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爱风流高格调

夜色已经深了,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四周都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也看不出是高是矮。只有眼前这一条蜿蜒伸向天际的公路才让这里显得不像是完全的不毛之地。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但是都开得飞快,从车里向前看出去,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尾灯向河水一样向前流动。

「想什么呢?」副驾驶位上的雨晴回头瞄了小郭一眼,见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

「我觉得这感觉好奇怪啊,这么多车都开向同一个方向,大家就这样在这么黑的野外一起赶路,但是谁也看不清别人是谁。」小郭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喃喃地说,「你看刚才那辆 SUV,和我们并行了半天,像是很默契的朋友一样,可是它一下子说离开就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法打。」

雷诺握着方向盘笑了笑,没有说话。雨晴侧过脸来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美国开车太多了,看着这些车流已经毫无感觉了?」

「不是,我也经常有这个感触。」雷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指示,向外换了两个车道,一边查看后视镜里的车况一边说,「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前后左右这么多车,每辆车里面都有人,每个人有他的故事,他的目标,他漫长的人生,然后就会觉得,在美国这么大的土地上,我们自己的事真像是沧海一粟一样微不足道。」

「为什么我以前在国内坐车没这种感觉呢?」小郭说。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在城市里待着吧。」雷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小郭又看看念梅,轻声问,「她睡着了?」

「嗯,」小郭说,「刚才从 outlet 出发不久她就开始困了。她好像前两天一直在赶着做作业,弄得很累。」他看了看身边,念梅正靠在后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撅起,偶尔磨一磨牙,好像在跟人闹别扭似的。

「感恩节四天假,这才第一天就把作业赶完?」

「她说周末要 party 还要逛街,就提前做了。」小郭说,「我也挺佩服她的,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天才做。」

「你 party 都邀请谁了?」雨晴转过头来问。

「咱们四个,赵远鹏和他女朋友,梅梅她姐好像还叫了一两个她的朋友,就这些了。」小郭说,「我还叫了方一涵,但是他说不一定能来。赵远鹏跟我说他最近超级忙。」

「我听说他导师超级 push 的。」雨晴说,「听得我好害怕。」

「他导师怎么了?」雷诺问。

「说是他最近研究有个突破,找到了一个新的方法,很有潜力,然后导师就天天薅他干活,本来嫌他没成果 push 他,现在发现有希望了,push 得更狠了。」小郭说。

「没事,杨凡据说人还不错,不至于这么整你。」雷诺笑着安慰雨晴。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雨晴看着他问道。

「我跟他以前的学生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雷诺说。

「你干嘛打听这个?」雨晴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不问比较好,暗自咬了一下嘴唇,忽然听到汽车连着嘀嘀几声,驾驶面板亮起红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发动机瞬间安静了下来。雨晴看看雷诺,发现他也是一脸惊诧:「怎么回事?」

「不知道。」雷诺茫然的说,重新给车子打了一次火,又是嘀嘀两声,旋即熄火。雷诺有点着忙,低声说,「不会这会儿车子坏了吧。」

雨晴对汽车一点都不懂,但是看到雷诺有点失了方寸的模样,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着急,冷静一下可能就有办法了。」

雷诺没说话,心烦意乱地回头张望了一下车流。这么一耽搁,自己已经和前面的车子落下了不少的距离,后面的车不明所以,纷纷按喇叭示意。小郭和念梅都被吵醒了,念梅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们到了么?」雷诺看看雨晴,见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但是神色并没慌乱,心里放松了一点。低头想了想,看看自己正在公路的最外道,对剩下三个人指挥道:「帮个忙,下车帮我把车子推到路边。」

「好,怎么推?」雨晴见小郭和念梅都不明所以,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问,「就在后面往前推就行么?」

「嗯,不需要太用力,其实很轻的,就像推自行车一样。我在车里打方向盘,你们在后面稍微用点力就行了。小心后面的车。」

雨晴和小郭念梅下了车,雨晴对后面的车子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小郭看看念梅那边的汽车比较多,绕道她另一侧对念梅说:「你站中间好了。」三个人一起用力,结果发现汽车比他们想象中果然轻得多,缓缓向前滑出公路,到路肩上停了下来。雷诺走出汽车,摇摇头说:「我买这车的时候 dealer 跟我说这车有时候会燃油泵过热暂停工作,我当时听了也没当回事也从来没遇到过,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遇上。」看看三个人都盯着自己,苦笑了一声说,「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小郭说,「挺好玩儿的,我还是第一次推车呢。」念梅好像还没太睡醒,睡眼惺忪地问雷诺:「我们可不可以坐进车子?我有点冷。」

「哦快进来吧,我都昏了头了。」雷诺连忙招呼小郭和念梅坐回车里,看看雨晴身上穿了件毛衣,问道:「你冷不冷?赶紧进来吧」

「我没事,坐了半天车正好在外面站一会儿。他们估计是刚才睡着了才会觉得冷。」雨晴站在车外,靠着路边的木栏伸了伸懒腰说。

雷诺嗯了一声,从车子后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件皮夹克递给雨晴说:「还是披上吧,毕竟是半夜了。」

雨晴依言接过,看着雷诺小声说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为什么事情慌乱呢。」

「啊?是么,」雷诺站在雨晴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木栏上,「怎么说?」

「你一直对所有事情都显得很老练很拿得定主意的样子。」雨晴的口气里带着点隐约的笑意,「我觉得刚才这一遭挺好的。」

雷诺看看雨晴的表情,嘴角微微朝上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所以你刚才说车是什么问题?我其实没听懂。」

「哦,就是燃油问题,供油不畅,车子凉一会儿按说就能恢复正常了,待会儿我重新打火试试,运气好的话我们不需要救援也能正常开回去。实在不行可能要叫救援,但我觉得我们运气不会那么不好。」

雨晴点点头,又小声问:「刚才在 outlet 小郭是不是和梅梅闹了点意见?我被梅梅拉着去买包,光看小郭跟你嘀嘀咕咕的。」

「没有啦。」雷诺摇摇头,「他主要是对大半夜跑到这种荒山野岭里感恩节购物这件事不是很理解。我跟他说这种事不用理解,就当是民俗来接受就行。他毕竟是头一次接受盛大的消费主义洗礼,特别是还是第一次陪着女孩子来逛,感触比较多。」

