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莫尼卡理工大学的校园建筑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这座一百年前建成的校园坐落在一个起伏不大的斜坡上,主要的几座建筑都是黄墙红瓦,错落有致地排开,明快的外立面仿佛揉进了阳光的颜色,又质朴又温暖。建筑屋顶的檐口和柱廊勾勒出圆熟的曲线,在莫尼卡骄人的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醒目,校园里随处可见棕榈树的叶子随风飘荡,像座巨大的庭园。理学院和工程院共用的科学楼是校园里海拔最高的建筑之一,从楼顶的阳台向东南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红色屋顶在树丛的掩映下铺陈开来,如果回头望向西方,就能够毫无遮挡地看见远处太平洋的一带粼粼波光。穆雨晴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被深深地震撼了,不能相信她的校园竟然会这么美丽。「这真不像是个读书的地方。」她忍不住对自己说。

方一涵每次在这座楼里跑上跑下的时候也会经过这座阳台,但是所有这些景色他都早已熟视无睹,不会带来任何别样的感受。这会儿他正在跑去见 Susan 的路上,偏偏又远远看到雨晴走进楼里,他不想打招呼,只好放慢脚步。

Susan 的办公室在楼的东北角,很难照到阳光,加上办公室里永远都是满桌满书架的论文和书,每次方一涵走进这间办公室都觉得好像是走进一间阴暗的巢穴一样。Susan 从东岸毕业之后直接来了莫尼卡,没离开过这间办公室。方一涵很难想象她当学生的模样,总觉得她一出生就长着一张这么满脸严肃的脸。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 Susan 正在看 email。在他的记忆里,她只要呆在办公室的时候就似乎永远都在看 email。他和 Susan 寒暄了两句,汇报说:「这是你要的结果。」把几张打印好的图表递到她面前。

Susan 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不还是你上次在邮件里给我看得那几幅图嘛。」

「上次那个是没有加 precondition term 的,这是按照你说的办法加上 precondition term 之后的结果,不过看起来确实差不太多。」方一涵陪着笑脸说。

Susan 的视线从金边眼镜的上方透出来盯着方一涵:「你检查过代码了?这结果太糟糕了,不能用。」

方一涵很想说一句:「这算法是你提出来的,我早就说过它不管用。」但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已经把所有参数都优化过了,但是好像这个算法就是不太收敛,可能是数据的噪声太大了。」

「那你得告诉我什么办法收敛才行。」Susan 的语气冷冰冰的,「你是博士生,不能只负责告诉我什么办法不收敛,这不叫做研究。」

方一涵觉得自己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浸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看 Susan 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好说:「那我再回去想想。」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一屁股跌进自己的电脑椅。另一张桌子前面坐着的师妹金颖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机说:「刚才 Susan 打电话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还没去见她。」

「我刚从她那边回来。」方一涵没好气的说。

「又被她骂了?」金颖放下耳机走过来,拿起方一涵扔下的几张纸看了看,说:「怎么还是这个 project 啊,我都看你做了好久了。」

「我简直不知道我每次去见她有什么意义。」方一涵抱怨道,「明明是她的这个算法不 work,每次去见她还好象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一样。现在结果不收敛,她又提不出好办法,还得我自己想。」

「不错了,她至少肯见你,我的那个 project 她都好久没过问过了。」金颖看了看那几副图,说:「那你别用这个办法呗,就用经典的迭代算法试试?」

「我们现在要 compete 的就是经典的迭代算法,她老觉得她发明的新算法最牛,我有什么办法。」方一涵愁眉苦脸地说。

金颖用充满同情的腔调叹了口气,放下那几张纸回到座位上,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对了师兄,你这周要用 cluster 算东西么?我可能要多用点时间。」

「用吧用吧。」方一涵挥挥手,「我这个反正再算也还是不收敛。」

「谢谢师兄!」金颖欢快地说。

「谢谢师兄。」方一涵走出办公室去打水,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句。「我他妈快烦死这句话了你知不知道。」他对着空气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雨晴敲了敲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中年男人迎过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说:「杨老师好。」

杨凡跟她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你好你好,坐吧。」走到门边把门开大了一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隔着桌子看着雨晴说:「开始上课了?还习惯么?」

「挺好的,就是课程作业比较多。」雨晴把书包放在脚边,微微活动了一下被书包带压了好久的肩膀说。

「不要紧,新生都是这样。你这学期不用教课就多选几门课,以后会好一点的。」杨凡说,「我希望你能尽快进入做研究的状态,所以从这一周开始你如果没课就来参加我的组会。我记得我在邮件里跟你说过我最近转向做生物物理了吧?」

「嗯,说过的。不过我本科对这个领域学的很少。」

「不要紧,我们一起学就是了,我也有很多要学的。我刚才给你邮箱里发了几篇 paper,是这几周组会要讨论的内容,你回去看一下。另外,」杨凡起身从书架上搬下来一本大厚书啪的一声放在雨晴面前说,「这本教材很经典,图书馆估计不好借,你拿我这本回去先看看,把我在目录上打了圈的那部分最好能读一遍,越早看完越好,否则组会上的讨论你可能跟不上。」

雨晴看了看那本书,硬皮十六开的装帧,厚度差不多有十公分。有点发愣。杨凡看雨晴不说话,笑着说:「别害怕,都是铜板纸,分量重,其实用普通纸印的话没多厚。对了你编程怎么样?我记得你申请的时候说你会 Python 和 R?」

雨晴脸有点红,期期艾艾地说:「会一点,不太熟。」

「不要紧,不熟就练,我知道你可能习惯用 Matlab,不过生物物理这一块的计算量普遍比较大,还是用 Python 写程序比较有效率。现在组里已经有的程序也都是用 Python 写的,要保证程序之间可以兼容才行。我希望这学期你就能开始上手写程序。对了你会不会 Unix?」

「我不太……」

「不要紧,很快就能学会的。这边都是并行计算,需要用到 Unix 界面才能操作。对了你对 GPU 编程了解多少?比方说 CUDA?」

「我……」

「不要紧,现在组里其实还没有人会,但是这是个重要的发展趋势。生物物理上有很多计算都是关于图像的,直接用 GPU 来做计算是潮流。我希望从你开始能把这一块搞起来。下周有一个 workshop 关于 GPU 编程,希望你有时间的话也去听一下。对了……」

「……」

雨晴回到家里的时候 Annie 还没回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椅子上歇息了半天。书包本来就够沉的,又多塞了一本大厚教材进去,一路走回家几乎把肩膀磨出印子来。

