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波不信菱枝弱

从莫尼卡到维加斯的公路要穿过一片巨大的戈壁荒漠。正午的艳阳下,这片土地的光影界限显得刀劈斧凿一般,远处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被烤干的缺乏水分的紫色。空气被热浪扭曲,让视线尽头的一切都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融化。

小郭开着念枫新买的特斯拉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公路左右都只有零星低矮的灌木,景色单调而催眠。副驾座位上,念梅歪着脖子睡着了,一顶宽檐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后座的念枫怕小郭也打瞌睡,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是小郭和念梅第一次一起出来玩。小郭学车前念梅就和他说好,等小郭考过驾照要带她出门 roadtrip,小郭当然满口答应。一开始只是个遥远的许诺,在想象中很是甜蜜而又不用落实。谁知小郭学起车来进步神速,一考即过,这事忽然变成眼前真实的安排,两人都有点措手不及,商量具体行程时两人小心翼翼地兜了许久圈子,后来还是小郭建议索性把念枫也叫上。念梅长舒一口气,她也有同样的想法,怕说出来小郭不高兴,看小郭自己也能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心里表扬了他一番。

她去找念枫说这事,念枫却有点不清不愿:「你们两个开开心心地玩,我当什么电灯泡,而且你们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不别扭不别扭。」念梅笑嘻嘻地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孤单你可以把你最近 date 那个同事小哥哥也叫上,我们四人约会。」

「拉倒吧,我跟他刚摊牌了,不 work。」念枫意兴阑珊地说。

「那你去 dating spp 上临时找一个?你平时养那么多条鱼,总有关键时候能用的着的吧。」念梅说。

「这叫哪门子关键时刻。」念枫哭笑不得。「就为了给你谈恋爱打掩护也不能这么牺牲你姐吧。」

「哎呀,你不去我们真的……」念梅忸怩地说,「害怕尴尬。」

念枫翻了个白眼。「你们平时就住在一起诶大小姐。」

「那能一样吗!」念梅说,「而且那可是维加斯。」

「这跟维加斯又有什么关系……那小郭开车?我可懒得开那么远。你坐过小郭开的车了吧,他开长途行吗?」

「还行吧租车去过一次中国城,没出过远门。但沙漠里这大直路还不是跟玩一样。」念梅听念枫语气松动,连忙拍胸脯应承。「不过他在出行之前买车肯定是来不及了,他这个年纪租车好贵,开你的新车行不行?」

「……你这都是成套计划好坑我的是不是。」念枫无奈,「反正出什么事涨保险算你头上。」

真上了路,念枫看小郭换道转弯竟然颇为镇定老练,不由得刮目相看:「你可以啊,不像是新手司机。」

「你别说了姐,」小郭目不斜视,「现在出了城还好,刚才我手捏方向盘都捏出汗了。这是我第一次开这么远,还是第一次开电车,紧张死我了。你这车还这么新。」

「那不是挺好,以后你就直接开电车吧,也不用养成油车的肌肉记忆了。」念枫说。

「是挺好开的,至少比方师兄那个车开起来舒服多了。」

「对说到方一涵,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怎么隐约听说方一涵和他老板有点问题?」念枫问。

小郭把从赵远鹏那里辗转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念枫摇摇头说,「选导师没选好就是麻烦。不过他这也算极端情况了,一般来说导师都是通讯作者,大家一看也都知道怎么回事,不会瞧不起导师的贡献,何必跟学生抢一作呢。」

「可能是因为这个研究结果确实很好吧,所以导师也忍不住想抢。」小郭说。「以前我有个师兄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跟一个导师做数学。有一天他想出来一个很好的 idea,觉得可以解决一个大猜想。但是他拿不太准,就去找他导师讨论。他导师听完之后说,这个不行,肯定走不通。他只好回去接着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希望,就多推了一点细节又去找导师。他导师听了之后还是说,这个有问题。他只好又拿回去,下了好多功夫,终于彻底把这个猜想证出来了。然后他决定不去找导师了自己直接投杂志,结果人家跟他说,哎你导师前不久已经和另一个合作者用这个办法把这个猜想证明了啊。」

