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外徒闻更九州

穆雨晴觉得，超过十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像是一次短暂的死亡。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集体叹息时，她才感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窗外橙黄色的灯火海洋。城市的网格被笔直的公路切割开来，流淌着由红白灯组成的车流。远处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模糊的剪影，平坦的住宅区碎成一片广袤而沉默的灯海。

下飞机后的入关和行李等待大厅比她想象中寒酸得多。天花板低矮压抑，黯淡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晦暗不明，和中国的机场比，这里更像一个巨大嘈杂的地下仓库。随着传送带边上的人越来越少，她的焦虑也开始一点点攀升。「小郭，」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你的行李箱都贴地址标签了吗？」

「贴了……吧？我记得是贴了的。」小郭的回答听起来毫无底气，像个没做完作业的小学生。

穆雨晴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说话。入境排队耗去一小时，等行李又是一个小时。出发之前她联系好了一位留学生师兄接机。临出发时，她的航班意外被推迟到了深夜，那时莫尼卡还是凌晨，她只能给师兄微信留言告知这个变故。此刻时钟的指针毫不留情地滑向午夜十二点，她几乎能想象出接机口外的情景，现在只希望小郭的行李箱能立刻出现，让外面那个人的等待能早一分钟结束，也解脱自己的负罪感。

「来了来了！」小郭喊到。传送带上，一只箱子孤零零地转出来，果然是最后一件。他想跟穆雨晴分享一下这个事件的概率有多小，看了看她的眼神，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出口处，一排穿着制服的航站警察百无聊赖地站着。穆雨晴感到后背一阵发麻，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推着车走向出口，身高腿长的她步速飞快，竭力不与任何一双审视的眼睛对视。小郭在她身后，拖着行李，一路小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请把行李打开。」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察伸手拦住了他们。

「不是吧……」雨晴在心里发出一声哀鸣，「大哥，十二点了，早点下班回家不好吗？」当然没说出口，脸上依然挂着坦然又无辜的微笑。出发前，她对着网上的攻略逐一检查过行李，确信万无一失。但小郭的父母她是知道的，估计恨不得把一整个厨房打包进行李。至于小郭本人对行李的内容大概一无所知。

小郭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当穆雨晴看到那些用保鲜袋分装好的一包包面目可疑的物体时，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里生根发芽。警察黝黑的脸庞在灯光下更显严肃，她没敢作声。然后空气中飘来一阵熟悉的混合着酱油和八角香气的味道。

是茶叶蛋。

小郭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开始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警察显然听得云里雾里，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穆雨晴站在一旁，插嘴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反正现在也饿了，要不我们当着你的面把这几个茶叶蛋吃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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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是深夜，接机口外依然人声鼎沸。他们两人推着行李走出大厅，骤然暴露在如此多的人群和目光下，脚步都有些迟疑。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穆雨晴同学！」

她循声望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人头。

「这里！这里！是穆雨晴吗？」声音又响了几次，执着地召唤着。她终于在人群中定位到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国青年，正使劲地挥着手，手上还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

「方师兄！」她快步走过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师兄，等了很久吧？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方一涵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原本只是被学生会主席赵远鹏抓来凑数的临时工，但加了对方微信之后点开朋友圈里的照片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不情愿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反复告诫自己要沉住气，结果还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机场。穆雨晴在里面被海关盘查的每一分钟他都坐立不安，一会儿举着牌子站到出口最前面，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刷着手机。不断在心里自嘲：这年头谁不会 P 图呢，镇静一点。

但当穆雨晴从通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尽管长途飞行让她面带倦容，头发也只是在洗手间里随意挽起，方一涵看到在人流中仿佛自带打光的她，心脏还是停跳了一拍。等她真的走到面前，方一涵发现她几乎和自己一样高，两人目光交汇，他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阵心慌，连忙闪开眼神。

穆雨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飞快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描了一遍的视线，这感觉她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了，她疲惫得已经懒得在心里泛起情绪，甜美的笑容还是滴水不漏：「太麻烦师兄了，这么晚还在这里等。对了，师兄的车子后备箱大吗？还能不能再装下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方一涵怔了一下。

「哦，这是我的朋友，郭若宣。」雨晴把身后的小郭拽到前面，「他本来不是这班飞机，临时跟我改成了同一班。师兄你看，能顺路把他带上吗？」

方一涵的目光落在小郭身上：胖胖的身材，一件印着中科大校名的套头衫，一张娃娃脸上挂着憨厚无辜的笑容，看上去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他松了口气，点点头，很绅士地从雨晴手里接过推车：「应该……没问题。走吧，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走出接机大厅的自动门，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混合了植物与微腥盐分的味道。雨晴之前出了一身汗，此刻夜风拂过她卷起袖子的手臂皮肤，背心处的汗意瞬间被带走。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几年前和陆子浩在珠海。

「你累不累？」她回头问小郭。

「不累，就是晕晕乎乎的，」他满脸油汗地说，「感觉身体和脑子有时差，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穆雨晴点点头。她也是这种感觉。一种悬浮在时区夹缝中的失重感。身体在飞机上睡了很久，意识却异常清醒。

「就是这里了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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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雨晴的到来很快就在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莫尼卡理工大学是个以理科见长的学校，留学生的男女比例不算均衡。不要说还是单身的几个男博士生，就连和女友感情已经稳定了五年的赵远鹏也忍不住向方一涵打听情况。赵远鹏的问法很婉转：「看你这么热乎劲儿，人家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方一涵也很纠结这个问题。如果是在国内，丰富的八卦网络很容易就能让一个姑娘的历任男友都变成大家的谈资。可是在美国，每个新来的师妹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如果大家是来自北大清华中科大那几所主要的高校的校友也罢，偏偏雨晴的母校是所位于华南的出国率很低的学校，这就让人无计可施了。