三门课都有作业,还有一本教材要自学,若干论文要看。这算是新生的震撼教育么?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打算开始做作业。反正也不怎么饿,晚饭就先不管它了。

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等她忽然意识到房间好黑需要开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雨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看出去,夕阳把对面公寓的墙面涂上了一层暗红色,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公寓楼的每间窗口透出一点光亮来。她回头看看自己桌上堆着的书本和电脑,忽然觉得,美国的夜晚真是安静得好可怕。在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的话,每天晚上都做什么好呢?她竭力试着回想美国电视剧里人们的夜生活,又觉得和自己眼前的生活完全没法统一到一个画面里来。

「好想说话啊,」她对自己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把这句话说出声来的。

她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这时候国内是早上九点多,爸妈都在上班,陆子浩应该也刚到单位,她叹了口气,跳到床上,把头闷在枕头里趴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一行行看下去,视线在雷诺的名字上空悬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响了,吓得她差点把手机跌掉地上。

是雷诺打来的。雨晴晃了晃脑袋坐起身来,接起电话说:「喂?」

「你在家么?还是在学校?」雷诺好像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说话声音很大,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在家啊,做作业呢,怎么了?」

「吃饭了么?没吃的话出来玩吧,我和小郭都在你们家附近这家韩国烤肉店呢。」

「小郭?郭若宣?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过来再给你解释,出来吧出来吧。」

「可是作业好多……」雨晴一边说一边鄙视自己。明明就很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推托一下。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你不就是觉得数学作业最难么?我和小郭都能帮你,没问题的。」雷诺好像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又对着话筒说:「小郭也喊你出来。」

「哦……好吧,那你们等我一会儿,不要等我去了你们都吃完了。」雨晴挂了电话跳下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洗手间收拾了好一会儿,换了条舒服点的裙子出门。

外面已经很暗了,但是拂过小腿的风依然是暖暖的。雨晴走在路上,觉得步伐好像又变得轻快了许多。公寓区外街道的转角上到处都是学生们出来消磨傍晚的时光,街边的星巴克门口有个歌手在弹吉他,看到雨晴经过,冲着她吹了声口哨。雨晴匆匆绕过街角,远远看到烤肉店门外挑着天棚,雷诺正和小郭坐在街道露天的桌旁聊天。小郭先看到她,摇着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你们俩可以啊,又是啤酒又是烤肉,跟国内似的。」她坐到桌旁笑着说。雷诺冲侍者打了个响指,要了一份菜单过来,问她:「你喝什么,也来瓶啤酒?」

「不行不行,我还有好多作业呢,cranberry juice 吧。」雨晴靠在椅子上听着街头嘈杂的闹市街声,晚风吹过,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小郭你怎么不喝啤酒?」

「人家死活不卖给我,说我不到年龄。」小郭气呼呼地说。

「管这么严格啊?不过你看起来也确实不到年龄。」雨晴接过侍者端来的果汁吸了一口,「你们俩怎么会碰到一起的?不对,你们俩怎么会认识的?」

「你问他。」雷诺指了指小郭,一脸诡秘的微笑。小郭闷头吃肉,摇摇头,表示自己正在忙着没工夫回答。

「他去我们系旁听随机过程方法来着。我那天跟你在中国城超市见了小郭一眼,觉得很像,就上去搭讪了一下,然后就把他叫出来了。」

「你去他们系听课?你不是做数论的么?」雨晴问小郭,小郭一边吃肉一边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一声。雨晴一头雾水地看着雷诺,雷诺笑着问:「你问没问过他室友的专业?」

雨晴恍然大悟,不能置信地看着小郭说:「你才来美国几天就这么不老实了啊!」又回过头严肃地盯着雷诺:「你不许把我们小郭带坏了!」

「他人小鬼大,哪用我带。」雷诺说,「不过我刚才劝他把人家也叫出来,他不好意思,看来还是比我脸皮薄一点哦。」他冲着雨晴眨眨眼。

雨晴不理他的话茬,追问小郭旁听的细节。小郭架不住她的逼问,分辩说:「那本来也是门数学课啊,我学了也不是没用。」

「你学随机过程有什么用,你要转行?」雨晴问。

「其实辅修一个工程的 master 也不是很难,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雷诺插嘴道。

「不是啦,我确实在考虑转行,还没想好。」

「怎么了?这两天受什么打击了?」雨晴一边问一边忽然想起自己要看的那一大堆论文,心里沉了一下。

「其实隐约有这个感觉好久了,只不过没出国前没认真想过。这两天大概是到了新环境,忽然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了。」小郭说。雷诺开了瓶啤酒递给他,他左右看看侍者不在,也就咕咚喝了一大口下去。


小郭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就该学数学。

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在他心里扎下根的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样。他能回忆起的最早的关于数学的印象是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徐迟写的《哥德巴赫猜想》。在那篇关于陈景润的著名报告文学的开头,仿佛是为了吓唬读者一样,徐迟写上了几行大大的数学公式,然后说:「这是不好懂的;读不懂时,可以跳过这几行。」然后又在后面紧接着说:「这篇论文,极不好懂。即使是著名数学家,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这一个数学的分支的,也不一定能读懂。」小郭当然也读不懂,他连里面那些符号分别怎么念都不知道。可是他觉得,自己当然有一天是能读懂的。

这一天来的远比他想象的晚,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方向。有些孩子天生就会唱歌,有些天生就会踢球,有些孩子从小就讨老师的欢心,胳膊上的红杠永远不会少于两条。这些他统统不会,可是既然解数学题比这些都要轻松和好玩,那么以此为自己终身的道路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家里有时候有亲戚来访,照例对他赞不绝口一番之后悄悄对父母说:「这孩子会不会以后也像陈景润一样走在路上会撞电线杆?」他觉得这问题真是可笑,陈景润并不是因为撞电线杆才伟大的,而他又何止希望成为下一个陈景润?陈景润又不是什么第一流的数学家,他想。

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工厂干部,对学数学有什么用一无所知。家里有了一个立志要当数学家的儿子,又兴奋又不知所措。小郭在中学因为数学成绩太好,一直是由一个国家级的奥数教练专门来家里开小灶。每次教练到家里来上课,父母都如对大宾,殷勤接待。妈妈在一旁端茶倒水,爸爸搬着板凳坐在一边,把老师说的每句话都仔细抄在笔记本上。虽然小郭说过很多次他记的这些笔记毫无用处,数学也不是靠记笔记来学的,可是爸爸还是记了好几个大本子。爸爸暗自设想,以后小郭成名了,他就可以把这些本子掏出来说:「你看,都是爸爸在你小时候这么辛苦,你才能有今天。」这场景看起来是如此触手可及,以至于他觉得简直就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真实。