「还能这样啊?」念枫问,「那后来呢,他怎么办?」

「他就抗议呗,但是他导师和另外那个合作者都是大牛,他导师一口咬定没这回事,另一个人估计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有谁会为了一个中国学生得罪两个大腕啊,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那他还跟导师混得下去么?」

「好像后来没拿学位就回国了。」小郭说,「很可惜的,因为这个工作要是归到他名下的话,不要说毕业,凭这个就够在美国找个教职了。」

「太可怕了,这书念的。」念枫一阵咋舌,「对了,说到这个,你转专业转的怎么样了?我听梅梅说你现在经常去雷诺他们系听课?」

「哦还没有正式转,就只是随便听听别的系的课程。」

「那你觉得有意思吗?你们学数学的,是不是看这些课程都有一种手到擒来的感觉?」

「也没有,」小郭看外面四周一片荒漠平原,想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想了想还是不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好像学数学的学什么别的都是降维打击。上次有人给我拿了一套量化基金的面试题,说数学系的应该都会做,结果我看了一眼发现根本做不了,还是得从头练才行。」

「量化基金?你想去做 quant?」

「我……其实真的还没想好,我也没下定决心不做数学呢。」

「我觉得吧,你……」念枫正想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又刹住了。「所以你是怎么想这问题的呢?」感觉有点像是在替念梅考小郭,心里默默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我也和雷诺讨论过,他建议我就先从多听听不同系的课开始,我觉得也挺好。主要是我觉得要找到既有兴趣又有发展前景的方向还挺不容易的。」小郭说,「最近不是自然语言处理很热门嘛,我就去他们系旁听了一下。」

「我都没听说过这个词。什么东西?这个发展前景是什么?」

「就是你说个上句电脑能接下句。」小郭说,「信不信由你,这个领域的人都觉得自己要改变世界了,说这是比特币诞生以来最伟大的新技术。」

「疯了吧。这听起来不就是智能音箱?」念枫捂着额头,「妈呀我才毕业多久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比特币我就已经不懂怎么就伟大了,又来一个。哎你有买比特币吗?」

「我哪来的钱买。我攒了钱首先得先买个车吧。姐你倒是可以买一点。」

「你懂这个啊?」念枫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你是不是学数论的!数论我记得是和密码学有关系?然后密码学能用来发币!」

「怎么你连这个都知道。」小郭大笑起来,「说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其实从懂数论到懂比特币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我以前 date 过一个 crypto bro 告诉我的。他们公司好像招过不少学密码学的人。你要不要认识一下?」念枫刚说完又后悔了,「算了你还是别接触那个圈子了,容易学坏。」

「……」小郭觉得这句话还是不接为妙。

「所以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改变世界?」念枫又问。

「我真说不好。你让我评价一个东西数学上有没有价值我还有点直觉,这种现实世界的趋势我完全一头雾水。就像姐你会买个纯电车,这种判断我就不会做。」

「这叫什么判断,我买纯粹是因为我周围人都买了。」念枫说,「你刚才不是说开着还不错?」

「嗯我不是说我喜不喜欢的问题。」小郭说,「我这点车龄也没资格谈我喜欢什么车。我是意识到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个现实世界,不知道理解问题的角度是什么。不像你和雷诺,好像生活里什么事都自然而然就很懂。」

听小郭这么把自己和雷诺放在一起评论,念枫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她立刻把这种感受压在了心底。「都是假的,」她笑着说,「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这句话我来美国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我其实也没理解。」

「慢慢你就懂啦。」

小郭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追问,又没想清楚该怎么问。「那是什么?」他忽然指着窗外远处问到。

