椅子放进办公室啊。」

「那你平时就多起来走动走动吧。别等毕业了腰间盘都突出了。」

雨晴点点头,没有接话。沉默似乎有点醒目,但是雷诺也并没想打破它,只靠在桌子上看着雨晴的脸。「真是好看。」他想。屋子里并不明亮,看不出她是上了裸妆还是根本就没怎么化妆,但是眉目如画,像是精心描成的一样。

气窗外面传来一阵鸟儿唧唧喳喳的叫声,好像有鸟正在用鸟喙敲击玻璃似的。

雨晴也没急于说话打破沉默,而是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出神。半响才转过身去看着电脑说:「它搞定了么?」

「应该好了。」雷诺走过去试着调试了一下,一切正常。「我把正确的系统变量写到启动脚本里了,所以以后那个错误应该不会出现了。」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阵子。雷诺坐进沙发,仰起脸看着她。雨晴闪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说:「谢谢你。」

雷诺听出她似乎话里还有余音,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有意避免问你问题的。我是就不喜欢让别人帮我解决这些事。」雨晴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轻轻说道。

雷诺很想调笑着说一句:「可我又不是别人。」但他忍住了,等着雨晴说下去。

「我不觉得我比别人更聪明或者更笨,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好学生,而且不太喜欢写程序。我经常会觉得,假如我换个长相,那我真的就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女生,除了念书以外什么都不会,也不会有男生乐意帮我。」雨晴垂下眼睑,有点茫然地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说什么其实我很普通之类的话,我也没资格说。可是在大学里我真的没什么朋友。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特别害怕碰到电脑出问题。有时候就宁可放着不去修它了。」

「你男朋友呢?」雷诺问。

「他和我一样不会。」雨晴无奈地笑了笑。「我刚发现这点的时候也很无语,我还以为我不用为这问题发愁了呢。」

雷诺的心怦怦在跳。他觉得自己压根不该碰触这个话题,但是又似乎忍不住要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吧。」雨晴想了想,「我们大二在一起的。」

「他⋯⋯对你很好么?」

「我是在社团里认识他的,他那个时候很活跃。」雨晴扭过头看了看窗外,有点不自然地说到,「我们好像挺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所有人都说我们很合适,他爸妈,我爸妈,我们周围的朋友,都这么说。他们都觉得我的男朋友就该是他那样的。我妈妈好像喜欢他比喜欢我还多一点儿,她大概觉得她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我男友就是她心目中好儿子的样子。」她回过头,愣了一会儿,仿佛这才想起雷诺问的到底是什么。「嗯,他对我挺好的。」

「⋯⋯」雷诺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只好转了话题。「对了你哪天回国来着?」

「12 月 15 号的飞机。」

「13 号学校礼堂有一出歌剧,你想不想去看?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雷诺看雨晴没说话,又补上了一句:「算是你回国前最后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雨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转眼间到了期末,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小郭同时选了四门课,平时做作业的时候勉强还能应付,到了期末复习的时候就觉得捉襟见肘,每天看书看到凌晨。他有两门课都是 take home exam,deadline 撞在了一起,于是之前的那几天小郭只好没日没夜连轴转地准备考试。念梅做饭的时候见他在客厅皱着眉头抱着厚厚的课本从头开始看,嘲笑他道:「你怎么和小学生似的,什么事情都堆到最后做?」

小郭不服气地说:「你又没选这么多课。」

念梅一边切菜一边不屑地说:「我也选了三门课啊,两门 take home 我早早就做完了,现在只要准备一门考试就行了。」

小郭想了想说:「你是不是以前寒暑假作业都是一放假就做完的那种?」

「是啊,」念梅笑嘻嘻道,「基本上都是第一周就全部做完,然后就可以安心玩了。」

「太羡慕你这种人了,」小郭说,「我也想这样的,但是从来都做不到。每次放假都是最后赶作业赶到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曾经有一次一天之内写了两个月该写的大字你知道么?基本上就把楷书当草书写了。」