年纪渐长,小郭获得的各种竞赛奖牌和证书越来越多。小郭自己当然也是高兴的,可是隐隐总觉得并没有那么高兴——没有他觉得自己照理该有的那种高兴存在。特别是每次看到爸妈兴高采烈地收集起他所有的证书和奖状以及报纸上的报道,他就更不愿意去为这事高兴。他并没细想过原因,但他确凿无疑地知道这一点。

有一次到了年底,老师来家里上课,结束出门前爸爸妈妈用事先想好的理由把小郭支进房间,然后拉住老师问长问短寒暄了半天,过了很久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您看我们家小郭以后到底能有多大出息?」老师想了想说:「往高我不敢说,看他现在这个成绩,过几年拿一个奥数金牌是没问题的,就看我们一起怎么努力了。」妈妈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爸爸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过去,说:「拿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发压岁钱吧,以后还指望老师多栽培呢。」

小郭后来常常觉得,他藏在门背后偷听到的这段对话,是他对自己青春期最鲜明的记忆之一。

高二那年小郭十五岁,迎来了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的挫折。他在全国奥数冬令营上入选了国家集训队,但是最终没能进入国家队的六人名单,没法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很多老师劝他高三再努力一次,多一年的时间准备,金牌几乎是唾手可得的事情。爸爸对他说:「这一年我们全家都好好准备,等你拿了金牌,爸爸妈妈带你出国旅行去。」可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说:「我不要金牌了,我现在这个成绩足够保送中科大了,我想今年就去念大学。」

爸妈面面相觑,问他原因,他只说:「我只是想直接去上大学而已。」爸爸大惑不解地说:「可是你明年拿了金牌也一样能上啊,而且就算明年你失手了,保送个好大学还是没问题。」他摇摇头不说什么,但是也坚决不动摇自己的立场。爸爸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终于有点上火,嚷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爸妈还不是为你好?」他看看爸爸,斩钉截铁地说:「你要拿金牌你自己拿去,反正我不拿。」爸爸一把揪过他来说:「你这他妈是什么话!你这是跟我说话?」妈妈吓了一跳,赶紧想把父子俩拉开,没来得及阻止,爸爸还是狠狠冲着小郭的屁股扇了一巴掌,小郭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你打死我你也还是没金牌。」妈妈抢过小郭,瞪了爸爸一眼。爸爸胸口起伏,摔门而去。小郭趴在妈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爸妈始终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后来三人也都没再提起过。

中科大数学系出国的风气很盛,小郭也顺理成章地随大流准备托福 GRE 考试,虽然成绩都很烂,但也勉强够用。快毕业那年,一个国际数学会议在中科大召开,小郭作为志愿者接待来访数学家的时候和其中一位闲聊起来,那位数学家问他:「你以后要学什么?」小郭说:「数论吧,或者组合数学。」那人说:「哎那你可以申请我们学校啊,我们学校这两个方向都很强。」小郭连忙问对方要了联系方式。等那个数学家回国之后又来回发了几次套瓷邮件,这个 offer 就差不多定下来了。

「也可能是这个 offer 拿得太顺利了。其实从拿到的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想,我到底要不要做数论啊,但是总觉得应该先过来再说,所以就没有仔细想下去。」小郭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对雨晴和雷诺说。

「然后呢?为什么现在忽然下决心了?」

「不为什么,就是今天去找教授聊了聊,他说我们第一年不用定导师,等第一年学一些课程多认识一些教授之后再确定自己的方向。然后我就忽然觉得,既然可以选,那我干嘛不多考虑一些可能性呢?」

「没听懂。」雨晴打断他说,「你以前想学数论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么?那个时候你也有很多选择啊,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唉,说不清楚……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小郭叹了口气说。看了看雷诺的表情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么?」

「知道啊,」雷诺耸了耸肩,「你大学里想学数论是因为你从小就立志想学数论,你现在想转行是因为你发现你只是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喜欢数论,对吧?」

小郭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雨晴看看小郭,又看看雷诺,说:「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跟他更熟似的?」

雷诺笑而不答,对雨晴说:「我们三个现在这样,像不像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

雨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小郭嚷到:「不带你这样的,一句话占俩人便宜!」

雨晴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雷诺一脚。


小郭很晚才回到公寓,天已经全黑了。走过公寓门前的小路时,能看到对面公墓里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出安静的白色。公寓的门口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自家的门牌号。旁边的窗户里就是客厅,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小郭还没进门,就听到客厅里念梅笑闹的声音。他站在门外握着门的扶手迟迟没有拧动,想到一打开这扇门就是一个同门外全然不一样的世界,忽然觉得这感觉真令人迷恋。

「回来啦?快来吃西瓜!」念梅招呼刚进门的小郭。「姐姐刚才买来的,特别甜。」

「师姐来了?」小郭走进来看见念梅倚着厨房的桌台正在啃西瓜,念枫卷着袖子,操着刀正在切另外半个,连忙去洗了洗手要了一牙西瓜来吃。念枫切完瓜放下刀,自己也拿起一块来说:「这么晚才回来,出去吃饭了?」

「嗯,和我两个朋友吃韩国烤肉去了。」小郭咬着瓜含含糊糊地说。「一个是和我一起从国内来的新生,叫穆雨晴。一个是电子工程系的,叫雷诺。」

「我听说过穆雨晴诶,是个大美女。」念梅转过脸看着小郭说,「原来你认识她啊。」

「是啊,我认识她好多年了,一直拿她当姐姐看的。」小郭说,「什么时候我把她请到家里来玩吧,你们肯定喜欢她的。」

「提醒我了,是可以搞个 home party。」念枫说,「多叫几个人吧,热闹一点儿。」

「要不要叫方一涵?」念梅笑咪咪地看着念枫。

「你叫呗,他要是愿意来我也没意见。」念枫显然不上钩,镇静自若地说。

念梅没辙,在心里鄙视了一番,只好又接着问小郭:「你们聊什么了吃到这么晚?」

「唉,其实就是雷诺想追雨晴姐,拉着我去打掩护的。我跟他们说我想转行,然后就随便聊了聊。」小郭吃完一牙西瓜,擦了擦嘴说道。

「你要转行?」念枫问,「数学不好么?我认识几个学数学的,都自豪得不得了,很看不上别的学科呢。」

「嗯,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小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两个人说:「如果我说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学数学才想转行的,会不会显得很傻?」