「那就是维加斯啊,我们快到了。」念枫说。

荒漠尽头,一片绿洲犹如海市蜃楼一样在天际线上浮现。开得近了,就能看到红绿灯、草坪、喷泉、欧式庄园、摩天大楼次第浮现,不讲逻辑地并置在一起。小郭瞠目结舌,看着一整座繁花似锦的城市毫无征兆地从虚空里铺陈开来。


威尼斯人酒店运河水道的天花板上永远是凝固的蓝天百云。念枫和念梅坐在河边的小酒馆里,桌边是川流不息的游客。其实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但一切晨昏莫辨,时间仿佛静止。小郭在大厅赌场里玩,约好了和她们在这里回合,又迟迟没出现,两人边喝酒边等。

「你过生日都叫了谁?」念枫问。

「我的几个朋友。小郭那边我没问,估计就雨晴姐姐和雷诺吧,然后既然他们俩要来那应该就没有叫方一涵。」念梅说,「你们今天来的时候在车上都聊什么了?我一路上睡得死沉死沉的。」

「聊了聊方一涵和他老板的事。」

「我前两天在学校里见到方一涵来着。」念梅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消息。「我感觉他气色不怎么好。」

「估计是一连串打击都堆一块儿了。能挺过来就不容易,能挺下来还要坚持跟没事一样接着跟导师干活就更不容易了。」

「那他怎么办啊,就一直这样撑到毕业?」

念枫摇摇头,「看他能不能提前毕业吧,毕业就解脱了。但我看这意思,他导师似乎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放他走。」

「这太冤了吧,研究做得好还把自己陷进去了。他又不像小郭可以索性咬咬牙转专业。」念梅叹了口气。

「对我今天还听小郭聊他转专业的计划来着。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还是比刚来的时候成熟了一点?」

「也就……那样吧。」念梅想了想。「但我觉得他有时候心思太重了。好像一个人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总是在自己跟自己琢磨哪里有问题。」

「哟,会观察人了。」念枫笑道。「就是不一样,我没见你观察别人这么敏锐过。」

念梅喝了口酒没说话,脸红扑扑的,看不出是酒精还是羞赧。她心里一直怀着鬼胎。下午逛街的时候沿着 strip 暴走其实已经很累了,很想赶紧回房间歇着。但这会儿如果回去必然是和念枫一起睡,不太情愿,但又想不出换房间的理由,只能等着小郭看看有没有随机应变的机会。念枫心里明镜一般,暗暗好笑,也不说破。又想起自己来过维加斯几次了,每次都和不同的伴儿,这还是第一次身边无人,有点伤感。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看着赌场里人流来去。远处的首饰店里似乎起了什么争执,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嚷,旋即又沉寂了。

等来等去,念梅见小郭毫无消息,索性打了个电话过去,却是无人接听,有点着急。「他手机丢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念枫,「赌场里治安应该还好吧?到处都有监控。」

「只要他没出这楼问题就不大。」念枫安慰道,心想小郭也不是会和人在赌桌上起争端的性格。也觉得纳闷,只能耐着性子等。

又过了一会儿,念梅明显焦虑得想要暴走的时候的电话终于响了,她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长舒一口气,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转头对念枫说:「他说他马上到,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但他没说具体。」

过了半晌小郭终于出现了,明显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我刚才被关小黑屋了。」

「哈?」念枫和念梅异口同声。

「我刚才随便挑了个赌桌在玩二十一点,赢了几把,也没有赢很多。然后忽然就被人拍了拍肩膀说让我跟着他去旁边的办公室坐一下。我看他是工作人员,衣冠楚楚的,而且非常礼貌,周围的人好像也都见怪不怪,我甚至还问了一下发牌的大妈说这是怎么回事,大妈笑嘻嘻地说你就去呗,待会儿回来座位还给你留着。然后我就跟着去了。」