雨晴自然深谙其中的关节，看着一众男生带着她买家具买菜买手机银行开户，恨不得连学校的手续也帮她代办，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帮忙的时候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只是「照顾新生」，她也只能提醒自己尽量礼数周全，别让人觉得自己在利用人家就好。

雨晴的公寓室友叫 Annie，金发蓝眼睛，眼眶很深，像是有点拉丁血统，高高瘦瘦的，脸上微微有点雀斑。每次看方一涵或者别的什么男生来宿舍给雨晴帮忙收拾家具之类的，Annie 总是笑眯眯地在一边围观，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等男生们都走了，就忍不住冲雨晴发牢骚说：「我只有一个哥哥送我来公寓。你从地球那边过来，得到的照顾比我还好点嘛。」

雨晴察言观色，看 Annie 确实只是在揶揄她而不是冷言讥刺才放下心来。她们两人各有一间卧室，客厅共用。客厅里所有摆设，包括电视和沙发，都是 Annie 的哥哥帮忙弄过来的。她本来就心里觉得亏欠 Annie，一直想着怎么让两人尽快熟络起来才好。现在正好是个话头，就拉着 Annie 聊她在这边遇到的人和事。在中国高校里经受过宿舍生活考验的漂亮女生为了少受点明枪暗箭，大多练就了一套三言两语间在同性面前示弱于无形的工夫，这会儿正好拿来跟 Annie 套近乎。

两人窝在沙发里聊天，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钴蓝色渐渐染上了橘粉色的边缘。「我饿了，」Annie 从沙发里弹起来，「出门，吃饭。」踩上一双人字拖就准备往外走。雨晴看了看 Annie 的打扮，一件 tank top 加上一条短到大腿根的热裤而已，不禁后悔自己穿得太保守了。

莫尼卡的这时候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气，天蓝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这里是典型的美国小城镇的模样，所有的楼房都只有一两层高，白墙红瓦在阳光里鳞次栉比地排在街道两旁。傍晚的天空有种滤镜般的质感。太阳斜挂在天边，把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已经快开学了，到处都是提前来校的学生。吃饭的地方就在校园边上，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小店。两人一路溜达，Annie 指指点点告诉雨晴哪间咖啡馆有流浪汉出没，哪间夜店能搞到禁药，哪个酒吧是同志们的最爱。雨晴目迷五色，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充实。

两人随便挑了家意大利面馆吃到夜色初起，又找了家沿街的酒吧落座，刚开始看酒单，Annie 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两人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亚裔男生正冲 Annie 笑。

「Reno！」Annie 很开心地大叫起来。

她给雨晴介绍说这是她的一个朋友，当时和 Annie 正好在一个研究组共事过，现在是电子工程系的 Ph.D. 学生。穆雨晴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见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灰色长袖棉恤衫，领口松松地挂在锁骨上，袖子挽到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想到这几天看到的高年级中国留学生几乎个个都是衬衫套冲锋衣的雷同装扮，心里不禁一个莞尔。

「Ph.D. 新生？哪个系的啊。」 Reno 的目光转向雨晴，用英语问，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物理系。」

「Awesome.」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有几分狡黠，「加个微信？我有时会去物理系那边参加讨论班，说不定可以找你。」说着掏出手机来。

在国内雨晴推脱这个要求轻车熟路，毫不费力。但现在对方用的是英语，她熟极而流的诸多借口一下子卡在嘴边，一句也想不起来。愣了一下，乖乖扫了对方的码。转过眼看见 Annie 偷偷地笑，才反应过来电子工程的学生不大可能经常去物理系参加讨论班。回头瞪了雷诺一眼，雷诺一脸无辜的表情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跟她们挥手道别，那声回头见却换成了地道的京片子。

人影刚消失在门口，Annie 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他很好玩，对吧？而且是单身哦。」

雨晴沉默了片刻。「可我不是啊……」

正要接着说下去，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雨晴心里带着些许期盼拿起一看，屏幕上却是小郭的名字。她掩过一瞬的失望，离座接通电话：「什么事儿？你这会儿不是应该看片儿呢嘛。」

电话里小郭的声音带着惶急：「我被公寓赶出来了……」

小郭是少年班出身，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这会儿还不到二十岁，头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他和穆雨晴两家的父母本来就认识，又刚好来同一所学校，出门前他父母对穆雨晴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让他认了干姐姐才放心。

小郭住在一间单人 studio 里。没人和他一起生活，他的作息规律就彻底乱了套。时差也还没倒过来，每天晚上就很高兴地看番剧一直看到半夜。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居，难免得意忘形，音响开得震耳欲聋。这里的建筑都是木板结构，很快就有邻居投诉了。

管理处连着发了几封信，小郭对英文信还没形成概念，看得半懂不懂，扔在一边也没理会。

投诉天天都有，管理员只好亲自上门拜访。小郭正跟着字幕五音不全地唱鬼灭之刃的主题曲，管理员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敲了很久的门小郭才听到，打开门很无辜地看着这位黑人大妈。

大妈说：「你吵到邻居了。」
小郭说：「Pardon？」
大妈说：「我们给你发过好几个通知了。」
小郭说：「Pardon？」
大妈说：「你这样是违法的。」
小郭说：「哦……Pardon？」
大妈：「……」

管理员大妈颇费了一些唇舌才让小郭明白他必须一周内搬走。小郭听懂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大妈还在耳边不停地嘟囔罚款一类的事，他也没心思再听下去，只结结巴巴地解释，英语说得越发蹩脚。大妈听得不耐烦，寸步不让，转身就走。小郭六神无主，第一个想法是打越洋电话给父母，又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找雨晴求救。

雨晴也一样没经历过这种事，不过到底旁观者清，问清楚情况之后说：「你可以给方一涵打个电话，去他那里暂住几个晚上，同时赶紧找房子。」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商量一下，然后你再去找他。」估摸着小郭听不出这里的曲折，脸暗自红了一下。