「哦,你是第几次陪着女孩子?」

雷诺噎了半晌:「车应该能发动了,让我试一下,希望这次顺利开回家。」

果然发动机再没出问题。这么一折腾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黎明的影子还没出现,但是路上已经浮起了晨雾。雷诺打开雾灯,灯光照在雾里,像在黑暗里切出一条路一样。周围都是深沉的夜,在灯光下微微显出湛紫色来。小郭和念梅早已沉沉睡去,他见雨晴兀自强撑着睡眼,劝她说:「你也睡吧,我没问题的。」

雨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你觉得瞌睡或者无聊了的话叫我。」蜷缩在座位里沉沉睡去。雷诺看着雨晴眼皮下面微微跳动的眼球和翘起的睫毛,有种想拿手去碰的冲动,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前的路。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忽然想起这句歌词来。


感恩节长周末的周六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念梅和小郭的公寓里就已经热闹成了一片。大饭桌上铺了一层塑料膜,上面摆着好几盘水果,有切好的菠萝,西瓜,还有一把莫尼卡不大容易见到的桂圆,雷诺带来的两瓶红酒也立在一边还没开封。念枫和雨晴都在厨房里一边准备菜料一边聊天,雷诺和念枫的两个同事趴在电视前正要把 Wii 和电视连在一起,念梅拆开刚买来的一次性纸杯,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小郭正在研究开瓶器怎么用,听见门铃响了,喊了一声「来啦」,放下开瓶器去把门打开,见赵远鹏和周晓虞站在门外,连忙把他们往屋子里让。

赵远鹏笑着说:「猜猜谁来了?」小郭这才注意到也方一涵站在赵远鹏身后,愣了一下,连忙大声说:「方一涵师兄你也来了啊,太好了。」自然是喊给屋子里的人听的。

赵远鹏和晓虞提着两打 Corona 走进来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缺水果,就买了这个。」方一涵是最后一刻才想要来的,什么也没买,有点不好意思。赵远鹏和念梅寒暄了两句,又远远冲着厨房里的念枫和雨晴打了声招呼,看到雷诺他们在安装 Wii,连忙过去帮手。他素来擅长交际,嘻嘻哈哈几句话过去,和每个人都像是多年老友一般。方一涵看在眼里,不由得有点羡慕。

晓虞走进厨房,看到烤箱上摆着一只硕大的半熟火鸡,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火鸡上桌之前的样子呢,真壮观。」念枫回头笑着说:「这屋子里其实估计也没几个人吃过,我也是第一次做,咱们就只是吃个新鲜,你们待会儿别期望太高就行。」她以前和赵远鹏认识,和晓虞虽不熟悉,也彼此见过几面。见晓虞挽了袖子要帮手的架势,就把身上的围裙卸下来递给晓虞说:「要不你来给雨晴帮忙吧,我去收拾火鸡去。」雨晴正在切菜,她和晓虞只在中国超市见过一面,想起来觉得有点尴尬,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晓虞对雨晴却没什么好感,只和念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过不多时,雨晴和晓虞把几个菜端上桌来,大家端着杯子喝酒聊天,只是火鸡还没上桌,都不动筷子。念枫看看表说:「差不多了,小郭,梅梅,来帮我端火鸡。」雷诺正和赵远鹏聊天,闻言放下酒说:「我和小郭来吧,你们累半天了。」进厨房打开烤箱,小心翼翼地把烤盘拖出来,和小郭一起举到桌前,大家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收拾出一块空地让他们把火鸡放下,见那火鸡占了大半个餐盘,外皮已经烤的焦黄,胸腹都剖开了大口子,里面的蔬菜填料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蔚为壮观,都叫了一声好。

念枫举起酒杯冲着桌子对面的小郭说:「今天算是你搬进来之后第一个大 party,你来给个 toast 吧?」小郭猝不及防,有点手足无措,嗫嚅了一下也举起酒杯,又看了一眼念梅,见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镇定了一下说:「谢谢大家今天捧场,特别谢谢大厨。大家⋯⋯敬火鸡一杯吧。」众人哄笑起来,也都举起酒杯来,乱糟糟地互相碰杯。

小郭从没吃过火鸡,放下酒杯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火鸡肉放在盘子里,回头正想问问念梅要不要,见念梅连忙摇手,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情。等他吃到嘴里才明白,原来火鸡肉还真是又难嚼又难咽。好不容易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吃完,小声冲偷偷在笑的念梅抱怨到:「是你姐姐做得不好还是这东西本来就这么难吃啊?」话音未落,头上就被拍了一巴掌。回过头才发现念枫就站在身后,一边拿啤酒一边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哪儿这么多毛病?」

酒过三巡,大家也就都不站在饭桌边了,端着食物和饮料走来走去各自聊天。方一涵一边和小郭说话,一边克制住自己的余光不要去看雨晴。他本来不想来,既是因为工作太忙,也不想见到雨晴和雷诺在一起。等到赵远鹏和晓虞临出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声他到底去不去,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过节太凄凉,才临时改了主意。来了之后见雨晴并没表现得和雷诺非常亲昵,心里自在了点。

「你们在聊什么?」雨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方一涵杯子一抖,差点把饮料洒在身上。他没料到雨晴直接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们已经许久没面对面说过话,他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感觉喉咙都有点发紧。「哦,我在给小郭讲我最近的研究项目。」他说。

「我听说你是不是有个突破?祝贺啊。」雨晴说,「是什么感觉?我还没有体会过自己独立做研究取得新成果的感受呢。」

方一涵没想到她也听说了这事,心里暗自一阵开心。「嗨,其实也是无心插柳。」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项目的具体内容,发现自己讲起工作的时候声音还是变得从容自信了一点。「还挺忙的最近,因为突然多出好多试验要做,然后要看新方法能不能推广到别的领域。」

「做完这个项目是不是就能毕业了?」雨晴问。

「那我可说不好,」方一涵耸耸肩。「说老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叫做完。」

「有没有人打游戏?我打半天了谁来替一把。」赵远鹏远远拿着 Wii 的操控杆喊道。「方一涵?」喊完了才注意到方一涵正在和雨晴说话,心想自己打岔的真不是时候。

「……哦,来了。」方一涵愣了一下隔空应道。

雨晴看出端倪,说「正好我去给大家切点水果。」转身向厨房走去。念枫正从厨房出来,和雨晴擦身而过,两人点头笑了笑。

念枫来到墙角的沙发边上,见雷诺拿着酒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画,走过去说:「我以前的涂鸦,批评一下吧?」