「怎么像电影情节一样。」念梅说,「你也够胆大的就这么去了?」

「我觉得黑帮也不至于看上我要绑票吧。那个办公室其实也就是旁边的一个公共区域里的几个沙发一张桌子,我觉得看起来也还算安全。然后一个非常壮的西装革履的黑人大叔问我是哪来的干啥的,我就说我是学生。他问我要 ID,我也给他了,他拿去看了一会儿,我问他能打电话么?他说你稍等,我就只好干等着。」小郭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说。「过了一阵子把 ID 还给我说没事了。我问他这就完事了?他说嗯你可以回去接着玩了。然后我看手机上一堆未接电话就赶紧打回来了。」

「懂了,这是拿你当算牌的了。」念枫笑了,「第一次来维加斯就是这个待遇,可以。」

「什么是算牌的?」小郭问,「意思是觉得我有作弊?」

「不是作弊。21点这个游戏不是老虎机那种对赌客毫无优势纯拼概率的赌博,理论上你是可以根据已经出的牌调整你的行为,增加一点点赢面。」念枫解释说。「你打过麻将吗?跟麻将那种看着底下已经有什么牌推算接下来胡哪张更容易的原理差不多。有些人是职业算牌的,可以根据这一点点优势赢赌场钱,所以赌场对算牌手很提防。但这种事情我以为十年前才有,我估计现在都是直接用科技手段判断了呢。他们大概是觉得你长得就像是数学很好的样子所以特别警惕。」

「中国理工男长得不都是数学很好的样子嘛。」念梅说。「所以你赢了多少钱啊会被盯上?」

「也就几百刀啊。」小郭说,「我其实一开始还真的心算了一下概率来着,后来觉得就这点输赢算不算也没啥区别,与其算这个还不如观察旁边的赌客有意思呢。」

「观察出什么了?」念枫问。

「就感觉……反正和学校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每个人都嘻嘻哈哈,但又看不出来他们是真的嘻嘻哈哈还是在想别的。然后我发现他们还会彼此搭讪,还和发牌的大妈唠嗑,就总之感觉不是在赌博,是在表演一个和大家都其实没关系的游戏。但钱的输输赢赢又都是真的,感觉非常奇妙。」小郭端起水杯发现已经喝空了,「我也去点一杯酒。」他起身说。

「你坐着吧我去,你这张脸百分之百要查 ID,人家不会卖给你的。我正好去趟洗手间。」念梅起身把他按回座位上。

「挺好的,有这经历也算你不白来维加斯一趟。」念枫笑着说。

小郭缓了半晌,平静了一些。「其实我在赌桌上一直在想你白天跟我说的那句话,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你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但我没想清楚要怎么问,然后在赌桌上,看着周围所有这些赌客,我觉得我终于有点明白我想问你什么了。我想问的是,所以大家 fake 的时候是都心安理得,觉得一直 fake 下去也无所谓呢?还是也在小心翼翼地琢磨这个 fake 什么时候能变成真的?我不是说我对这事本身有什么排斥,我只是……」他停下来斟酌了一下用词,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你只是希望自己时刻能尽量把所有一切问题想清楚。」念枫说。

「对对对。可难道你不想吗?」

「那你都想清楚了吗?」

「……」小郭沉默了。

「你这么聪明,你都想不清楚,那你觉得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怎么把日子过下来的?」念枫问。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想,不就变成自欺欺人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嘛。」

「不是的,」念枫摇摇头。「你只是害怕。你觉得你要是想不清楚所有事,你就不是一个有说服力的人,别人就会看轻你。」念枫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看向吧台的方向,念梅还没回来。「我问你,咱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是谁?是你,对吧。」

这没什么可否认的,小郭点点头。

「最能干的呢?」

「那当然是你。」

「最快乐的呢?」

「……」小郭愣了好一会儿。「可是为什么啊。我知道你是说梅梅,我当然也希望是梅梅。但我其实也不是很理解这件事。」

「因为聪明和智慧是两码事。」念枫说,「你啊,我啊,还有你雨晴姐,雷诺,方子涵,我们在外人看起来都人模狗样的,各有各的一大堆优点。但我们也各有各的痛苦,我们都害怕我们各自非常害怕的事情。但你看,我们家梅梅就不害怕,也不痛苦。」