小郭小归小，人却不笨，和雨晴说了几句话定住了神，紧张的心一松弛，脑子又活络了起来。听了雨晴的话本来想取笑她一句，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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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说月底房子还租不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这时候新生找房子的很多。再说找不到你就先多交一个人房租呗。」

「我可没这么多钱垫着……你在公司那边的房子搞定了没啊？」

「上次去我看的那一家还不错，不过房东说还要重新打扫一遍才能入住，下周应该可以住进去了吧我觉得。」

「姐我好不希望你走哦。」

「好啦好啦，就半小时车程，姐姐常回来看你好不好？」

「你走了都没人做饭了……」

「……去死！」

「要不今天你再最后做一次饭好不好？」

「我收拾行李都累死了，你个死人也不知道帮一把手，就会派活，懒成猪了你快。」

就在雨晴和 Annie 喝酒的酒吧不远处，绕过街角的一间公寓里，吴念枫头上扎着毛巾，一边说着话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满地的行李，盘算还要打包多少个箱子才够。她袖子挽到肘间，满头是汗，脸庞被汗蒸得通红。浸湿的背心紧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去给我到杯水！」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嘁……收拾个行李还成了娘娘了。」吴念梅噘着嘴去倒了杯水，递到姐姐面前。「老佛爷喝水。」

念枫接过水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用胳膊一抹嘴，挥挥手说：「去把门打开吧，热死我了。」

念梅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把门打开，傍晚的凉风吹了进来，两人都是一阵舒爽。念梅惊喜地叫道：「姐姐快过来看！」

念枫跨过行李走到门前，和妹妹一样看着门外的景色，没有说话。公寓门外是条安静的小路。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到树梢的位置，满天都是通红的晚霞。街道对面的墓园里，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白色十字架墓碑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色，在草地里熠熠生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微弱的轮胎摩擦声。树丛里有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像是对这漫长白日的告别。

「那些不敢住在这里的家伙们，她们不知道她们错过了多美的地方啊。」念枫说。

「姐姐，你走了，我要是又害怕了怎么办？」

「不会的，梅梅。要记住，你不是小孩子啦。」

夕阳渐渐消失了。十字架们一点点暗了下来，像是在草地里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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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穆雨晴赤脚踩在公寓的地毯上走来走去，任由灰色的绒毛搔着脚心。她抓起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机背景是和陆子浩两人在珠海海边的合影，他笑得一脸灿烂，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身体里。

这是国内的午餐时间，也是他们约好两人都方便能打电话的时段。要不要拨过去？她想到给陆子浩打电话这事都开始变得有点紧张。每次都是她主动汇报自己遇到的各种新鲜事。说完了，也是她每次生怕出现沉默的空档，逃也似地主动挂掉电话。陆子浩的态度并没有变得不耐烦，她要撒娇，他也温柔地安抚，越是如此，雨晴越觉得自己挫败。上次打电话其实已经是前天。下次呢？她和陆子浩其实本来约好的是每天至少打一个电话，但这种约定一旦有一方开始试图请求对方维持，就是它开始分崩离析的征兆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先给方一涵打电话讲了为小郭借住求助的事情。挂了电话之后又酝酿了一会儿，拨通了陆子浩。

「我跟你说，今天总算搞定了一件大事。」雨晴说，「我才知道国际学生买保险极其麻烦，说是在网上买，那个网站烂得要死，感觉是上世纪做的网站，然后我怎么填都出错。最后我直接上门找学生健康中心，前台一个秘书手动帮我买好了。我真的很好奇这么糟糕的系统是怎么坚持到今天的……」

她顿住了，「你在听吗？」背景里只有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远方同事交谈的模糊噪音。

「我在听啊。」陆子浩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所以手续最后办好了吗？」

「办好了呀。我是不是很厉害？一个人搞定所有事。」

「办好了就行。那你今天累了吧，要不早点休息？」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你去忙吧。」

房间里很安静，新买的宜家台灯投下一圈温暖的光。雨晴把手机扔在床上，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心里的委屈拧成一股绳，钝钝地磨着，最终还是没忍住，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Annie 探进一个金色的脑袋，手里捏着一支眉笔，表情苦恼：「亲爱的，你有转笔刀吗？我已经丢了三个了。」一看见雨晴的样子，Annie 愣住了，「God! 怎么了？」她几步跨进来，坐到穆雨晴身边。

雨晴强撑着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哽咽着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觉得他是早就不爱你了，趁着你来美国正好和你分开？」Annie 听完问道。

「我不知道，」穆雨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就算他真的不想谈了，大概也不会主动挑明。他会等我终于忍不住了去问，然后逼着我主动来说分手。」

Annie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行了，别为这种男人浪费时间了。说真的，那么多中国男生每天找机会来给你帮忙，随便挑一挑，也不至于都比不上他对吧。」

「你不懂，他特别好。」雨晴闷闷地说。

「是是是，特别烂的男的总是特别好。」Annie 眼睛一转，「对了，我哥，上次来学校看我你见过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啊不要！」穆雨晴连连摆手，「你千万别介绍。我应该不会和西方人交往的。」

「OK，OK，」Annie 歪着头想，「那 Reno 怎么样？上次我们吃饭碰到的那个。」

「哪个？」雨晴有点困惑地问，旋即想了起来。「哦他加了我微信，但也没找我啊。」

「你放心，他肯定会主动来认识你的。」Annie 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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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涵接到雨晴打电话求助的时候正在电脑上打游戏。这还是她安置完家里之后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听她说有事找自己帮忙，方一涵骨头轻了二两，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又拍着胸脯保证这期间帮着小郭找房子。

他素来相信，做题家就该有做题家的觉悟。他不是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活法，但他不认为那些活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从小学到博士，他每一步都是靠着努力刚好做到他眼界中人们认为的局部最优解。局部最优解当然不是全局最优解，但他的野心，或者说他为自己设定的能力边界，也仅限于此。