「怪不得你现在写字这么难看。」念梅大笑起来,「那你就没碰到过最后赶不完的情况?」

「碰到过啊,那种时候就只好让我妈妈帮着撒谎,给老师写信解释为什么作业没写完。」小郭沮丧地说道,「但是一般都刚好能赶完,因为越到最后一刻效率越高,到最后小宇宙爆发,那效率简直神了。我每次都想,要是一开始就有这种干劲,那我能完成多少工作啊,但是每次都还是要拖到最后。」

「拖延症。」念梅点点头说。

「啥?」

「拖延症,你没听说过这词儿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没听说过,我以为人人都这样呢。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个说法,叫一天学习二十四小时,一周学习七天,一学期学习两周⋯⋯」

念梅笑得刀都拿不住了。「你们这帮人啊,就是都太聪明了。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加上没人督促你们,才养成这坏毛病的。」

「我不觉得这是自信啊,而且正好相反,我经常为了自己这么懒而自卑。我总是觉得,要是我不是这么懒,我会比现在牛多了。」小郭苦恼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懒不懒的事。」念梅给锅里倒上油,打开电磁炉,慢条斯理地说,「你平时干别的事情懒不懒?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或者你随随便便就能干好的事情,我看你干得挺勤快的嘛。」

「那有什么用啊,你都不知道我遇到正事的时候的那种焦虑。我当时考 GRE 之前都快考试了连单词都没背完。别人问起准备的进度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去看考 G 的论坛,看了就闹心。半夜醒来想起来这事,心里慌得都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该背单词的时候又还是把时间消磨过去,一打开红宝书就想干别的,其实也没玩好,但是还是一个单词也没背,然后到了晚上又开始自责。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你大概都没经历过吧,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到家了。」小郭把头埋在膝盖里说。

「那你后来 GRE 怎么办啊?」念梅同情地问。

「就考了个很烂的分数呗,但是也没烂到彻底不能用,就算是过关了。」

「那你现在呢?你这么熬夜准备考试,其实也还是一样心里清楚最后肯定会过关对不对?你只是在生气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好好努力,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这学期要挂科吧。」

小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还是忍不住分辩道:「但是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我就是这个意思,」念梅打断他说,「你就是对自己太自信了,知道自己只要在重压之下肯定也能把事情最终搞定,所以才放纵自己一直拖着。你当然会难受,换了谁都会难受,但是你每次过关之后还是很得意,因为你觉得这再一次证明,你够聪明,够能干,最后一刻开始准备还是能考得很好。然后下一次就还这样。你这辈子真正靠持之以恒地下笨功夫干成过什么事没有?」

小郭怔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所以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努力是怎么回事,也没尝到过努力的甜头。」平时两人聊天时都是小郭滔滔不绝,这还是第一次念梅这么长篇大论,「你平常大多数事情不用努力也能做好,所以碰到不得不下功夫的事情能躲就躲,躲到最后一刻躲不开了就开始玩命,然后还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其实你只会这样做,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小郭问道,「你又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觉得即使我有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想得这么深入过。」

「我姐以前也是这样的,」念梅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后来被这个毛病折磨的要死,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呢,这都是当时医生跟她讨论的。你都不知道,有一次她要考一个什么证,结果考前实在着急的没办法了,跟我说她简直盼着赶紧地震,这样考试就能取消了。我听了都快笑死了。」

「对对对,我也有过好几次差不多的想法,」小郭像遇见知音一样激动,「我大三的时候⋯⋯」

炉子上的油锅大约是受热太久,嘭的一声着起火来,屋子里的火警警报器骤然尖利地响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念梅回头才看到炉子上的火,吓得尖叫了一声。小郭冲到炉子前面,推开念梅把电磁炉关掉,想端起锅柄,被意外的高温烫了一下手,有点着慌地四周看了看,找到一个玻璃锅盖,也顾不得尺寸不太一样,扔进锅里把着火的油盖住。冲念梅喊道:「去把门打开!」拿过厨房桌子上的抹布冲湿了包住锅柄,两手端着锅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外远远放在地上。