「啊?我正在猜是谁的作品呢,有点 Rothko 的意思。」雷诺转头说道,见念枫也捏着啤酒,举起酒瓶和她瓶颈相交碰了一下,举起来喝了一大口。

「Rothko 最容易糊弄。」念枫笑嘻嘻地说。「刚才一直没顾上和你打招呼,我是久仰大名了。」

「我们其实见过的。」雷诺说,「去年 Fred 的 party 我也去了,他把我介绍给你来着。只不过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啊,真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记得了,我这人不太能记住生人,那天人又太多了点。」念枫歉然道,「不过现在应该忘不了了。」

「没事,当时你的注意力估计也都放在 Fred 身上了。」雷诺眨眨眼说。念枫一口啤酒喝到一半,闻言一下子呛在嗓子眼里,咳嗽了半天。雷诺拍拍她的背说:「别这么心虚嘛。」

「哪有心虚啊,」念枫咳了一阵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白皙的脸颊上一团酡红还没完全散去,「我只是没想到这种陈年八卦还有人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杀人灭口?」

「我不说出去就行了,不过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怎么堵我的嘴。」雷诺抬头看看周围没有旁人,小声笑着说:「要不你讲讲你和方一涵是怎么回事吧?」

念枫看看周围,摆了一下脑袋说:「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公寓,在夜色里的街道的路沿上坐下。街对面的墓地上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给墓地里的十字架染上了一层银光。四下悄然无声,只有身后公寓里隐约传来众人的笑闹。念枫举起酒瓶抿了一口,看看雷诺:「要不先说说你和雨晴是怎么回事?」

「雨晴啊,」雷诺看着远方,声音似乎和在屋子里的时候相比低沉了一点,「也没发生什么了,她⋯⋯唉,挺麻烦的。」

「但是大家已经都开始把你们看成一对了呀,」念枫笑着说。

雷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说你和方一涵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妹妹都好奇死了。」

「她还真是不给我留点隐私。」念枫摇摇头,轻声笑道,「也不复杂其实。去年吧,和方一涵偶然认识了,然后他追我来着。当时我和 Fred 刚分开,正是低谷,也想让自己尽快 move on,就有点轻率地答应他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合适,毕竟方一涵的个性你应该也大概知道,虽然很踏实的一个人,但是究竟还是怪闷的。所以很快就又分开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算是真正在一起过。」她屈起腿,把头埋到肘弯里,闷闷地说,「挺折腾他的当时,我后来一直都觉得有点抱歉。」

「那为什么念梅说好像是方一涵很怕见你的样子啊?」雷诺不解道。

「因为他后来为了挽回我干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我当时在外面开一个重要的会,然后他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当众弄了一大堆花,就那样⋯⋯唉你也知道,有些事情做对了就很浪漫,做得不对就非常 embarassing,我当时又不好在外面跟他翻脸,但是生气得够呛。后来他大概自己也觉得闯祸了,那个事情反而成为一个很彻底的休止符。再后来,他大概就不太好意思见我了。」

「方一涵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雷诺一边听一边笑,「我觉得我就未必有胆量这么干。」

「这可难说,谁也说不好上头了会做什么疯狂的事情呢。」念枫回头看看公寓,透过窗子正好隐约看到雨晴把一大盘水果端上桌子分给大家,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姑娘,要是让你追到还真是可惜了。」

「你这叫什么话,」雷诺哭笑不得地说,「好像我很差劲似的。」

「你当然不差劲啊,否则一堆人追她她也不会就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反正我也就是在这里私下随便说一句,说了也没什么实际效果。我觉得吧,要是不论个人条件优劣,只看性格,其实方一涵可能比你更适合雨晴一点儿。」

「为什么?」雷诺看着念枫认真地问。

「没什么理论,只是我觉得,方一涵可能比你更在乎他追到手的女孩子。他不像你这么擅长追女生,但他追到手了也不会就开始退缩。」念枫侧枕在胳膊上看着雷诺说。「不过这都是我这个外人在瞎说的,最终还是要看雨晴喜欢谁啊。」

雷诺好像刚刚认识念枫一样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体蜷在一起坐在自己身边,短发轻柔地在耳边翘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良久,忽然轻轻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好象一只猫啊。」

「有吗?有吗?」念枫坐直身体,装模做样地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又放松下来说:「我以前真的养过一只猫,念书那阵全靠猫陪着我,后来太忙了总是跑来跑去才只好放回爸妈那边。你呢?养过宠物没?」

「我想过要养猫的,不过他们说养猫的男生都是 gay⋯⋯」

念枫大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她跳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对雷诺说:「我还剩一口酒,我们干掉然后回去吧。」

等众人一一散去,已经临近半夜了,小郭和念枫念梅一起最后把杯盘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屋子骤然从欢声笑语中沉寂下来,显得仿佛带着一点压迫感,让三个人说话声都变轻了些。手忙脚乱收拾了半晌才算把屋子差不多恢复原样,小郭伸了个懒腰,问念枫:「你要怎么睡?要不你睡我那里,我睡客厅沙发好了。那反正本来也是你的屋子。」

「不用不用,」念枫笑着说,「我就在梅梅那边凑合睡就行,你别管我们了,安心睡你的吧。」

小郭点点头,看起来也是困得够呛,跟姐妹俩道了声晚安走进自己的卧室。念枫把剩下的饮料放进冰箱,拍拍手说道:「偶尔搞一次 party 还真是满累人的,下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我觉得我们这个公寓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 party 中心,地方又合适,离学校又近。」念梅走进卧室说,「不过就不知道再过几年这些人还都在不在了。」

「咦?这话真不像我们家小丫头的口气。」念枫捏捏念梅的脸蛋说。

念梅也上了床,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念枫已经快要慢慢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听到念梅在床上轻轻问道:「你和雷诺今天都聊什么了啊。」

「随便聊了点八卦,关于他和雨晴的事情。」念枫迷迷糊糊地说。

「你觉得他们俩能在一起么?」

「我不知道啊,也许可以吧。但是我总觉得长远来看挺悬的。」念枫清醒了一点,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嘛?」

「我挺希望他们俩能在一起的,我喜欢雷诺。」

念枫扑哧一笑,「你不喜欢小郭了?」

「什么和什么呀,两码事!」念梅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你觉得小郭到底怎么样嘛。」

「这要看你啊,又不是我喜欢他。不过和我刚见他的时候相比,最近好像又懂事了一点哎。」念枫忽然换了一副郑重的语气轻声问:「你们⋯⋯没⋯⋯睡过呢吧?」

「啥?」念梅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蹬被子抗议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肮脏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念枫在黑暗里吃吃地笑,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知道安全措施怎么做吧?这种事情上不能迁就。」