唯一的问题是找女朋友这件事不是靠刷题就能解决。他自己一直倒也不以为意，坚信以后「有出息了」自然能找到好对象。可是到现在他的博士已经读了一半，出息的定义一变再变，像是天边永远追不到的海市蜃楼。学生会主席赵远鹏就是他的室友，凡是联谊郊游之类的活动都会叫上他，才让他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宅男。家里一直催着他快点找对象结婚，他一律以国外女生少敷衍过去。认识穆雨晴之后他倒也没觉得自己有太大希望，不过该做的努力还是不能不做。

挂了电话之后，方一涵乐滋滋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几乎把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津津有味地回味了一遍，然后又开始推敲自己回复的语气有没有显得过份积极。追女生不能过于有求必应这种理论知识他也是听说过的，至于在实践中这个分寸到底怎么把握，他完全没有头绪。

过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这事还应该跟室友赵远鹏打个招呼才好。他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对面的卧室房门紧闭，大喊了一声：「赵远鹏！」。

对面毫无动静。

「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他一边走向对面的卧室一边诧异地想。走到赵远鹏门外正要敲门，听见屋子里兮兮索索的人声，忽然想起来赵远鹏的女朋友刚好这几天从别的城市飞过来看他，此刻应该还在赵远鹏的房间里，只好又喊了一句「没事！」，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听见身后赵远鹏小声笑骂了一句，摇了摇头。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方一涵又接着打了一会儿游戏，忽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自己不大的卧室，被子凌乱地堆在墙角的床上，另一侧是上一任房客直接留在屋子里廉价卖给他的一个环绕了九十度的白色三合板大书桌。桌子旁边是一个宜家的书架，书架侧面，他出国时母亲给他的那个硕大的中国结突兀地垂着，红色的流苏已经沾染了灰尘，失去了光泽。

他设想了一下穆雨晴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模样，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书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对哑铃，上面已经落了不少灰。方一涵拾起哑铃，一吹，倒呛得自己咳嗽了半天。他举着哑铃做了几个深蹲，摸了摸自己肌肉，叹了口气，决定去睡觉。睡前查了一下日历，忽然想起来，原来第二天是新学期正式开学的日子。

方一涵发了会儿呆，想， 又一个学年就这样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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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系周四下午的 colloquium 设在一间阶梯大教室里，冷气开得像不要钱，穆雨晴觉得自己单穿一件衬衫的决定有点失策。系里邮件里说，这是今年新组织的重要系列讲座，鼓励所有研究生都来参加，尤其是新生。她依言前来，却发现偌大的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号人，零星散布在各个角落。系里大概只是想用新生凑个人头，免得主讲人面对空荡荡的座椅场面太过难堪。

虽然有 Annie 的话做心理准备，当雷诺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雨晴还是吓了一跳。直接的男生她当然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数男生会在莽撞外面包裹一层欲盖弥彰的羞赧，仿佛是在扮演一个比真实的自我更热情的追求者。雷诺却有一种笃信自己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欢迎的理直气壮在身上。

空旷的教室里，雷诺视线一扫就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走到她身边坐下，老朋友一样地搭讪到：「这地方好难找啊。」

雨晴心想废话，你又不是物理系的。当然不好表现得太冷淡，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我也还没有熟悉情况，这几天总在楼里迷路。」

「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三楼。」

雷诺侧着脸想了想，说：「三楼……那你老板是做凝聚态的？」

雨晴这才觉得对方不是没话找话：「哇你怎么知道的？他之前是，不过最近转行作生物物理了，我可能也要跟着转过去。」

「我说过我做的研究和物理有关嘛，要不然怎么会来这边听讨论班。」雷诺煞有介事地说。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早就打听到今年物理系只有凝聚态和粒子物理方向有教授招国际学生，看雨晴的样子也不像是学粒子物理的，很容易就赌对了。正要继续故弄玄虚下去，雨晴碰了碰他的肘说：「开始了开始了。」

做报告的是一个来访的印度教授，口音重到很难确定是不是英语。雨晴一直试图在记笔记，但是很多句子记了一半就放弃了。雷诺在旁边看到，把遗漏的部分暗暗记在心里，也不说话打断。这报告他每个字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其实不知所云。印度人一页一页放着幻灯口沫横飞，雷诺回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其他听众，发现每个人都在偷偷刷手机，反倒显得自己是唯一一个在认真听讲的。

雨晴注意到他的动作，瞅了他一眼，用嘴形说：「无聊了吧？」

雷诺吐了一下舌头没说话，雨晴心里暗自好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印度人开始放图表，试图说明在一幅坐标系下面的一系列数据点是线性排列的，但是那些数据包含的噪音太大，看起来实在不太象直线，印度人自己显得也不太自信，翻来覆去地解释为什么它们确实可以看作排在一条直线上，雷诺撇撇嘴，小声嘟囔说：「至少它们确实是排在一个平面上的。」

雨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心虚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正好迎上雷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雷诺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报告结束之后，趁着稀稀拉拉的掌声，雨晴侧过头问：「听的懂么你？」

雷诺指指她的笔记本，雨晴不明所以地递给他。雷诺拿过本子来把她漏掉的句子都补全了，又递了回去，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雨晴接过来读了一遍，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想说句话，又没说出口。雷诺若无其事地说：「你还没去过这边的中国城呢吧。我周六正好要去，要不要带上你？那边有个很大的华人超市，你早晚需要去熟悉一下的。」

雨晴沉默了一小会儿，沉默的时间长得有点不自然。雷诺暗自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正想转移话题的时候，听见雨晴低声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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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涵一大早心情就很恶劣。这份恶劣从早上他走进那间阶梯教室时就开始发酵，教室里的荧光灯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身体喷雾的味道。这是他带的本科生习题课，本来就不怎么吸引人，又被安排在早上，出勤率就更是可怜。如果他是学生，他断然会翘掉这堂课。但他是老师，他只能乖乖按时出现。