念枫和念梅对视了一眼,念枫说:「配不上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太笨了?」

小郭看看念梅,念梅不说话,很专注地看着他。小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来了美国才有这种感觉的。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够了。念书想问题都是很开心的事,别的事情我做不好也没关系,反正用不着我操心。我只要把数学做好,虽然未必什么就都有了,但是好像值得发愁的事情也不多。纯数学嘛,你们也知道,就是那种你只要学进去了就会很有乐趣的东西,在里面耗一辈子都没问题。别的学科就不一样,要考虑各种复杂的现实因素,一点也不纯粹。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他看了看念枫和念梅,问:「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么?」

念梅问:「是不是《美丽心灵》里面的那种感觉?」

「那个数学家后来把自己搞精神分裂了,一般来说学数学倒不至于那样。」小郭摇摇手说,「问题是我来了美国之后,开始觉得这种想法太奢侈了。我看到这么多人这么辛苦地从世界上各个地方到美国来,很努力地学各种也许并不是那么有乐趣的学位,然后很努力地去和现实世界打交道,我自己就只是去全心全意学一门只是我觉得好玩儿的知识,也不考虑对别人有什么用,也不考虑自己究竟能在这个领域里做到多好。觉得……我凭什么呀。」小郭说得有点渴,又拿了一牙西瓜,说:「我这样想是不是太现实了?」

「是挺现实的,而且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自责的。」念枫咬了口西瓜说道,「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在抱怨自己学的专业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只是为了谋生才不得不去学。哪有你这样明明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反而觉得心虚的?」

「我也说不好,我现在觉得很多别的学问也挺好的,需要去和其他人沟通,需要去从很多自己不熟悉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一下子之间,我觉得我本来那种态度怪讨厌的。」小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来美国之后的环境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把以前的想法掉了个个一样。」

「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是喜新厌旧的状态,发现新的爱好了,就觉得自己以前学的东西都没劲。我劝你你不要这么急着下决心,没准过一阵子你就又觉得现在这种想法也很讨厌了,觉得还是学数学好。不过,」念枫一边把瓜皮都收拾到垃圾箱里一边说道,「听你会有这种感触,我倒是放心多了。」她看了一眼念梅,笑着说。

「神经啦,姐,」念梅脸红红地说,「让开我去倒垃圾!」

「师姐你在说什么呀?」小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

「没什么,我要回去啦,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念枫伸了个懒腰说道,「叫我念枫吧,一口一个师姐,把我都叫老了。」

「快走你的吧,老女人!」念梅提着垃圾站在门口喊道。


转眼间到了十月底。雷诺问雨晴要不要一起去学生会组织的新生 hiking,雨晴很犹豫,不太想让大家看到雷诺和她很熟的样子,后来听说小郭和念梅都要去,觉得大家都混在一起也还好,就勉强答应了。到了出发当天早上,雷诺已经收拾好快要出门了,忽然接到雨晴的电话,心里一沉,这会儿来的电话多半不是好消息。果然雨晴在电话里说:「抱歉,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你好好玩吧。」

雷诺一阵失望,问道:「怎么了?昨天不是还说好的么?」

雨晴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啦,就是不太舒服。」

雷诺想了想,大概猜到原因,说:「可是你周末老呆在家里也不好啊,那我也不去爬山了,我开车带你去近处转转吧,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不会很累的,放心。」

雨晴心里蠢蠢欲动了一下,又纠结地说:「算了吧,让我好好歇着。」

雷诺听出她话音里的不确定,连忙说:「别犹豫了,我现在就开车去接你。今天天气超级好,不出门很可惜的。」

雨晴看了看外面透蓝的天,迟疑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放下电话,看着桌子上陆子浩和自己的合影,叹了口气。

这时已经是初秋,阳光虽然耀眼,但是并不灼热,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雨晴穿了件纯白的棉衬衫,戴着副大大的墨镜,出门看到雷诺坐在车里敞着篷等她,竟然也是白衬衫配墨镜的打扮,两人都是一笑。雨晴坐进车里说:「去哪?」

「跟着走就知道啦,不会把你卖了的。」雷诺说。

车子一路向西,路间的棕榈树在阳光下安静地摇晃着树叶,空气里大海的味道若隐若现。雨晴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海边么?我可能⋯⋯」

「知道,我们不是去海滩,不会让你着凉的。」雷诺说。

雨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对我很熟悉了一样。」

雷诺看了看她,笑嘻嘻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谁和你倾盖如故,」雨晴说,「再说你这车也没盖儿啊。」雷诺大笑起来。

汽车驶上一条宽敞的大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雷诺指着前方说:「那里就是太平洋。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咱们国家了。」

「你来过很多遍海边么?」雨晴问。

「嗯,以后你也会来很多遍的。」雷诺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还不会开车,只能坐公交车去海边。我特别喜欢这条路,又安静,又漂亮,又有人情味儿,坐在公交车上,从车窗外看着这些棕榈树和鹤望兰,看着街边的商店,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马路尽头海上的夕阳和火烧云,觉得什么烦心的事情都能忘掉⋯⋯你现在把莫尼卡当做是自己家了么?」他转头问雨晴。

「没,你呢?」

「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来了之后小半年的样子,有一天,就是走在这条路上,我忽然觉得,我不只是来这里上学和旅游的,而是来这里生活的,这里就是我自己的地方。」雷诺说,「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觉得的。」

雨晴仔细看了雷诺一眼,把头摇向车外,没说什么。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车子开到海边,又沿着海岸线开了一段,折进一家院子停了下来。院子的入口是一大块清水混凝土的墙面,顶端隐约露出一角红色的屋檐,掩映在树丛里,好像是一个半山腰上的露天花园。雨晴问:「这是什么地方啊?好漂亮。」

「一家庄园改建的博物馆。」雷诺说,「上楼梯你就能看见了。」

两人走上楼梯。楼梯沿山而修,弯弯曲曲好几段,爬到头了以后猛地一折,迎面是一池墨绿色的静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廊柱的影子和被红色瓦檐切割成几何形状的湛蓝天空。池水的一端围绕着半圈赤陶瓦覆盖的西班牙式围廊,廊柱之间光影交错,粗糙的白色墙壁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围廊镂空的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雨晴的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东转转西转转,好像怎么也看不够。雷诺跟在她身后指点各处景致,时不时还要小心她忽然转身的时候不要和她撞在一起。他忍不住想到,这是好像他认识雨晴以来,她最像小女孩的一天。

上到高处,从建筑顶上的平台俯瞰下去,大海似乎触手可及,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下方的礁石,轰鸣声近在耳边。两人站在栏杆边看着大海,海风轻抚在脸上。雷诺看看雨晴,问:「累不累?」