「报警器怎么办?」念梅捂着耳朵大声问。

小郭把窗子打开,拉着念梅走到门外说,「通一会儿风大概就好了,希望别把消防员惊动过来就好。」

过了好一阵子警报才安静下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惊魂未定。念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好不容易教育你一次,果然就这么损人品。」

小郭看着念梅微红的脸,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念梅看着小郭,等了半响,才听他仿佛泄了气一样说:「那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转身正要进屋,念梅撇撇嘴,一把抓过小郭,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郭说:「这次算我帮你作弊,以后你不能再让我主动了。」说罢转身走进公寓。

小郭站在门外愣了很久。



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但是莫尼卡的夜晚仍然只是略带着一丝凉意。礼堂外的草坪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散场后的观众。雷诺和雨晴站在二楼的阳台边,俯身下去就能看到这一片草坪,草坪再远处是一个喷泉,喷泉背后是一片通向体育场的斜坡,视线尽头就是夜色里漫漶不清的群山。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点缀着校园。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雷诺看看雨晴,克制住自己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只问:「冷么?」

雨晴摇摇头。她只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其实是有点冷的,但是她不想说出来。「你觉得演出怎么样?」她问雷诺。

「还好吧。乐队没什么气势,老柴的音乐本来就软,被他们演奏得太甜腻了。但是塔替雅娜很好啊,那种又坦率又倔强的味道表现得真是太美了。」

「你喜欢那样的女孩儿啊?」

「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儿。」雷诺镇定地说。

雨晴看了他一眼,扭过头看着草坪说:「我可不是塔替雅娜,我还从来没主动追过男生呢。」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软弱。「不过你还真像奥涅金。」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雨晴换了副轻快的口气说道。

「真的吗?有吗?」雷诺笑着说,「我还以为我没那么不靠谱呢。」

「还蛮⋯⋯不靠谱的。」雨晴也轻轻笑着,「其实也不是不靠谱啦,但是你会让人觉得,你现在固然很好,但是你不属于现在。」

「那我属于哪儿啊?」雷诺看着她问道。

雨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期末考试怎么样?」

「还好吧,有一门生物课我不确定能不能拿到 A,别的应该都还好。你呢?」

「我不知道,」雨晴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压力好大,光上课已经够累了,还要看书自学好多 biomedical 的东西,还要学编程,还要参加讨论班,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参加讨论班一点都听不懂?真不是夸张,我完全不知道台上在讲什么,一两张 slides 过去我就 lost 了。有一次我导师盯着我问我听懂了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你说,我会不会以后越来越吃力,然后读不下来啊?」

「你想读下来么?」雷诺问。

「想。」

「那就不会。」雷诺平静而笃定地说。

雨晴没说话,看着雷诺侃侃而谈。「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读不下来么?首先是那些自己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一个 Ph.D. 的人,他们本来就觉得拿一个 master 走人找工作也没什么不好,那当然碰到一点困难就忍不住放弃。其次是那些读纯理论的人,那需要特别的天赋,而很多人是开始读了才知道自己不具备那种天赋的,所以读了一半不得已 drop。最后就是那些和导师相处不好,被导师逼得实在不能不 quit 的人,这样的故事很多,但是杨一凡这人我知道,他虽然有时候很严厉,但是人还算通情达理,不会太强人所难,也不刻薄。所以只要你有决心读,你就能读出来的,也许会很累,但是你不用太紧张的。」

雨晴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雷诺的口气让她觉得安心了许多。「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雷诺看着雨晴,她的侧脸被草坪边的路灯的灯光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觉得有好几句话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但是一句也没说出口。草坪上的人都走散得差不多了。他想对雨晴说「我们走吧」,又舍不得。