和他预料的一样，学生只来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前三排照例是空着的。坐在中间的一个金发女孩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显然是在看剧。后排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更多的人则全神贯注盯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对着昨天半夜才赶完的讲义照本宣科，讲得口干舌燥，几乎喘不上气。他请教过赵远鹏怎么才能一节课上下来不要这么累，赵远鹏说：「嗨，这是习题课，你就多提问呗，让学生来讲，你来评论，力气不就省下来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问。坚持到一堂课过半，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教室里一片厚重的沉默。没有人抬起头和他有目光接触。

他只好开始点名：「Justin Wong?」 他随便在花名册上选了个自己会念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Eh, how about Jessica Sandberg?」他硬着头皮接着问。

那个金发女孩抬起头，一脸茫然，摘下一只耳机，问道：「Sorry, what?」

方一涵涨红了脸。他恼怒地发现害臊的不是台下的学生而是他自己，只好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然后又狼狈地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当老师，也反复跟导师 Susan 商量过这学期能不能只是做助研，哪怕每月收入少点。但 Susan 只是用她一贯的那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压迫感的英国腔调不容置喙地说：「你需要锻炼这个能力。」是 Susan 真的经费紧张，不想支付他的工资呢？还是这根本就是一种惩罚，是对他研究进展不满的无声警告？他不知道，也无法深究。但他一想到这学期每周要上四节 TA 课，就觉得莫尼卡再好的阳光也显得惨淡了几分。

下午方一涵早早回家，暂住在客厅的小郭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刷手机，方一涵问他：「自己找房子不顺利？」

小郭摇摇头。

之前方一涵帮小郭找了几个广告让他自己联系房东。小郭挨个发了信息过去，又耐不住性子干等，一大早趁着没课自己去找房屋中介。莫尼卡的九月暑气还没消散，等他七拐八绕地找到中介的地点，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粘在皮肤上。那是一间临街的小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字牌。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空调嗡嗡作响，一个瘦长的黑人老头坐在办公桌后，脸上一颗硕大的黑痣，看起来有几分像疲惫的 Morgan Freeman。

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点点头，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口音说：「找房子的，伙计？」推给他一张表，「先填一下吧。」

小郭在心里把那句话慢放了一遍才听懂。他接过那张粗糙的打印表格，目光从上往下扫。

驾照？

前任房东？

工资收入证明？

资金保证人？

表格的后半部分是一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法律条款。他看了看老头脸上的黑痣，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表放回去，也不管老头的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他找了个有屋檐遮挡地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街上车来车往，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冲向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忽然感到一丝脱轨的惶恐，这是他在中国被照顾得很好的年纪里从未有过的体验。过了半晌，他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回去填表吧！」

走回中介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国女孩，正在和黑人老头眉飞色舞地说话。小郭站在一边等了几分钟，想越过女孩问老头再要一张表，老头的注意力都放在女孩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师兄你当年怎么找的房子啊？」小郭问方一涵。

「我压根没找过，我一来美国就从我正要毕业的师兄手上接手的公寓。」方一涵说。「我之前发你那几个房东你联系了有回复么？」

「有一个下午刚回信儿了，说随时能去看。还有几个我不知道周末前来不来得及回复我。今天晚上吃完晚饭你有没有空跟我过去看一下那家回信的房子？」

「行。就算到周末暂时还是找不到就先在这里客厅住着呗，慢慢找，我们又不赶你走。」方一涵挥挥手，「对了，说到周末，我和赵远鹏要开车去中国城，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你也可以顺便买点东西。」

「好啊谢谢师兄！」小郭振作了一点。

方一涵点点头走回自己的房间，临进门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帮我问问穆雨晴周末要不要也一起去。」

小郭在微信上跟雨晴聊了几句，跟方一涵说：「她说谢谢师兄，不过有个朋友说要带她去了。」

方一涵很想说一声：「靠！」但是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是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门。放下书包，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顺手打开一亩三分地，心烦意乱地点开几个帖子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暗自「靠」了一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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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门铃响了！」念枫站在厨房里一边按着榨汁机把剥好皮的橙子搅成碎块一边冲着屋子里大叫。「我腾不开手你先去开一下门！」

「怎么来这么早。」念梅嘟嘟囔囔地从屋子里一跳一跳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套上一条长裤。「不是说晚上么。」

「现在就晚上了啊，谁让你吃饭吃那么磨蹭。」念枫把橙汁倒进两个杯子，端了一杯自己喝一杯，一边也跟着走了出来。念梅打开门，看到方一涵和小郭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招呼，念枫正好走到门口，和方一涵四目相对。

「是你？」两人同时叫到。

「啊？你们认识？」念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方一涵一脸不自在，念枫倒很镇定，只是也看不出有多高兴，把橙汁递给念梅，「嗯，以前认识的。」又转头问方一涵，「你不是跟赵远鹏住得好好的么？」

「方师兄是带我来的，是我要租房子……」小郭站在方一涵身边小声说。

念枫看看小郭，转头问念梅：「你发广告的时候没说只租女生？」

「啊？我……我不记得了。」念梅嗫嚅着说。

「算了算了。」念枫无奈地摇摇头，又看了看小郭的娃娃脸，说，「来都来了，进来看看吧。」

小郭看看念枫，又看看念梅。两人都是纤瘦的身材，姐姐稍高一点，比自己矮了半头，妹妹又要再矮一点。姐姐顶着一头男孩子似的短发，眉目精致，眼神锐利，妹妹留着一个标准的波波头，眼眶和鼻梁都更柔和些，一字水平的眉毛横在光洁的额头上，两人一人捧着一杯橙汁在嘴边都在盯着自己看。「好像两个动画人物啊！」他在心里偷偷想。