「累。但再看一会儿。」雨晴看着远方说。

雷诺站在旁边等着,他听出雨晴还有话。

「我给你讲一件事。」雨晴沉默了一阵,说到,「前几天,我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从我们楼背后绕到了一条我平时没走过的路上。我从来没去过那个方向,似乎是通向体育场的,以为绕过楼就能从另一个方向走向校门,但那条路曲里拐弯,走着走着我就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哪儿了,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感走下去。当时挺晚了,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四周都很安静,但反正是在校园里,我也没有很害怕。」

「绕了几个弯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拐进了一个好像是几栋楼围成的中庭。那几栋楼似乎是医学院的,我以前只远远看见过。在那个中庭里有几丛竹子,绕过竹子后面是两三排葡萄架,葡萄架下面摆着长椅。那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周围很暗,但是长椅被路灯的灯光照下来笼罩着。从远处透过竹子看过去,模模糊糊能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走进了一点,发现长椅上坐着的是个老太太,很认真地在吃冰淇淋。本来夜里校园就没什么人,那个中庭里就更安静了,四下里望去就只有她和我。」雨晴扭过头来看着雷诺,「现在这样说起来,好像也平平无奇,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那一刻其实有点神奇,好像我是穿越到那里的。」

雷诺静静地听着。

「然后,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走到老太太坐着的那个长椅旁边,坐在了她边上。那里其实有不只一个空椅子,这样专门坐到有人的椅子上是很冒昧的。但当时我也没想很多,只觉得这是非常自然的事,特别是因为那个椅子挨着路灯,本来就是最亮的地方。老太太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接着吃她的冰淇淋。她身材胖胖的,头发是发白的卷发,穿着一身织花的棉裙子,我看不出来她的职业,但估计应该是学校的职工。」

「过了一会儿,我看她的冰淇淋快吃完了,觉得再坐下去会有点尴尬,正想起身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我没见过你啊。」

「我吓了一跳。首先是因为她的嗓音,声音倒不是很大,但有一种我没预料到的洪亮,好像一个青铜的胸腔发出来的一样。其次我当时心里想,就算她是老员工,也不至于认识学校的每个人吧。但我想她见我背着书包从这附近走过,估计以为我是她的同事。我就说,是啊我是新来的,在旁边物理系读研究生一年级。她问我,你是外国学生吗?我说是,我是从中国来的。她说:噢,欢迎你来到这个大家庭。」

「这句话其实有点奇怪,但她说的非常自然。我听的时候愣住了。不知怎么的,我忽然鼻子就酸了一下,好像被这句话撞到心里某个角落一样。」

「然后我开始和她聊天。信不信由你,我好像忽然就停不下来了一样开始讲我心里堆着的所有事。我跟她说我是物理系今年唯一的中国学生。其实物理系以前都是中国留学生的大户,但今年经费不足削减招生,只给中国发了两个 offer,另外那个人还选择了去东岸。我说我觉得自己在系里感觉是在孤军奋战,不像别的系可以有很多中国学生互相帮忙。而且不光是在这边,其实我在国内申请的时候也是孤军奋战,我们学校没太多人申请出国,我什么都要自己摸索。当然这一路还是有很多人帮忙,但是……」

雨晴顿住了,在心里想对话哪些部分可以复述给雷诺听。她当时跟老太太说的还要多得多。她讲到自己其实对出国都很犹豫,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甘心放弃这个一直就有的理想。她从小除了念书之外没什么一技之长,本科毕业如果直接工作的话,最多也就是大城市里普普通通一个白领。但这事没有人支持,父母不太热心,劝她还是先结婚再说。在学校里,她在同学毕业找工作的潮流中也显得格格不入。她本来就在同学中一直有点被孤立,很多人听说她要出国留学都冷眼旁观。班主任本来给她留了一个直接保研的名额,见她执意要申请出国,心里觉得这姑娘不识抬举,每次开班会话里话外地指责有些同学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等她拿到了 offer,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大失所望,风言风语就更多了,她也只能默默听着。办理出国的各种手续又繁又杂,样样都没有先例可循,学校几个部门谁都不肯给自己惹麻烦,把她当皮球踢来踢去。大学的毕业季对很多人来说是人生的高光时刻,她回想起来只觉得不堪回首。

她还说什么了?对了,她还说到自己不相信真的有人会认可她。在中国读本科的时候还有许多公认的比较标准可以带来安全感,到美国之后,她发现除了导师之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来评价自己的人,而她又不觉得导师真的信任她的科研能力。她说到她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是为了逃避被评判才来了美国,然后来了美国之后才发现缺乏明确评判标准的生活甚至更加令人无所适从。她说她已经来莫尼卡两个月了,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要向谁证明什么事,以及又有谁会在意。

「我对她说她的那句欢迎对我非常重要,像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真的被接纳了一样。」雨晴看向雷诺,「当然我不是不领你们的情,你们都很欢迎我,你也很欢迎我,但这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吧?」

雷诺点点头。

「我和她聊了很久,差不多一直是我在说,她在听。我从来没有跟陌生人聊过这么久,而且说的都是自己的事,正常情况下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太失礼了,但那天晚上我有一种这好像并不是现实所以我可以放肆一点的感觉。她也没有不耐烦,有时候还会问几个问题。那个中庭里那天晚上也真的始终都没有别人来过,或者来过我没注意到?总之感觉上就只有她和我。」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说英语都说累了。而且我觉得如果这不是做梦的话,那我再说下去就要太不礼貌了,才跟她告了别。我说如果下次再遇到她,我请她吃冰淇淋。但我也没问她的身份和联系方式,我甚至都没问她的名字,感觉有点奇怪。」

「等我从那个中庭绕出来,发现其实再走两步就能走回大路上,然后我就顺着大路一路走回到了本来的世界里。我走出来的时候一直想回头看看看她还在不在,总觉得她应该就消失了。但我没敢。」

雨晴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雷诺一笑。「讲完啦。对不起给你讲了一个没有 point 的故事。」

「你后来又去过那个中庭吗?」雷诺问。

「没有。当然我也不是刻意回避,那个方向本来就是我平时不会走的方向。但如果我想的话肯定是可以去看一眼的,但我没去,我觉得可能留到以后某个时间更合适。」雨晴说。

雷诺没说话,还在消化这个故事。 

「我们走吧?」雨晴问。雷诺点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雷诺忽然叫住雨晴,「哎你快看!」他指着大海的方向。

雨晴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看到远处一群海鸥呼啦啦飞起来。那些海鸥迎着风努力地扇着翅膀,但是飞的方向和风互相抵消,并没怎么前进,而是好像悬浮在空中一样。两人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静静并肩看着,许久才回过头来,相视一笑。雷诺看着雨晴巧笑嫣然的面容,心头一热,冲口叫道:「雨晴!」