「我不害怕什么?」念梅端着酒回来了,「你们在说我啥?」

「说你天赋异禀。」念枫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我累了我要上楼了。你们俩慢慢喝,我估计就直接睡了,不要来吵我睡觉。」她站起来揉了揉念梅的脑袋,转身离开。

小郭没反应过来,念梅的脸腾的红了。


穆雨晴很快就意识到新的工作和做研究有多么不同。在物理系做研究的时候,要弄明白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本身难点在哪并不困难,接下来只需要思考怎么解决它就可以。在医学院,她发现甚至要了解问题在哪里本身就是一个迷宫。不同的人仿佛在讨论同一件事,但措辞和视角都彼此冲突,以至于她经常不确定一场讨论下来,问题到底是实质有所推进还是只是在文字游戏的层面上打转。「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说工作就是开会了。」她和雷诺吃饭时抱怨说,「我以前很难想象这种事,但我现在的工作真的就是每天开会。」

两人在周五的傍晚坐在一家地中海餐厅的露天桌子前。这是学校附近雷诺最喜欢的就餐位置之一,可以吹着晚风看着远方校园的灯光和建筑,但又有一种周末了终于和校园隔开距离的松弛感。但饭已经吃了一半,雨晴还是愁眉紧锁,显然还没从一整天的会里放松下来。「你把那边的人认全了吗?」雷诺问。

「还没,其实也谈不上认全,因为有很多人其实很难说是不是属于这个项目。他们如果愿意参与或者发言甚至阻挠,他们也是可以随时参与的,但如果他们觉得事不关己,也很难强行把他们拉进来。」雨晴一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片牛肉裹进酱汁里一边说,「有好几个人我已经约了好几次了也没约上见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很忙还是只是觉得麻烦在推脱。」

「所以你现在首先要解决的具体困难是什么?」雷诺问。

「信不信由你,我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应该首先建立一个语言对应表。」雨晴说,「之前那个师兄留下来的材料都太物理了,我发现对医学院的人完全没用,人家根本不知道这都是在说什么。反过来,我经常在跟医生开会的时候发现他们在意的东西在物理这边并没有自然而然的对应,交流起来非常痛苦。」

「比方说?」

「比方说物理这边讲 undersampling,信噪比,功率谱密度,医生那边讲病灶可见性,定量一致,读片时间,就反正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雨晴皱着眉头咽下牛肉,「我前几天和对方一个博士后开会时对方一直在抱怨 artifacts,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对方说的 artifacts 具体是什么意思,然后顺口说了一句,可是物理上看一切信息缺失都可以看作 artifacts,老方法新方法都无法避免,你只能选择接受这种 artifacts 还是那种 artifacts。结果对方震惊地看着我,好像我在拿病人当儿戏,毫不介意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医疗事故一样。」雨晴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这牛肉不好吃,我今天就不该点牛肉。」

「那你觉得这个事很难吗?」

雨晴摇摇头。「其实不难,我觉得我和对方一个稍微懂点物理然后很懂医疗的技术员坐在一起花上一天时间讨论就能搞出来。」

「但你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来跟你搞?」

「不是,我是找不到人愿意来读它。」

她抬起头看着雷诺:「我觉得这是最基础的困难。整个事情给我的感觉是,对方会觉得,就算你说的对,但我为什么要 care 呢?老办法又不是不能用。」

雷诺给酒杯里重新添了点酒。「所以你觉得他们并不欢迎你吗?」

「正好相反,我见到的每个人都挺欢迎我的。」雨晴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整件事就非常荒谬。他们很喜欢跟我开会,但事情还是纹丝不动。我觉得 Celia 说的对,我根本就是去 social 的。」