「你们俩要搬走了？」方一涵问。

「我妹妹接着住，我马上要搬走。租的就是我的房间。」念枫简捷地说。「喏，就是这间。」她给两人指到。

小郭走进来转了一圈。客厅显然被收拾得很细心，沙发前的矮木茶几上放着一小盆生机勃勃的龟背竹。没有电视，该摆着电视柜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画。要出租的那间屋子空空荡荡的，行李已经被打包成一个个纸箱，沿着墙根码放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张床留了下来。白墙上还有些曾经粘贴过画框的痕迹。墙上有一面不大的窗子，窗外爬着爬山虎，嫩绿的细芽正探头探脑地晃进窗子里。屋子里还有点女孩子的味道，让他小心翼翼地说话都不敢大声。

「我觉得挺好的，只要你们愿意租就行。」他在脑海里试着安排了一下家具摆放的模样。

「你是 Ph.D.？要租多久？」念枫问。

「我是 Ph.D. 新生，这个月刚来，最好能一直租到毕业吧。」

念枫看看念梅，挑挑眉毛。念梅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我们家门对面是公墓，你怕不怕？」

「不怕啊，我刚才来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为什么国内没有这么好看的公墓呢？」

念梅眨眨眼睛看着姐姐，不说话了。

念枫又仔细盯着小郭看了很久，看得小郭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了，才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来谈谈细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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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和雨晴说好周六早上十点半出门，但是十点还没到，他的电话就打到了雨晴的手机上。雨晴还没太睡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宝……」话刚出口一个愣神，连忙改口，「抱歉我还没起床。干嘛这么早啊？」

雷诺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出门前准备很长时间啊，反正不早了，你也该起床啦。」

「我才不要准备很久呢，我要多睡一会儿，拜拜！」雨晴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把手机丢到枕头另一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重新坠入睡眠。但意识却像一滴落入清水里的墨，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她叹了口气，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张望四周。

来美国还没多久，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带着临时的性质。桌子上零散地放着几本教材，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张她和陆子浩的合影，陆子浩搂着她的肩，笑得毫无城府。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过来打在墙上，反射出明晃晃的条纹，光束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这让她的卧室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这是在哪儿？」她想。

她侧过身去拉开百叶窗，整个屋子这才豁然亮了起来，窗外的天蓝得耀眼。她揉揉脑袋，下了床晃晃悠悠地去洗漱。

她本来不想刻意打扮，但看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了半晌，还是画了淡妆夹了睫毛，对着镜子专注地一点点将倦容遮盖掉，看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清晰明亮起来。「要对得起好天气。」她对自己说。

等到收拾停当，真的已经过了十点半。她匆匆忙忙把头发扎在脑后冲出家门，看到院子外面雷诺正靠在车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笑嘻嘻地等着。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上衣白得有些刺眼。「装。」她暗自想。

等走进了，才看到他开的是辆灰色敞蓬奔驰。「这是你的车？」

「嗯，我这个暑假刚买的，把打工挣的钱全花了。」

「打工能挣这么多钱？你打什么工啊？」

「没多少钱啊，」雷诺耸耸肩说，「这是二手车，也就一万块不到，一个暑假打工挣一万块钱不难，以后你暑假兼职挣的肯定比这个多。」

雨晴对二手车价没什么概念，看着车子外观流光利落，倒是跟新的无异。心想买什么车不好要买辆敞蓬，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问：「就这么敞着蓬开到中国城去？」

「上高速之前再关上就是了，这会儿早上空气这么好，就敞着呗。」雷诺启动车子，看了雨晴一眼，暗自吹了声口哨。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巷。莫尼卡的周六早晨，街道安静得像一幕默片。车子开在绿树成荫的小巷子里，阳光被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洒在她和雷诺的身上。路边别墅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头翘出几枝暗红的花来，墙外门廊上挂着风铃，偶尔能看到有人在院子里给草坪浇水，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青草的味道，有不知名的甜香，还夹杂着一丝从海边飘来的淡淡的咸味，都轻抚在脸上，凉丝丝地舒服。

就这么开了许久。雨晴发现车子迟迟没有开上高速，这和她事先在地图上查到的路线不太一样。她转头看了一眼雷诺，见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漫无目的的驾驶中。她意识到他是有意在小巷子里多开一会儿，也不说破，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流过，身体开始放松下来。

雷诺开得并不快，拐弯换道都稳稳当当，倒是和雨晴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车子开得蛮稳的嘛。」

「车子好，嘿嘿。」雷诺说，「人家都说坐奔驰开宝马，奔驰本来就是坐起来很舒服的车。」

这话听起来像是饭局上的中年男人会说的，雨晴想。但她不得不承认，换成雷诺来说，这句话竟然也显得没那么油腻。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稍稍慌了片刻。「那你干嘛不买个宝马开？价钱应该差不多吧。」

雷诺侧过头看看雨晴，眨了眨眼说：「大家心照不宣。」

「你这人……」雨晴摇摇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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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什么叫白卡啊？」小郭看着杂志摊上林林总总的广告发愣。

「本地华人的医保，和你没关系。」方一涵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个推车走进超市。小郭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第一次看到美国的中国超市，忍不住一样一样研究是怎么回事。赵远鹏和他的女朋友周晓虞也走在一旁，周晓虞明天就要飞回中部自己的学校，今天看赵远鹏和方一涵都要来买菜，也就跟了过来。

超市很大，看起来和国内的超市比也不逊色多少，中秋节快到了，堆得到处都是月饼礼盒。方一涵见小郭东看看西看看又什么也不买，问他：「你会不会做饭？」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刚来的时候也都不会，慢慢学就是了。不过你还是应该买点方便食品存着。大家一般都会在家里至少放几袋速冻饺子应急，你也买几袋吧。」

「哦，哪种牌子好啊？」小郭搔搔脑袋问。

「你问方一涵算问对了，他一天到晚净吃饺子。」赵远鹏笑着说。

「你才一天到……」方一涵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小郭和赵远鹏不明所以，看了看方一涵，又顺着方一涵的视线看过去。