「⋯⋯我不和你说了。」念梅又大动作翻了个身,把床垫压得吱吱嘎嘎响。过了许久,她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十二月的莫尼卡气候依然宜人,只是雨水多了一些。对赵远鹏来说,在一个下雨天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坐在楼下大厅的落地窗前,一边吃午饭一边和别的中国 PhD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座大厅宽敞明亮,室外种着一丛丛棕榈树,阳光从树影间照进来,让它显得像个巨大的温室。它坐落在三个系的交界地带,经常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中国学生走过,偶尔也有人驻足加入。赵远鹏常常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坐在沙发里认识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更有趣的事情了。

童光华也常常在这里吃午饭,虽然是博士后,但是他孤身一人又懒得做饭,每次总是从学校的 food court 买点快餐当午饭,让自己混迹于一堆博士生中间。赵远鹏总笑话他:「你看看有几个博后一天到晚和我们混的?」他也并不生气,只说:「我本来也就是个大龄博士生嘛,只不过拿得钱比你多而已。」

剩下常来这里吃午饭的大多是博士生,每天几乎都总在讨论各种网上的时兴话题。赵远鹏隐然是这一群人的中心,但他平时并不太插话,只偶尔淡淡说一句:「别扯淡了,说点别的吧。」童光华却总是很起劲地参与聊天。这天的话题碰巧和他自己切身相关,他更是议论得口沫横飞:

「要我说,这个博后制度就应该彻底改革,否则十年之内肯定要出问题,咱们走着看就是了!」

赵远鹏微微一笑,正想插话,转头却看到方一涵走进大厅门口,连忙招呼道:「稀客啊,怎么到我们系这边来了?」

「我不是去你们系,我是去 neuro science 那边的。」方一涵左右看看,有一多半都是熟人,就一屁股坐在赵远鹏边上,向童光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从他面前拿了片薯片扔进嘴里,「你们聊啥呢?」

「童大哥在跟我们解释为啥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赵远鹏说。

「我自己是博后是一码事,博后这个体制好不好是另一码事。」童光华说,「你说让这么多人干博后,又不给人解决出路,这不是坑人呢么?」

「那以前那么多博后都怎么办的?博后这个制度也有好几十年了吧?」坐在方一涵旁边的一个胖子插嘴道。他的话音甫落,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反驳声:「以前能一样么?以前博士毕业就有工作,实在不行了才去做博后,哪像现在人人都要做。」

「而且我们学生物的还要做俩。」一个满脸麻子的男生接了一句。

「为啥博士这么供过于求了?不对,为啥以前博士就不这么供过于求?」一个眼镜男问。

「都中国和印度来的吧,」麻子男说,「还有东欧伊朗什么的,那边很多人也跑到美国来了。我听我老板说他毕业那时候都是直接 tenure track 的,现在想想都不可思议。」

「你老板多大啊?」眼镜男问。

「七十了吧?我也不是很确定。」麻子男说。

「操,你咋不从秦始皇说起呢。」眼镜男说,「爷爷辈的事情了都。」

「他可以不招这么多人啊,又不是有人申请他就必须招。」童光华摆摆手说,「你说那个只能解释为啥有这么多人想来美国,真正的原因,你听我说,就是因为这帮老板发现 Ph.D. 好使,工资不算高,又能干活,而且不敢不好好干,否则一开除了连身份都保不住马上卷铺盖回国,所以可着劲儿招人。这么多 Ph.D. 毕业了又找不到工作,就只好一直干博后了。」

「那最后那么多博后都跑到哪里去了?」眼镜男问道。童光华摇摇头,没说话,埋头吃薯片。

「都去 industry 了吧。」胖子底气不足地说。

「哪有那么多 industry position 给博后。」眼镜男摇摇头说,「博士还是博后对 industry 来说没太大区别,博士还年轻点。除非你有绿卡还好说,我知道好多人就是拼命干好多年博后就为了混张绿卡下来然后好找工作。」

「其实也不是所有专业都这样吧,好像也就是生物和化学惨一点。Engineer 好像还好,数学物理也都还好。」赵远鹏转头看着胖子:「你们 CS 是最好的了吧,我听说好像都不用干 postdoc 啊。」

「早不行了。」胖子摇摇头说,「以前好像是这样的,我是没赶上,除非去 teaching track。」

「那也比生物好多了吧,」麻子男说,「我们 postdoc 一般都比 phd 时间还长,今年我们系新来了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都四十出头了才开始 tenure track。我看他每天好像还干得挺带劲的。」

「不带劲行么,都四十了,也没退路了。」眼镜男说,「生化环材一个实验室一个 PI 下面本来就需要一堆人干活,这些人又不可能以后都成为 PI,当然就找不到工作。不像数学物理,没有这种大实验室的结构。」

「所以说男怕入错行,他妈的当年也不知道是谁骗我们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麻子男叹了口气说,「我们当时来念生物的都是各省的状元,现在想起来真是扯淡。」

「人家只说是生物学的世纪,又没说是生物学家的世纪。」胖子嘻笑道,「就像二十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也没见物理学家混得有多好啊。」

「物理学家至少能上街当矿工。」麻子男嘟囔道,转眼看到童光华和方一涵窃窃私语老半天,问:「你们俩说啥呢这么亲热?」

「没说啥,我就跟他说要追女生就要豁出去,胆子要大一点。」童光华好像兴致好了一些,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女生都喜欢刺激,你光对她好没用,你得带着她去干她没干过的事情。她一激动一紧张,就觉得对你有感觉了⋯⋯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啥?」

大家彼此看了看,都没做声,还是赵远鹏打破了沉默:「你这么懂理论,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呢?」

众人说笑一会儿,也就渐渐散了。方一涵见童光华走得远了,小声问赵远鹏:「童大哥博后也有两年多了吧,他接下来去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赵远鹏说,「我上次问过他,他只说他还在找,这会儿反正也还早,要再过两三个月才会有消息。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挺危险的。他和这边老板处的一点也不好,两年了也没作出多少东西来,应该是拿不到什么 tenure track 的 offer 吧。」

「那怎么办?再接着做一个 postdoc?」

「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啊,他之前在中部一个 national lab 做过两年了。」赵远鹏说。「我看他自己也很着急,最近成天发牢骚,而且特别容易激动。」

「我就是刚才觉得他好像很不痛快才问你的。」方一涵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看起来怪怪的?」

「唉,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估计是压力太大了。」赵远鹏把视线转到落地窗外,看着日光在棕榈树的树叶间撒下点点光斑,沉吟着说道,「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好像也没有室友,每天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们能聊几句,应该心里也实在是憋得慌吧。」