「可能这种事最终确实就归结于 social。」雷诺说。

「可我不想去 social。」雨晴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烦躁。「我是来念书的,就算我现在因为不管什么鬼原因要换一个项目,我也不想让我的工作的实质变成 social。」

「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啊,这是这个事情本身决定的。而且你又不是不会 social。」

「我……」雨晴好像有一大堆话要说,但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叹了口气沉默地看着桌子发呆。

雷诺看了看雨晴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先聊点别的。小郭跟你说了没?他们家要搞个 party,念梅过生日。」

「说了,但那天我得去一趟市中心的一个医疗中心参加这边放射系和那边器械设备部门的会,我会和他们一起去一起回来,所以我不确定几点才能回到这边,没准很晚了。到时候你自己先去吧,我要是回来的时候来得及就赶过去,太晚了或者太累了我就不去了。」雨晴说。

「那我去结个帐,然后我们去溜达一会儿?」

雨晴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餐厅外面的小路慢慢走着。这条路是走惯了的,车流不多,七拐八绕地一直慢慢爬升,直到通向学校后面的小山。雷诺几次想开口,看看雨晴,又噎了回去。

「我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过了半晌,还是雨晴先开了口。「我也能看出来你一直想要安慰我。但……」她犹豫了一下,「但你好像一直想让我觉得只要把这个问题看得无所谓一点,这个问题就会变得无所谓了。」

雷诺迟疑了半晌,「说实话我确实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雨晴说,「但这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我没有想把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强加给你,但这个问题客观上就是这么个要求。」雷诺说,「你想要索性知难而退吗?显然不想。你欠缺解决它所需要的人际关系技能吗?也没有。所以我没明白问题究竟在哪。」

雨晴没说话。

小路开始缓慢爬坡。路渐渐变窄。这条路是两人走惯了的。如果继续往上走,会在穿过一丛花木掩映的小径之后拐到小山上。天色已晚,路边的花逐渐开始失去了颜色。

「是,我知道,你对靠个人魅力建立和别人联系这件事非常敏感,我觉得我多少也能理解。」雷诺见她不说话,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但这是个 fair game。我在工作的时候也要展现我自己去跟人打交道,这有什么错呢?」他问。

「所以我说这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啊。」雨晴说。

「但我们每个人不都在扬长避短地处理问题吗?难道我追你的时候应该把我的吸引力都隐藏起来,这才叫诚实和公平?」雷诺问。

「可我们是在说工作,工作不是谈恋爱。」

「工作中的你也还是那个你啊,你又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变成一个机器人。」雷诺说。

雨晴沉默了很久。「我想要以我希望的方式被人看到。」她低沉地说道。

夜色越发深了,两人已经渐渐看不清彼此的脸,只在黑暗里并肩向坡上走着。「我知道,但这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雷诺说,「就说工作好了,假如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小郭,他也得靠自己的聪明来征服别人吧。难道他应该装得和别人一样笨才行?」

「那我也想像小郭一样行不行?」

「你这不是没苦硬吃吗?」雷诺叹了口气,「你明明就不是小郭,我也不是小郭,我们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较这个劲呢?你要不要去问问大家,看看大家是更羡慕谁,是更想成为小郭还是想成为你?」

雨晴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成为你吗?」雷诺见她不说话,补充了一句。

雨晴猛地站住,转过身来看着雷诺。

「我不想。」

她胸口急促起伏着。「我。」这个字她咬得又深又重,「我不想成为我自己,你明白吗?」

两人正走到一个路灯下面,雷诺这才惊异地看到,雨晴整个脸颊都沾着泪。

她没再等他回话,一转身快步走远了。


「所以你和 Susan 讨论毕业的事了吗?」赵远鹏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厅的沙发上拿着一罐啤酒对方一涵说。这是方一涵办公室外面的 lobby,赵远鹏下午过来听一个 talk,结束后拿着 tea time 里的啤酒过来找方一涵闲聊。