雨晴站在饺子柜旁。她跟着雷诺也来了这个超市，挑选的时候听见小郭和方一涵的声音，回过头来注意到他们一伙人，正想打招呼，忽然想起来方一涵邀请过自己周末一起来中国城，那声招呼被一丝尴尬卡在喉咙里。雷诺在一旁推着车子，看看雨晴，又看了看方一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说话。

「雷诺你也来买菜啊！」赵远鹏第一个反应过来，打破了沉默，走过来亲热地拍拍雷诺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把他拉到一旁。「好久不见你了，我以为你去实习还没回来呢。这是我女朋友周晓虞。」他挥挥手招过晓虞，「晓虞，这是雷诺，我们在学生会认识的。」

「你好，」雷诺跟周晓虞打了个招呼，指着雨晴的方向说：「这是……」

「穆雨晴嘛，我们都认识。」赵远鹏一口截断，岔开话题。「怎么样你最近？Qualify 过了么？」

「大概就这个学期过吧。」

「那加油吧，过了记得请客。你们 qualify 要考几门啊？」

「两门，不过挺水的。」雷诺耸耸肩，「我好像没听说最近有谁没考过的。」

「真好，我们系 qualify 可烦了⋯⋯」赵远鹏还要接着没话找话说，余光看见方一涵和穆雨晴说了两句话转身走了回来，松了口气。跟雨晴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一会儿，看着两人离开。

几个人又在超市里接着转了转，看方一涵闷闷地一句话都不说，也就匆匆结账。赵远鹏推着车走在后面，周晓虞掐着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美女认识得不少啊。」

「喂，今天的主要矛盾显然不在我身上嘛。」赵远鹏苦着脸小声说道。

回去的路上方一涵一直不说话，剩下三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一时变得凝固起来。小郭憋了半天，问方一涵：「师兄你们每周都这样来中国城买菜？」

「也不一定是每周吧，隔三差五地来。这边的中国人基本都这样，反正也没多远。」方一涵粗声粗气地说。

他一开口，车里的空气才稍微松泛了一点。周晓虞对赵远鹏说：「我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穆雨晴了，也没有你们男生说的那么漂亮嘛。」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让方一涵能听见。

赵远鹏连忙说：「本来就不如你。」

周晓虞还没来得及回话，方一涵忽然插了一句：「赵远鹏你认识那个男生？」

「你说雷诺啊，我认识，以前在学生会干过，英语好，认识的人多，管过一阵外联。」赵远鹏说，「他和晓虞一样是北大的本科，不过他读了一半就 transfer 到这边来接着念本科了。对了小郭你在国内是在哪念的？科大少年班？」他转头问小郭。

「是啊，师兄你呢？」小郭问。

「我清华的……快看你右边。」赵远鹏忽然拍拍小郭的肩。「电视上见过吧？」

小郭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在远处光秃秃的山腰上，九个巨大的白色的字母在加州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那里能爬上去么？」

「你说那几个字母啊？你可以走到它后面，不能直接爬到字上面去。哎对了，学生会索性组织新生去那里 hiking 好了。」赵远鹏转过头问：「方一涵要不你也来吧？多认识几个人。」

方一涵很想说，算了我就不去了，万一又碰见雨晴和雷诺呢。但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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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嘛，有点家的样子了。」念枫倚在门边，看着小郭新布置的卧室说。床还是她留下来的那一张，只是换上了小郭自己的床单和被褥。屋子本来也没多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电脑靠背椅，还有一个靠墙的矮书架，差不多就占满了全部空间。小郭正坐在地毯上，给电脑椅拧上最后几颗螺丝。一整天都在干体力活儿，他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脸上尽是汗珠，也顾不上擦。听见念枫的话，抬起头迷茫地向四周张望一圈，说：「其实我还是觉得这里像是你的屋子，不像是我的。」

念枫噗哧一笑，未及说话，就听见念梅在厨房嚷道：「端饭啦端饭啦！小郭你收拾好没？」

念枫转身出来，帮着念梅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小声问道：「干嘛忽然表现得这么贤惠？」

「去死吧你！」念梅顺手掐了念枫腰间一把，被念枫一转身躲开了。「饭是你做的，我只是盛出来好不好。对了你干嘛不把方一涵留下来一起吃啊？他帮着小郭搬家也蛮辛苦的。」

「他自己一定要走的，又不关我的事。」念枫耸耸肩说。

「切，不说拉倒。」念梅撇撇嘴，看见小郭满头大汗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招招手说：「快点洗把手去，开饭了，都是姐姐做的哦。」

小郭匆匆洗了手坐到饭桌旁，看着一桌子摆得满满的菜说：「这么多呀，太辛苦师姐了，像过年一样。」

「让你们两个不会做饭的在饿死之前最后吃顿好的吧。」念枫说，「还剩了不少放在冰箱，够你们吃到周末的，再往后我可不管了。」

念枫的手艺着实不赖，清蒸鱼，酱爆虾，两盘清炒蔬菜，还有一大碗排骨汤，摆在桌上显得热热闹闹。小郭大呼过瘾，直说来美国之后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一顿饭。三个人开了一瓶红酒庆祝小郭的乔迁。念梅两杯下肚，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了一层酡红，眼睛显得分外闪亮。

念枫惦记着晚上还要开车，只喝了小半杯。席残饭饱，念枫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问小郭：「你以前和别人合住过么？」

小郭摇摇头说：「没，我在国内都是住宿舍的。」

「我听方一涵说了你为什么从学校的公寓搬出来，你大概也长了记性，我就不多说了。」念枫直率地说。小郭大窘，偷偷转眼看了念梅一眼，见她也正看着他做了个鬼脸，指头在自己脸上刮了两下。念枫却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记住自己是在和别人一起住就行，有什么事多和梅梅商量，梅梅信得过你，我也就信得过你。」

「哦，」小郭脸微微发烫，点点头说，「我听师姐的。」

「我不念书就不是你师姐啦。」念枫挥挥手，又举起杯子说。「有问题处理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开车过来也没多远。挺晚了，最后走一个就收拾了吧。」