「那如果到时候没有 offer 怎么办啊,他是不是就只能回国了?」

「我说不好,如果想留下来应该总有办法的。」赵远鹏摇摇头,「其实换了别人也许可以让老板帮一把,至少找个临时性职位。他偏偏之前把老板得罪了,两个人后来都不怎么说话,他等于是自己一个人在做研究。这就不好办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听说是他刚过来之后很快就觉得这边这个老板做的方向和他不 match,所以就想要换一个老板。」赵远鹏说,「但是他没处理好这个事情,他找了我们系另一个教授谈,结果他不知道那个教授本来就和他的老板是对头,他老板知道了就很不高兴。他说话又不小心,在别人面前抱怨自己老板的研究,话传到老板耳朵里了。偏偏那个新老板本来说好了的 funding 出了点问题,等于是把他晃点了。结果他就⋯⋯这一年多他其实就算是被晾起来了,要不是他在之前自己申请到一笔 funding,他老板估计早就把他赶走了。」

方一涵叹了口气,颇有点兔死狐悲,挥挥手告别了赵远鹏走出大厅,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每次看到童光华,他都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六七年后的样子。换老板,换城市,换 project,这样一轮一轮循环下去,步入中年每天还是要提心吊胆。他想起自己早上去国内一家实验室的网站查资料,网站头条是宣传部热情洋溢地歌颂一个海归事迹的通稿:

他在美国留学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掌握一批先进的科研成果回到祖国。为了这个心愿,他苦苦奋斗了十年。

在大学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废寝忘食地进行科研工作。很多人改行了,他却为了能学有所成,一直咬牙坚持着。就这样,他取得了一系列尖端的科研成果。为了事业,他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甚至爱情,至今孤单一人。

他在美国的导师用高薪热情挽留他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朋友们都不理解他的选择,而他总是淡淡地一笑说,祖国养育了我,我没有理由不回到祖国。

……

方一涵在心里设想了一下把那则通稿里的人名换成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一眼瞥见远处雷诺转过走廊的转角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他脚步一顿,看到雷诺和自己的目光对在一起,势必避不开了,只好无声地吐了口气,笑着迎上去打了个招呼。见雷诺一如既往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方一涵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好像从来都不会为这些事情发愁?还是说他只是表面看起来显得很从容而已呢?


雷诺不知道方一涵一霎时心里转过了这些念头,看到方一涵也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他当然知道方一涵和雨晴之间的事,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想过没准可以和他以后交个朋友也说不定。但是和方一涵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就发现,方一涵固然并不讨厌,可是也实在和自己不是一个性格,聊起天来无论如何都停留在彬彬有礼的层面上,所以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这幢楼里看到方一涵让他有点意外,但是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和方一涵做无谓的寒暄,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就接着向前走去。就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听到方一涵叫住自己:「雷诺,呃⋯⋯」

雷诺停住脚步看着方一涵,发现方一涵似乎也没想好该说什么,顿了顿才问:「你⋯⋯和雨晴在一起了?」

雷诺眨了眨眼。他和方一涵极少这么面对面地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方一涵比自己略矮一点点,白皙的国字脸,额头很宽,嘴唇也厚,是那种让人一看就不会起提防之心的面相。要不是眼镜度数太深显得眼睛没什么神采,还真是挺精神的小伙子,他心里毫无来由地这么想到。

「没。」他简洁地说。看方一涵似乎还有话想说,笑着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开。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想,还真是没缘分做朋友。

太阳略略西斜,阳光射进走廊,在墙上留下连绵的拱券的影子。雷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拐出这幢庞大的建筑,走下长长的曲折台阶,穿过一片露天的快餐店,和几个正在太阳下面坐着聊天的本科时的熟人打了声招呼,沿着逐渐隆起的草坪一路向北,看到草坪上几个穿着露背衫的白人姑娘正趴在大毛巾上晒日光浴,脊背都晒得黝黑,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另一座大楼。

甫一离开阳光进入这幢厚实的水泥建筑,清冷的空气浸在肌肤上,让雷诺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走到电梯前,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已经老旧了,还在老远的楼层上移动这里就已经能听到钢索吱吱嘎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到。雷诺坐电梯来到地下一层,走出电梯的时候有点迷糊,研究了一会儿墙上贴着的建筑示意图才朝一个方向走去,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门牌号,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他便索性推开门走进去,笑道:「你这里也太难找了,我好几个弯都差点拐错了。」

「我也以为你迷路了就不来了。」雨晴从转椅上转过身来笑着说。

雷诺打量了一下这件不大的办公室,屋顶很高,灯光并不明亮,两面侧墙贴墙各摆了一张书桌,但有一张似乎没有人在使用。对面的墙边放了一张沙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墙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通向建筑外面的地面,从窗玻璃上能看到一点点阳光的光斑。「你这里还真⋯⋯」雷诺顿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

「你是想说真破旧?」雨晴问。「其实还好了,出门一拐就庭院,那里很漂亮。办公室里是很闷,但是就我一个人在用,至少很安静啊。」

「要我肯定在这里肯定呆上两个月就憋死了。」雷诺从雨晴身后的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吧,什么问题?我还以为你所有工作中的问题都坚持只问小郭不问我呢。」

「⋯⋯也没有啦。」雨晴没料到雷诺把话挑得这么明,有点不好意思。「平时那些问题都是数学问题,这次是我导师让我用 Python 算一个东西,小郭不懂这个,软件问题我微信上问你又问不清楚,所以⋯⋯」

雷诺点点头,把椅子挪到雨晴边上看着她的屏幕,问,「我记得你跟我说是环境变量不对?」

「出错信息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我试着理解 Python 这个环境设置,但这也太复杂了。」雨晴困窘地说。

雨晴看雷诺侧着脑袋看着电脑,起身让开位置说:「你坐这里吧,我去给你倒点水去。」

雷诺嗯了一声坐了下来。椅子上似乎还有雨晴身体的余温,觉得有种暖洋洋的亲密感。他看着她的电脑,开始研究屏幕上的信息,过了一会儿,雨晴端着一个纸杯回来,见雷诺正在敲键盘,问:「好了么?」

「我不知道,你等一下。」雷诺头也没回地说。

雨晴把水杯放在雷诺手边,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注意力还是在电脑上。她退后了一步,看着雷诺侧脸上专注的表情,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要重启一下可以么?你这没什么要保存的东西吧。」过了一阵雷诺才回过头来问雨晴,「你在看什么,我脸上脏?」他意识到两个人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还好,反正屋子里黑,脏也看不出来。」雨晴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笑着说道,「你起来一下,重启的时候要输密码。」