他叫出口后又有点犹豫,正在考虑措辞,雨晴看着他,轻轻地说:「我有男朋友的,你知道。」

雷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是⋯⋯」

雨晴别过头让开他的目光:「我年底会回国,也要去看他的。」

雷诺看着她的侧颜,心里轻叹了一口气,笑着向大海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说:「别忘了那些海鸥啊。」

「不会的。」雨晴说。


 赵远鹏周末一大早就来到小郭和念梅的公寓门口接他们去 hiking。小郭和念梅早早等在公寓门口,小郭照例是 T 恤衫加牛仔裤的打扮,只是 T 恤衫上的字样从中国科技大学变成了莫尼卡理工大学。念梅穿了件清凉的公主衫配短裤。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旅行包,像是中学生要去春游一样,赵远鹏看到了暗暗好笑。

小郭一上车就问:「师兄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啊,本来不是说方师兄的么?」

「方一涵这两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玩了命地做研究。好像是因为最近要跟导师汇报,据他说再没有结果估计要被骂死。」赵远鹏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间跟他说今天 hiking 的时候吓了一跳,周五的晚上他居然在写程序!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他以前反正周五晚上一贯是打游戏通宵的。」

「那他今天也在写程序?」

「好像是吧⋯⋯」

「他好刻苦啊。」小郭赞叹道。

「是啊是啊,」念梅附和说,「居然雨晴姐姐都吸引不动他。」

「你也认识雨晴?」赵远鹏笑道,「我觉得吧,就是方一涵平时不够刻苦所以才显得反差很大,其实生物系化学系到了周末还在实验室泡着的大有人在,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认识雨晴姐姐啊,但是听说过太多遍了。」念梅说,「正好今天要去瞻仰一下。」

「呵呵,我来之前她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去了。」赵远鹏从后视镜里看了念梅一眼,「搭讪美女不会那么一帆风顺的。」

「那雷诺来不来?」小郭问。

「你说呢?」赵远鹏说。

「他们都不来啊,气死我了!」念梅大叫道,「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这怎么能是白来呢,给我这个活动组织者点面子好不好。」赵远鹏笑着说。「其实他们都不来我反而省心,我还害怕方一涵和雷诺俩人打起来呢。」

念梅气鼓鼓地不说话了,小郭看了看她,对赵远鹏说:「其实我们过段时间想找个晚上在公寓里办个 house warming party,到时候可以把他们都叫上的。师兄你有空来么?」

「应该没问题吧。」赵远鹏想了想说,「不过你确定要把他们都叫来?打坏了家具他们可不管赔的。」

「请是当然要请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方师兄不会来的。」小郭笑嘻嘻地说。

格里菲斯山是莫尼卡北侧最主要的山峦,横插在莫尼卡的腹心位置。站在山顶,东可以俯瞰整个莫尼卡市中心,西可以远眺太平洋,是个 hiking 的好地方。只是气候太干燥,山路上没有树荫,全是黄土,大队人马走了一个来小时,念梅哀叹道:「这就是个大土坡嘛。」

「就是就是,我要是把今天拍的这些照片发给我妈看,她肯定以为我去的是陕北。」小郭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晒死我了,在山下还不觉得,为什么山上会这么晒啊。」

「我让你涂点我的防晒霜你还不听我的,」念梅说,「现在傻了吧。」

「好好我现在涂还不行么。」小郭嘟囔道。

「你现在浑身都是汗怎么涂啊,等待会儿吃饭休息的时候把汗擦干再说吧,」念梅一副教训的口气说道,「活该!」

赵远鹏走在两人身后,旁边是同系的博士后童光华,听着俩人的对话直乐。童光华凑到赵远鹏旁边小声说:「这俩小孩有点意思哈。」

「哎,你看看人家小郭,才来一个月就有进展了。你咋这么久就没点动作呢?」赵远鹏拍拍他的肩说。

「动作啥呀,」童光华估计是很久都没运动过了,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在抖。「这些新生都比我小十来岁,我看着都有代沟。」

「你关键是长得就有代沟。」赵远鹏看看童光华凸起的小腹说,「估计也不怎么锻炼身体,虚了吧?」

「虚得厉害,」童光华苦笑道,「天天没完没了泡在电脑前面,吃饭也盯着电脑工作也盯着电脑,能不虚么。」他看看两人前后的队伍长度,问赵远鹏:「来了多少人啊今天,都是新生?」

「一共五十来人,大概新生占三分之二吧。」赵远鹏说。「对了,我上次见你不是听说你研究不太顺利么,最近怎么样?」

「嗨,还不就那么回事儿。」童光华似乎不愿多谈,生硬地换了话题。「不是听说这一届新生有个大美女么,我怎么没发现?还想着认识一下。」

「别做梦了大哥,」赵远鹏哭笑不得地说,「你还是做梦自己独立作者发篇 Nature 吧。方一涵倒是追过人家来着,干脆利落就被拒了。你哪点比得上方一涵?」

「我哪点比不上方一涵?他也就是比我年轻点而已。」童光华一脸不服气,「你看着吧,再过四五年,他也就我这样。」

赵远鹏摇摇头,也回头看看后面拖了老长的队伍,说道:「其实我挺头疼的,来这么多新生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手上只有名单,和人对不上号,万一谁走丢了怎么办。」

「你这学生会主席抓得也太细了,这种事根本就不该亲自管。」童光华一派老大哥的架式说,「我当年当主席的时候⋯⋯」

「知道知道,您当年在华中理工有多叱咤风云我都背过了,」赵远鹏一口打断他,「反正我下届也不会选了,要不你来竞选主席?」

「我才不和你手下那几个小孩争呢,输了赢了都没面子。尤其是你那个副主席,永远都是一副就他行别人都不行的神气,二五八万的我看着就讨厌。」

「你还别说,下届最有希望选上的就是他。」赵远鹏笑着说,「他盯着这个位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到了山顶,赵远鹏忙着招呼大家坐下来吃便当,同时挨个点人数。小郭从被包里拿出三明治,看到念梅拿出一个紫菜包的寿司卷筒小口吃着,诧异地问:「咱们附近的超市有卖这个的?我怎么没发现过。」

「哦,这是上次我姐跟我去吃日本料理剩下来的。」念梅满嘴都是糯米饭粒,含混不清地说,「就剩了俩,就不给你分了啊。」

「对了你姐怎么不来啊,她今天又不上班。」

「她都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吧。她跟我说过她刚来莫尼卡的时候就到处疯玩,连北边很多我都没听说过的山都爬过,这种地方当然不会错过了。」