「你还要开车，就别喝了吧。」小郭劝道。

「没关系，就一口，我歇会儿再走就是了。」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念枫拍拍小郭的肩说：「吃好了吧？洗碗去！」

夜深了，小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体会着这个全新的环境。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这间还不怎么熟悉的屋子。行李都还没拆封堆在衣帽间里，到处都显得整洁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自己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住在空间上这么近的距离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份整齐尽量保持下去的念头。

「没出息。」他在黑暗对自己说，「这么怕女生。」

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秋蝉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进来。小郭摒住呼吸，想看看能不能听见房子另一侧的声响，可是什么也听不到。他摇摇头翻身下床，摸索到桌上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对方直接打了回来。

「还没睡啊你，新家如何？」穆雨晴慵懒的声音传来，「是不是有女孩子在隔壁激动得睡不着？」

「没有，就是不习惯。你怎么也没睡？」

「做作业呗，我真服了我们这老师了，刚开学第一周作业就这么多。」雨晴抱怨道。「搬家还顺利吧？」

「方师兄开车帮我搬的，挺顺利的，就是家具装起来有点费劲。」

「你应该请他吃顿饭的，他帮你这么多忙。」雨晴顿了顿，想了一下说：「其实我也该请他吃顿饭。要不你跟他约一下吧，周末找个时间，就算我们俩一起请他。」

「好，我约好了告诉你。」

「嗯，你记得别再惹事了啊，这是和别人住，凡事要多想着点别人才行。」

「知道了，我今天已经被教训过一遍了……」

「哟，从此有人管着你了啊。」雨晴笑着说，「感觉不错吧？」

小郭也笑着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开口却转了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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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是不是我们最好都要尽快拿到 SSN 才好？」雨晴问。

「嗯，不然很不方便。你第一年是 fellowship 的话，可以试着去申请一个 reader 的工作，就是给别的系帮着改作业，不需要挣多少钱，但是有了工作就有资格申请 SSN，有了 SSN 才方便申请信用卡驾照什么的。」方一涵说。

「师兄，这里理发是不是很贵？」小郭问。

「还好了其实，男生理发便宜的地方也就十几块钱，去好一点的理发店要几十块钱。你不要把它都换算成人民币，那样是显得贵。等你再呆上几个月就会习惯用美元来考虑便宜不便宜了。」方一涵又看了看雨晴的头发，「至于女生……我就不懂了。」

「师兄，在这边吃饭到底怎么给小费？」雨晴问。

「一般是按照 15% 到 20% 来给，午饭少一点，晚饭多一点，不用很精确。等以后拿到了这边的信用卡，付账的时候可以自己选小费比例，记得别不好意思选比较低的比例，脸皮厚一点就行。」

「师兄，checking account 和 saving account 相比到底有什么区别？」小郭问。

「其实也没太大区别，两个之间可以来回转帐，开支票的话是从 checking account 里扣钱。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美国还有很多人是在用支票的。」方一涵说。

「对了，我们系还真的发了一张支票，说第一个月的 direct deposit 还没有设置好，只能用支票发奖学金。这支票怎么存啊？」雨晴问。

……

三个人坐在校园外不远处的一家法国餐厅里。菜单过于复杂，结果三个人都点了面条。小郭和雨晴一边问问题一边吃两口，方一涵几乎没什么机会动叉子，半天过去了，面前还是一大盘面。雨晴看着都不好意思了，打断还想提问的小郭说：「让师兄先吃两口吧，面都坨了。」方一涵这才喘了口气赶着吃了几口。

餐厅很安静，周围的顾客似乎都在窃窃私语一样。三个人坐在一个火车座的隔间里，方一涵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多少有点局促不安。这是自从在超市遇到雨晴之后第一次和她见面，见面之前设想了半天该说什么好，见面之后又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雨晴倒是落落大方。餐厅里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桌灯摆在隔间里，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拼成的玻璃灯罩打在雨晴的眉眼上，像一幅抽象的油画。方一涵看着雨晴眼睛里反射出的灯光，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雨晴伸出手去拨弄灯罩的坠子，手指轻轻抚摸过罩沿上一串紫色的葡萄。小郭小声说了一句：「Tiffany。」雨晴回过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新室友也有一盏这个灯，是她告诉我的。」

雨晴看着小郭，毫不掩饰自己满眼的笑意。方一涵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小郭正要开口解释，雨晴轻轻碰了一下小郭的肘，说：「没什么。对了，小郭搬家的事情真是太谢谢师兄了。」

方一涵摇摇头，放下刀叉说：「真的没关系的。我吃完了，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和小郭都住的不远，走回去就行了。」

「反正我也是开车来的，顺道带你们一段吧。」

雨晴看着方一涵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说：「好吧。」

方一涵先把小郭送到他的新住处。其实这里和雨晴的公寓已经很近了，方一涵想着雨晴大概又会说：「要不我还是走回去吧。」但是雨晴什么也没说，只在车里和下车后的小郭挥了挥手道别。

最后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方一涵间或转过头去，看着雨晴平静地望着车窗外。路边的路灯在清澈的夜色里滑向车尾，在雨晴的脸上勾出忽明忽暗的轮廓。方一涵觉得自己看得都有点入神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雨晴家门口靠向路边停下，方一涵关上了汽车的引擎。雨晴松开安全带，看着方一涵说：「谢谢师兄。」

方一涵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积聚起的勇气都在雨晴平静自若的口气里融化得无影无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头盯着雨晴看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好人？」

雨晴轻轻笑了出来，说：「我没想这么说的，不过你确实是个好人呀。」

方一涵点点头，说：「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镇定得多。

雨晴轻声地嗯了一下，打开车门离去。方一涵在车里静静地坐着，看着车窗外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越来越长，终于转过转角，消失不见。他想：「结束了？」

没有答案。他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