雷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这椅子真不符合人体工学啊,我坐得浑身不舒服。」

「是吧,我也觉得,最近老是腰疼。」雨晴问雷诺:「你期末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还好,有一门有点费劲,别的应该都还好。你呢?」

「我不知道,」雨晴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压力好大,光上课已经够累了,还要看书自学好多 biomedical 的东西,还要学编程,还要参加讨论班,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参加讨论班一点都听不懂?真不是夸张,我完全不知道台上在讲什么,一两张 slides 过去我就 lost 了。有一次我导师盯着我问我听懂了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你说,我会不会以后越来越吃力,然后读不下来啊?」

「你想读下来么?」雷诺问。

「想。」

「那就不会。」雷诺平静而笃定地说。

雨晴没说话,听雷诺接着说下去:「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读不下来么?首先是那些读纯理论的人,那需要特别的天赋,而很多人是开始读了才知道自己不具备那种天赋的,所以读了一半不得已 drop。这个你问小郭,他肯定知道一大堆这种例子。其次是那些机会来得莫名其妙,所以放弃也不怎么在乎的人。最后就是那些和导师相处不好,被导师逼得实在不能不 quit 的人,这样的故事很多,但是杨凡这人我知道,他虽然有时候很严厉,但是人还算通情达理,不会太强人所难,也不刻薄。所以只要你有决心读,你就能读出来的,也许会很累,但是你不用太紧张的。」

雨晴把这段话听了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其实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读不下来,而是因为各种原因你忽然不想读了。」雷诺补充道。「所以……谁知道呢。」

雨晴没有接话。沉默似乎有点醒目,但是雷诺也并没想打破它,只靠在桌子上看着雨晴的脸。

气窗外面传来一阵鸟儿唧唧喳喳的叫声,好像有鸟正在用鸟喙敲击玻璃似的。

雨晴静静坐在那里,似乎有点出神。半响才问:「它搞定了么?」

「哦应该好了,你起来我试一下。」雷诺试着跑了一下 Python 环境,一切正常。「我把配置流程写在这个文件里了,你下次遇到类似的问题可以照着重新来一遍。」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一阵子。雨晴低下头说:「谢谢你。」

雷诺抬头看着她。

「我⋯⋯不是有意避免问你问题的。我是就不喜欢让别人帮我解决这些事。」雨晴顿了顿。

雷诺很想调笑着说一句:「可我又不是别人。」但他忍住了,等着雨晴说下去。

「我不觉得我比别人更聪明或者更笨,我就是个正常的好学生,而且不喜欢写程序。」雨晴垂下眼睑,闪避开雷诺的目光,有点茫然地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说什么其实我很普通之类的话,我也没资格说。可是在大学里我真的没什么朋友。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特别害怕碰到电脑出问题。有时候就宁可放着不去修它了。」

「你男朋友呢?」雷诺问。

「他和我一样不会。」雨晴无奈地笑了笑。「我刚发现这点的时候也很无语,我还以为我不用为这问题发愁了呢。」

雷诺的心怦怦在跳。他觉得自己压根不该碰触这个话题,但是又似乎忍不住要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吧。」雨晴想了想,「我们大二在一起的。」

「他⋯⋯对你很好么?」

「我是在社团里认识他的,他那个时候很活跃。」雨晴扭过头看了看窗外,有点不自然地说到,「我们好像挺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所有人都说我们很合适,他爸妈,我爸妈,我们周围的朋友,都这么说。他们都觉得我的男朋友就该是他那样的。我妈妈好像喜欢他比喜欢我还多一点儿,她大概觉得她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我男朋友就是她心目中好儿子的样子。」她回过头,愣了一会儿,仿佛这才想起雷诺问的到底是什么。「嗯,他对我挺好的。」

「⋯⋯」雷诺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只好转了话题。「对了你哪天回国来着?」

「12 月 15 号的飞机。」

「13 号学校礼堂有一出歌剧,你想不想去看?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雷诺看雨晴没说话,又补上了一句:「算是你回国前最后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雨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到了期末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小郭同时选了四门课,平时做作业的时候勉强还能应付,复习的时候就觉得捉襟见肘,每天看书看到凌晨。他有两门课都是 take home exam,deadline 撞在了一起,于是之前的那几天小郭只好没日没夜连轴转地准备考试。念梅做饭的时候见他在客厅皱着眉头抱着厚厚的课本从头开始看,嘲笑他道:「你怎么和小学生似的,什么事情都堆到最后做?」

小郭不服气地说:「你又没选这么多课。」

念梅一边切菜一边不屑地说:「我也选了三门课啊,两门 take home 我早早就做完了,现在只要准备一门考试就行了。」

小郭想了想说:「你是不是以前寒暑假作业都是一放假就做完的那种?」

「是啊,」念梅笑嘻嘻道,「基本上都是第一周就全部做完,然后就可以安心玩了。」

「太羡慕你这种人了,」小郭说,「我也想这样的,但是从来都做不到。每次放假都是最后赶作业赶到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曾经有一次一天之内写了两个月该写的大字你知道么?基本上就把楷书当草书写了。」

「怪不得你现在写字这么难看。」念梅大笑起来,「那你就没碰到过最后赶不完的情况?」

「碰到过啊,那种时候就只好让我妈妈帮着撒谎,给老师写信解释为什么作业没写完。」小郭沮丧地说道,「但是一般都刚好能赶完,因为越到最后一刻效率越高,到最后小宇宙爆发,那效率简直神了。我每次都想,要是一开始就有这种干劲,那我能完成多少工作啊,但是每次都还是要拖到最后。」

「拖延症害死人。」念梅点点头说。

「我一直以为人人都这样呢。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个说法,叫一天学习二十四小时,一周学习七天,一学期学习两周⋯⋯」

念梅笑得刀都拿不住了。「你们这帮人啊,就是都太聪明了。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加上没人督促你们,才养成这坏毛病的。」

「我不觉得这是自信啊,而且正好相反,我经常为了自己这么懒而自卑。我总是觉得,要是我不是这么懒,我会比现在牛多了。」小郭苦恼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懒不懒的事。」念梅给锅里倒上油,打开电磁炉,慢条斯理地说,「你平时干别的事情懒不懒?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或者你随随便便就能干好的事情,我看你干得挺勤快的嘛。」