「我们走吧。」雨晴说。

雷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这次回去,会和他结婚么?」

「我不知道。」雨晴摇摇头。

「如果他向你求婚呢?」

「我⋯⋯会答应吧。」

雷诺无声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追问道:「如果没有他,你会接受我么?」

雨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雷诺。雷诺抿起嘴角做出一个笑容说,「走吧。」

两人顺着草坪上的小路向车库慢慢走去,都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到车子跟前,雷诺才开口问道:「你后天真的不要我送你去机场?」

「嗯,我已经跟赵鹏说过了,他答应会送我。」雨晴坐进车子系上安全带,说,「我会和小郭一起走,你就是去送我也和我说不了什么话啊。」

「那你回来的那天呢?」雷诺一边给车子打火一边问。

「大概⋯⋯也不需要吧。」

「那就是说还有可能会需要了?」仿佛是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一丝缝隙,雷诺扭过脸盯着雨晴问道。

雨晴也扭过脸来看着雷诺。在车里两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她只能看到对方眸子里的光亮,反倒是呼吸声在车厢里清晰可辨。不知怎的,塔替雅娜的影子飘过她的脑海。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告诉你的。」雨晴轻轻说道。

(第三章完)

17 Comments

  1. 大小林 says:

    我不是特能理解为什么方成和雷诺做不成朋友,雷诺自己都还没名分……难道接飞机的一定就是要做老公的么?

  2. tossking says:

    难道小郭才是主角?

  3. A.U says:

    五 里边那个 是“眼睛男”是“眼镜男”吧。

  4. A.U says:

    「为啥现在博士忽然这么供过于求了?」后面。

  5. jinxi says:

    木遥很细腻,人物开始有自己的生命了。

    用比较俗的话说,方成追女生就是执行力不行啊,眼看着就像个宅男天天泡msn和女生聊一整天也比不上出去吃顿饭的主,让人着急啊。

    感觉雷诺怎么天天和方晴谈大道理呢?我要是姑娘肯定不愿意和这样的小伙出去吃饭,累死了。

  6. 木遥 says:

    @林老师
    您问的问题都没法回答⋯⋯

    @A.U
    对我改过来了

    @ jinxi
    没有天天吧。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让两个人总说私房话,否则读者会觉得这是言情小说⋯⋯

  7. A.U says:

    我已经觉得这是言情小说鸟~~~

    我觉得方雨晴的性格不够有特点,给人感觉就是那种传统的用功的乖乖女~~还有一点点柔弱的感觉···

    好吧,其实也不是每个女猪脚都该外表恬静而内心倔强率性的~~~

  8. 大小林 says:

    方雨晴,又打雷……

  9. DeathKnight says:

    小郭好呆啊哈哈

  10. A.U says:

    等不及更新,就跑到豆瓣上去看了···
    发现豆瓣上也么有
    就把豆瓣里大家的评论逐一翻了一遍···
    =_=

    ga~~

  11. samson says:

    今天看到三联生活周刊的一篇文章《旅行之道》,马上想到你的博客,近几年来你的博客大多都是围绕着旅行进行的。“旅行者本质上是乐观主义者,不然他们就哪儿也不会去。”木遥感觉如何呢?

  12. A.U says:

    同学!
    你怎么可以这么久都不更新小说呢···太坏了。

  13. Dave says:

    Ahh! simply loves your writings!

    Looking forward to future chapters :)

  14. futurman says:

    木木遥童鞋,麻烦你更新下去啊,花点时间,静一静心,我们读者很期望,我都来看好多次了喔。
    忍不住留言了。thank you

  15. pdd says:

    木木遥童鞋,麻烦你更新下去啊,花点时间,静一静心,我们读者很期望,我都来看好多次了喔。
    忍不住留言了。thanks

  16. steve_chu says:

    这不是言情小说?

  17. hegel says:

    这个,学术被导师拿了这事?真有其事吗?
    还有,phd 这年头学的还真是,一半人觉得自己不学习没有出路,另一半是想做科研。可惜,这年代学历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