「她真是⋯⋯」小郭摇摇头,说,「你们俩还真不像亲姐妹。」

「本来我们俩就不算真正的亲姐妹。」念梅小声说道,又连忙叮嘱说:「不过你别跟别人说啊!」

「啊?」小郭大为诧异,「我记得你们说过你们是亲的啊。」

「不完全是啦,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妈是我爸的续弦。」念梅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盯着小郭说:「你真的不许跟别人说,也不要告诉姐姐我告诉过你。」

「哦,」小郭点点头,正想接着问下去,看到赵远鹏走到附近了就住了口,冲赵远鹏喊道:「师兄这里就是终点了么?」

「其实还可以再往上爬一点,不过该看到的景色这里都能看到了,市中心,天文台,湖⋯⋯」

「有湖?」念梅一下子激动起来,「哪里哪里?」

「就在山背后的山脚下啊,你们光顾着吃东西了吧。」赵远鹏笑着指了指身后说,「走到那边拐个弯就能看到了,小心别掉下山了。」

念梅二话不说就奔过去,小郭拿着还没吃完的三明治也跟了过去,绕过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是哇的一声。就在山脚下的不远处,一片湛蓝的湖水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中央,湖面是一只蝴蝶的形状,落在山的阴影里,像枚幽暗晶莹的蓝宝石首饰丢弃在山坳里。「我从来都不知道莫尼卡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湖。」念梅喃喃到。

小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砰砰直跳。


每个周五的早上方一涵都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因为下午 Susan 要开组会。

他始终不能理解组会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一帮人围坐在一间屋子里沉默不语,尽量低着头避免被 Susan 逐个询问工作进展的时候注意到。不幸被点到名的人不得不在 Susan 严厉的目光下面结结巴巴地报告自己的工作,绞尽脑汁地把自己什么进展也没有的一周粉饰成结果丰硕的样子,企盼着尽快听到 Susan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Sounds good」。没有被点名的人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应付 Susan,点过名的人如释重负,开始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没有人关心别人说了些什么,甚至也不关心自己说了什么或者 Susan 说了什么,只要把组会熬过去就好。

这个周五的早晨方一涵尤其焦虑,因为下午不但有组会,Susan 还让他专门做报告讲述自己的工作。他准备幻灯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是只制作一张幻灯片,上面写上一行大字:Susan’s algorithm does NOT work.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真的做了这样一张幻灯,招呼金颖过来看。

金颖吃吃地笑:「要不你就真拿这个去讲吧,牺牲自己娱乐我们大家一次。」

方一涵被金颖身上的香水味儿弄得心神不宁,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靠在桌子上对着化妆镜刷睫毛,诧异地问道:「你开个组会也要化妆?」

「什么呀,我和人约好了晚上去看电影,我怕组会又开到老晚,就先收拾好了呗,反正 Susan 一向不注意我。」

方一涵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她究竟在和谁 date。不过他也没再问下去,只自顾自地说:「问题是我已经把各种办法都想过了,它确实不收敛啊。」

「那你就多算几组数据给她看呗,反正她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没什么可骂你的了。」

「我已经把我算的所有数据都贴上去了,也就五六张幻灯片,还是不够啊。」

「这不还有几个小时呢嘛,你再加把油多算几组。到时候讲慢点,最好你把组会时间都占完了,Susan 就没工夫管我们了。」金颖跳坐到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高跟鞋的鞋跟一下一下轻敲着桌子抽屉的把手。方一涵愁得把脑袋都快挠破了,又送了一组数据给服务器去算,靠到椅背上叹气到:「这个数据太大,估计开会前结果来不及出来。不管了,就这么着了。挨骂就挨骂吧。」又想起来这批来自神经系的数据里有个问题需要去找那边的孙宏斌讨论,想着坐在办公室里也是干等着焦虑,趁这时候正好去一趟。

孙宏斌这里他去过好几次了,这边条件比他那里好得太多,一间占了半个楼层大的大办公室,cubicle 之间都用大厚玻璃墙隔断,墙上是精细的带着 logo 的花饰,桌子椅子都是新买的,更不用说每人面前都有两个超大的屏幕。方一涵听说神经系最近刚拿到 NIH 一笔几百万的基金,一大半都扔在了硬件更新上,连门口的门禁都换成了瞳孔识别装置。方一涵第一次来的时候卸下眼镜对着那个装置上的红色摄像头盯了半天才成功地录入了自己的身份,心想,真是烧包啊。

走到孙宏斌的门外,门是虚掩着的。方一涵踌躇了一下才去敲门。他其实很不喜欢和孙宏斌打交道,总觉得他虽然总是笑着对人,但是笑容里藏不住那种其实谁都瞧不起的神气。他看过孙宏斌的简历,确实很漂亮,少年得志,年纪轻轻还没拿到 tenure 就已经已经开始出书了。但是他每次都宁可谈完了就赶快走人,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进来。」孙宏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些什么,抬头看见方一涵,点点头说,「坐吧,稍等一下我就完。」

方一涵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孙宏斌,他永远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分,带着金边眼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点也不像这座校园里典型的学者装束,举手投足都带着不由分说的自信。他忙完手边的事情,抬起头来问方一涵:「上次的数据怎么样,开始出结果了么?」说话语速很快,虽然是南方人,声音自然带着一点糯软,但是还是显得咄咄逼人。

「我就是因为那个数据来找您的。那个 shape 应该是拓扑上闭合的,否则就没法做和球面之间的映射,但是您给的数据中间有洞⋯⋯」

两人讨论了一阵。孙宏斌始终皱着眉头,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给方一涵的感觉却像是在说这都是他带来的麻烦一样。方一涵被孙宏斌的表情弄得一阵窝火,却只好还是陪着笑脸说下去。直到孙宏斌挥挥手说:「算了,今天 Alex 不在,下次我们和他一起讨论一下好了。」方一涵才暗自舒了一口气。Alex 是孙宏斌的博士后,更了解技术细节,方一涵其实本来就觉得找他讨论更有效率,省得每次还要给孙宏斌解释半天问题所在,他听不懂还要觉得是自己讲得不清楚。但是上次他越过孙宏斌直接找 Alex 就弄得孙宏斌很不高兴,于是他只好还是每次都先来找孙宏斌。

回到办公室,金颖不知道溜出去干什么了,要计算的结果果然还没有出来,方一涵坐在电脑椅上转来转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国内家里的亲戚对他在美国的生活的想象没准就是像孙宏斌那样的。但他和孙宏斌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呢?像是触手可及,又好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一样。

到了组会上,方一涵本来就心虚,报告讲得结结巴巴,连金颖都替他捏了把冷汗。他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却发现其实 Susan 反而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报告。听完了连评论也没有,直接开始布置别人的工作。方一涵坐回原处,纳闷地想:这就过关了?