「那有什么用啊,你都不知道我遇到正事的时候的那种焦虑。我当时考 GRE 之前都快考试了连单词都没背完。别人问起准备的进度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夜醒来想起来这事,心里慌得都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该背单词的时候又还是把时间消磨过去,一打开红宝书就想干别的,其实也没玩好,但是还是一个单词也没背,然后到了晚上又开始自责。那种讨厌自己的感觉你大概都没经历过吧,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到家了。」小郭说。

「那你后来 GRE 怎么办啊?」念梅同情地问。

「就考了个很烂的分数呗,但是也没烂到彻底不能用,就算是过关了。」

「那你现在呢?你这么熬夜准备考试,其实也还是一样心里清楚最后肯定会过关对不对?你只是在生气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好好努力,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这学期要挂科吧。」

小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还是忍不住分辩道:「但是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我就是这个意思,」念梅打断他说,「你就是对自己太自信了,知道自己只要在重压之下肯定也能把事情最终搞定,所以才放纵自己一直拖着。你当然会难受,换了谁都会难受,但是你每次过关之后还是很得意,因为你觉得这再一次证明,你够聪明,够能干,最后一刻开始准备还是能考得很好。然后下一次就还这样。你这辈子真正靠持之以恒地下笨功夫干成过什么事没有?」

小郭怔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所以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努力是怎么回事,也没尝到过努力的甜头。」平时两人聊天时都是小郭滔滔不绝,这还是第一次念梅这么长篇大论,「你平常大多数事情不用努力也能做好,所以碰到不得不下功夫的事情能躲就躲,躲到最后一刻躲不开了就开始玩命,然后还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其实你只会这样做,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小郭问道,「你又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觉得即使我有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想得这么深入过。」

「我姐以前也是这样的,」念梅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后来被这个毛病折磨的要死,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呢,这都是当时医生跟她讨论的。你都不知道,有一次她要考一个什么证,结果考前实在着急的没办法了,跟我说她简直盼着赶紧地震,这样考试就能取消了。我听了都快笑死了。」

「对对对,我也有过好几次差不多的想法,」小郭像遇见知音一样激动,「我大三的时候⋯⋯」

炉子上的油锅大约是受热太久,嘭的一声着起火来,屋子里的火警警报器骤然尖利地响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念梅回头才看到炉子上的火,吓得尖叫了一声。小郭冲到炉子前面,推开念梅把电磁炉关掉,想端起锅柄,被意外的高温烫了一下手,有点着慌地四周看了看,找到一个玻璃锅盖,也顾不得尺寸不太一样,扔进锅里把着火的油盖住。冲念梅喊道:「去把门打开!」拿过厨房桌子上的抹布冲湿了包住锅柄,两手端着锅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外远远放在地上。

「警报器怎么办?」念梅捂着耳朵大声问。警报器还在尖锐地啸叫着。

小郭把窗子打开,拉着念梅走到门外说,「通一会儿风大概就好了,希望别把消防员惊动过来就好。」

过了好一阵子警报才安静下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惊魂未定。念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好不容易教育你一次,果然就这么损人品。」

小郭看着念梅微红的脸,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念梅看着小郭,等了半响,才听他仿佛泄了气一样说:「那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转身正要进屋,念梅撇撇嘴,一把抓过小郭,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郭说:「这次算我帮你作弊,以后你不能再让我主动了。」说罢转身走进公寓。

小郭站在门外愣了很久。


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但是莫尼卡的夜晚仍然只是略带着一丝凉意。礼堂外的草坪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散场后的观众。雷诺和雨晴站在礼堂二楼的阳台边,俯身下去就能看到这一片草坪,草坪再远处是一个喷泉,喷泉背后是一片通向体育场的斜坡,视线尽头就是夜色里漫漶不清的群山。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点缀着校园。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雷诺看看雨晴,克制住自己想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只问:「冷么?」

雨晴摇摇头。她只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其实是有点冷的,但是她不想说出来。「你觉得演出怎么样?」她问雷诺。

「还好吧。乐队没什么气势,老柴的音乐本来就软,被他们演奏得太甜腻了。但是塔季扬娜很好啊,那种又坦率又倔强的味道表现得真是太美了。」

「你喜欢那样的女孩儿啊?」

「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儿。」雷诺镇定地说。

雨晴看了他一眼,扭过头看着草坪说:「我可不是塔季扬娜,我还从来没主动追过男生呢。」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软弱。「不过你还真像奥涅金。」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雨晴换了副轻快的口气说道。

「真的吗?有吗?」雷诺笑着说,「我还以为我没那么不靠谱呢。」

「还蛮⋯⋯不靠谱的。」雨晴也笑了一下,「这样说也不公平。你比他靠谱,但是你会让人觉得,你现在固然很好,但是你不属于现在。」

「那我属于哪儿啊?」雷诺看着她问道。

雨晴摇摇头,没说什么。

雷诺看着雨晴,她的侧脸被草坪边的路灯的灯光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他觉得有好几句话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但是一句也没说出口。草坪上的人都走散得差不多了。他想对雨晴说「我们走吧」,又舍不得。

「我们走吧。」雨晴说。

雷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会和他结婚么?」

「我不知道。」雨晴摇摇头。

「如果他想结婚呢?」

「我⋯⋯会答应吧。」

雷诺沉默了。两人顺着草坪上的小路向车库慢慢走去,都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到车子跟前,雷诺才开口问道:「你后天真的不要我送你去机场?」

「嗯,我和小郭一起打车走。」雨晴坐进车子系上安全带,说,「跟小郭在一起,你就是去送我也和我说不了什么话啊。」

「那你回来的那天呢?」雷诺一边给车子打火一边问。

「大概⋯⋯也不需要吧。」

「那就是说还有可能会需要了?」仿佛是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一丝缝隙,雷诺扭过脸盯着雨晴问道。

雨晴也扭过脸来看着雷诺。在车里两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她只能看到对方眸子里的光亮,反倒是呼吸声在车厢里清晰可辨。不知怎的,塔季扬娜的影子飘过她的脑海。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告诉你的。」雨晴轻轻说道。


方一涵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做研究也可以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方向找对了,好的结果就源源不断地算出来。一开始他总是患得患失,生怕这结果只是昙花一现,换一组数据就无法重复,等到不同的数据都说明这方法的确管用之后,又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个方法在理论上阐述得更清楚。Susan 隔三岔五就发信叫他过去讨论。方一涵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走进 Susan 的办公室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暗自得意了许久。