结果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组会快要结束,大家已经开始向外走去的时候,Susan 忽然喊住他说:「会后到我办公室去一趟。」他一颗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又悬得老高。金颖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躲在别人后面飞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跟在 Susan 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很想说句玩笑话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合适,正犹豫间,Susan 先发话问道:「你读 Ph.D. 几年了?」

「三年了。」

「也就是说你需要两年内做完毕业研究。你来这里以后发了几篇论文了?」

「有……一篇正在写。」

Susan 点点头,语气并不严厉:「你觉得自己进度如何?」

方一涵张了张嘴,没出什么。Susan 盯着他,口气陡然尖锐起来:「我替你说吧,你的进度恐怕是没法毕业的。你要是还按照现在这个步伐做研究,我劝你直接回中国去好了。」

方一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 Susan 接着说道:「我当时给了你好几个问题让你自己选,现在你做的这个问题是你自己选的。选完了之后你拿回去研究,过了好几个月拿回来告诉我没思路,我给你建议了一个算法,你又拿回去好几个月,现在告诉我这个算法你试过了,不收敛。如果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需要花很多经费找一个博士生来做这些事。我完全可以花很少的钱找一个本科生来编程实现这个算法,然后也能知道它收敛还是不收敛,也许还更有效率一点。」

Susan 的语调并不高,也并没有发怒的样子,但是方一涵坐在椅子上听着,全身都有些麻木,一动也动弹不得,只呆呆看着 Susan 的嘴一张一合:「科研是什么?有一个问题放在那里,你想办法把它做出来,一个办法不行,就换一个办法。我每周坐在办公室等你来跟我讨论,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可行,不是让你来跟我讨论什么办法不可行的。」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看了看方一涵的表情,仿佛很满意自己的话所造成的影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可以自己决定是不是还要接着做这个问题或者换一个问题。我当时给你列的那个问题列表你还有么?」

「有。」方一涵嗓音干涩地说了一声,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嗯,那就这样吧。」Susan 看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谈话到此结束。

方一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的电脑都关着,显然是各自去过周末了。只有自己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出自己去开组会前开始算的那一组数据的结果。方一涵坐在座位上出了半天神,苦笑了一声,挪动鼠标去关闭那个显示数据的窗口。

鼠标忽然停住了。他不能置信地看着那个窗口,上面显示出一条漂亮的收敛曲线。

方一涵摇摇脑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回到电脑边坐下。把那幅图表打印出来,第一反应是拿去给 Susan 看。刚出门又折回来,坐在电脑前面开始一条条查看代码。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往椅背上一靠,沮丧地说不出话来。新的数据的数组尺寸和之前的不同,而他忘了给代码里相应的位置修改数组尺寸参数了。

「不对。」他的脑子还在急速地转着,「这就相当于我人为给这条数据周边补上了许多零,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额外的边界约束条件。但对实际的现实问题来说我们也可以不失一般性添加这样的约束,这就是说……」

他跳了起来,拿着打印出的图表一路小跑冲到 Susan 的办公室门口。可是 Susan 的门已经锁上了。

33 thoughts on “第二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1. 哦?这是领域不同,还有老板跟学生抢一作的?老板在最后当通讯作者不是正该的吗?还是苏珊年纪轻连tenure都没有?

  2. @seren

    Susan 是个老太太,但是 full prof 抢一作并不罕见,而且我在好几个领域里见过。

  3. 小郭青春期最深刻的记忆是躲在门后听贼话,怎么这么可怜的……

    《留学记》第一定理:如果不会搞对象,异性合租是个好办法。(推论:同一个实验室的也可以)

  4. 方成找错了老板。。。

    应该早点换组换方向

    当然如果这么果断也不是方成了

    很喜欢小郭和雷诺

    不太喜欢雨晴

    木遥加油,期待下篇

  5. 呵呵,发现大家都入戏了嘛··

    有方舟子的那个梦挺逗的。

    雷诺开始把真的一面露出来了··

      1. 哦,现在居然可以这么留言了。

        @DeathKnight谢谢你告诉我,我用了比你多一半的时间···

  6. 另外,我看到豆瓣上dqu老师提过一句:不要太时髦才有意思。我觉得很对。并且,我的确见过一枚这样的极品女生,也在美国留学。颜面素着装也素,说不上有多漂亮,可是一见到她目光还是会被牢牢吸引。如果木遥同学有兴趣并且承诺保密的前提下,我可以提供一张照片作为小说角色素材。。我不知道你的邮件地址,不过你应该可以看见我的?

  7. 这个博客字比较大,可能是怕我们看小说把眼睛看坏了,这个作者太“窝心”了……

  8. 木遥加油!
    你记叙的留学生活和我正在经历的完全不同,让我从另一个视角审视自己的留学生活。

  9. 特地跑过来赞一个!
    对组会的描写简直太中肯了,还有那句“他确实不收敛啊!”,太亲切了……

  10. 是不是有国外经历的童鞋说话时都习惯偶尔蹦出几个单词?是因为在国外有些东西汉语不能表达得很准确的原因吗?记得国内一部电视剧中讲一个海归与一位美女相亲,海归说话老爱夹杂英文单词,特遭美女鄙视。(注:纯属弱弱的疑问。)

  11. 赶快出第三章啊!

    虽然是第一次写小说,但个人感觉你的手法比较熟练。最重要的是,感觉生动!

    ——至少对在这个阶段前后的人来说。

    期待!

  12. 华中理工(2000年已经更名为华中科技大学), 木遥知道这个,我猜测要么有华工的同学,或者写的时候非常注意细节查证。看到母校好亲切。

    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小说会让周围的人不爽的。”
    不过感觉你制造的场景相当真实,有代入感啊,读者已经在讨论故事而不是写作本身了。

    1. 小郭和念梅有了新进展,雨晴和雷诺情感有升温,方一涵研究路挫折中前进了,部分人物关系也有了进一步揭示。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小郭和方一涵,甚至雨晴身上都有木遥的影子?

  13. 美国人老板会跟中国学生说“你现在这样无法按时毕业还是回中国去吧”这种话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如果是真的者老板果断是一个人渣,早转别的实验室早超生。

  14. 第三四章无法看全文了,作者什么时候fix一下?

    我还蛮好奇雨晴和雷诺最后怎么样了。

Leave a Reply to luci Cancel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