「Susan 今天对我笑了!」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对赵远鹏宣布到。

赵远鹏差点把一块肥肉直接噎进嗓子。「你丫口味也太重了吧,这也能让你兴奋。」

「真的,她对我的态度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我都不习惯了。」方一涵大口扒拉着米饭说。「主要是她说这个方法可以系统性推广,所以不是那种发一篇就完事的工作,可以一直做下去。」

「看好到啥程度,能发个 Nature?你们应该很难发这种杂志吧。」

「我们系也不是没先例,但是我做的是算法,肯定没戏。」方一涵摇摇头说,「Susan 还没说定要投哪里,不过她好像说要试试 PNAS。」

「那你写完了没?我这段时间就没见你干别的了,成天在写。」

「别提了,」方一涵擦擦油光发亮的嘴说,「我成天净调参数了。Susan 让我把数据弄得极端困难,看看失败了再一点一点往回收,说要知道能应用在多大的范围内。问题是算一次要算好久,我就眼巴巴看着,然后万一不成功就特别不爽,还得再小心翼翼地试,折腾死我了。」

「晓虞她们成天都是这样的,你至少不用摇试管,按几下回车就行了,知足吧。」赵远鹏起身端着碗走去厨房,「说实话我最近确实发现你支棱起来了,走路都显精神。好好写,要真能发一篇 PNAS,你剩下几年就轻松多了。」

「发应该没问题,能不能 PNAS 就不一定了,谁知道呢。」方一涵伸了个懒腰,「对了我昨天和宋纯之吃了个饭。他来莫尼卡开会,昨天抽空跟我约了一下。他让我跟你说声好。」

「宋纯之?」赵远鹏愣了两秒。「哦那个硅谷的师兄。其实我跟他也不熟,你和他很熟是吗?」

「还行,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就认识,他一直挺照顾我的。他最近从硅谷回国了,这周来出差的。」方一涵揉揉肚子打了个饱嗝,「接着调程序,唉。」

晚上方一涵翻开最新一期 PNAS,发现自己的文章真的登在了上面,拿起杂志就去找 Susan,趾高气扬地说:「我早就说投 Nature 也能中的,你偏不信,你看可惜了吧。」Susan 板着脸说:「别太得意,要不是我找 reviewers 找得好,能不能中还不一定呢。」方一涵不屑地说:「拒了最好,我再投别家去,羞死他们。」把杂志摔在桌子上就转身出门,气呼呼地回到办公室里坐下。金颖从旁边凑过来艳羡地说:「师兄你好牛呀,我还第一次亲眼看到身边有人中这么好的杂志呢。」方一涵看着金颖耳边的坠子摇来摇去,一脸淡定地说:「唉,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微信,一眼就看到群里转来一条公众号:「莫尼卡大学研究者发现新算法,或可带来生物医疗领域革命」。方一涵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小编懂不懂啊就瞎写。」点开一看,文章的标题却变成了:「方舟子再揭骗局,方一涵论文被指伪造数据。」方一涵大叫一声:「不是吧,方舟子有病啊!」转头想看看金颖有没有看到这条公众号,却发现金颖的脸变成了穆雨晴正盯着他看,见他一脸慌张,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没本事发这么好的 paper,原来是假的。」方一涵急得汗都下来了,赌咒发誓说:「这些数据是我算了好几个月才算出来的,怎么会是伪造的!不信你去问 Susan。」Susan 却又出现在身后,质问到:「我又没看到你做实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现在连我也牵扯进去了,你说怎么办。」方一涵一回头,看到雨晴甩手扭身就走,大为着急,连忙起身要去拉住她,却被椅子勾住了衣角狠狠绊住。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惊醒了过来,在午夜的黑暗里坐起身子,过了半晌才定住了神,自言自语地说:「操,都快他妈神经了。」

第二天早上方一涵醒来还惦记着这梦,去办公室看到金颖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没看到什么耳坠,纳闷地想:「那耳坠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这天方一涵又要去见 Susan,把上次交给她的初稿从她手里要回来。在 Susan 的办公室里方一涵被骂得狗血喷头,嫌他的英语写作太烂,稿子上密密麻麻被划的全是红线,有的地方整段都被勾掉,换成了 Susan 自己的话。可是方一涵拿回来仔细看了一遍,又觉得 Susan 其实没说清楚细节,只是按照她的模糊理解在篡改他的原意。他硬着头皮把 Susan 的话稍微修正了一下,结果 Susan 看了改稿之后马上把他叫去问:「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写法来?」方一涵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下,Susan 一口驳回说:「你这样说会让审稿人很容易挑出毛病的,就按照我的办法写。」方一涵只好满心不情愿地又改了回去。

转眼快圣诞节了,稿子已经交给 Susan 改了好几轮。金颖成天在办公室里做旅行计划,又问方一涵怎么安排假期,方一涵无所谓地说:「我还顾不上想呢,Susan 说尽量在节前就把文章定稿投出去,这几天我都快烦死了。」

「这样挺好的啊,总比圣诞节还要在家里改论文好吧。」金颖说。

方一涵在心里暗自想:「其实我就算投出去了圣诞节也还是没事干只能宅在家里。」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早投也好,我现在看着这稿子都想吐了。」

「那你定稿了没啊?」金颖问。

「这要看 Susan 了,她说定才能定。刚才我把稿子又发给她了,她也许定了就帮我投了吧。」方一涵不确定地说。

「为什么是她帮你投,」金颖一边打量自己新做的指甲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你自己投不行么?」

「PNAS 很麻烦,要找院士推荐什么的,我也不懂。」方一涵看看低着头的金颖的侧脸,忽然想到,其实金颖也是好看的,只是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看懂过她确切的长相。金颖和方一涵说话虽然随便,但是从来给方一涵一种敬而远之的距离感。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她,见她眉眼似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又并没真的在笑,唇彩仔细勾过,显得有点讥诮似的。方一涵想起自己的梦,又想起雨晴,心想,还是雨晴看起来更亲切。他并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泛起了一点微笑来。

金颖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避过金颖的目光,站起来百无聊赖地走了一圈,又坐下来刷新信箱。「咦?她好像已经投出去了,动作好快。」

「中了的话记得要请客啊。」金颖说。

方一涵没说话,金颖不解地抬起头,见方一涵死死盯着屏幕,诧异地问:「怎么了?」

方一涵过了半晌起身小声说:「我出去走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金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方一涵走远了,看看办公室没外人,方一涵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凑到他的电脑前去看邮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异样,一头雾水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金颖没注意到的是,在论文投稿的详细信息里第一作者的地方,写的是 Susan 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