「说了。Susan 毫不犹豫就把我堵回来了。」方一涵苦笑一声。「她让我先别想毕业的事,先好好把手头这几个论文发出去看看投稿结果再说。」

「那你怎么想?」

「我这几天想了很久宋纯之那个 offer,我觉得还是挺想去的。」方一涵说。

「所以他到底创业是要做什么?」赵远鹏问。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方一涵挠挠脑袋。

赵远鹏哭笑不得。「不是,你这也太 desperate 了,你到底是想创业还是只是急着毕业走人。」

「那倒也不是,我是还挺信任宋纯之的判断的,我又不是有什么要改变世界的 idea 要实现,那跟一个我觉得合适的人干比考虑干什么具体业务更重要,反正是做技术。」方一涵说。「你那个 tea time 那边啤酒还有吗?我也去拿一罐。」

「没了,早散摊儿了。不然我也再去拿一罐。」赵远鹏晃晃手里已经快喝完的罐子。「他那边时间卡得很死吗?一定要你一年内毕业?」

「那肯定不至于,迟点应该没问题。问题是我现在感觉遥遥无期,就算我拼死拼活把手头的几篇论文都投了,也都中了,然后呢?我还是没什么办法能说服 Susan 放我毕业。主要是我手上没有什么可以和她议价的资本。」

赵远鹏沉默了一会儿。「总之你毕业后肯定不接着做学术了?」他问。

「本来还是有点想,至少是两可之间吧。」方一涵叹了口气,「童光华那事一出来,我觉得我心里已经很动摇了。然后宋纯之邀请我的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不管宋纯之这事本身成不成,我在那一刻心里的第一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了我的真实倾向。」

「那你只能专心想想怎么才能说服 Susan 了,听起来这是唯一卡住你的问题。」

「其实,」方一涵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无人,放低了声音说,「我最近有个很荒唐的想法。」

「你说。」赵远鹏见他郑重其事,也把声音压低了。

「是真的很荒唐。」

「我知道我就当是在听你说梦话。」赵远鹏不耐烦地说。

「你说如果我直接把手头这几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也让给 Susan 怎么样?」

「哈?」赵远鹏愣住,「你这算是……很另类的行贿了。」

「主要是对我也没什么区别,如果我反正要回国创业,或者就算不创业,只要我去了 industry,这几篇论文我是不是第一作者有什么关系呢?她既然那么想要,我就给她呗。」方一涵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话你怎么跟她开口说呢?而且……」赵远鹏沉吟了一会儿,「你现在和她也没什么互信,论文投稿肯定在毕业之前,你总不能把这事变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如果主动让了,你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啊。」

方一涵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正想开口,忽然转过头去冲着赵远鹏身后说:「嗨!」

赵远鹏回过头去,看到金颖走进 lobby 向着办公室走来。这是方一涵从国内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遇上,她远远看到方一涵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一层寒霜,本想不理不睬地径自走进办公室,却不料方一涵大声向自己打了声招呼。她愣了一下,又看到赵远鹏也在,这下倒不好完全不答应了,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方一涵灵机一动,跟赵远鹏说:「你等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室里,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走出来迎上金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回国前那天我真的喝醉了,胡说八道非常失礼,你千万别介意。」他本来的打算是在办公室私下里送,刚才忽然意识到当着赵远鹏的面金颖更不容易推却,赶紧抓住机会。

金颖猝不及防,没想到方一涵会有这个动作,迟疑地接过盒子,看了看上面的 logo,更是诧异,抬起头认真看了方一涵一眼:「你……谈恋爱了?」

「啊?没有啊。」方一涵说。

「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这也不像是你会选的牌子。」金颖说,脸上倒是无法再维持一片冰冷的脸色。

「呃,选的时候确实是咨询了一下朋友的意见。」方一涵说,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但只是这部分我没说别的。」

金颖自然而然地把视线转向旁边的赵远鹏。赵远鹏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愣了一下,不确定方一涵是不是要自己打这个掩护,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很少见他这么诚恳。」

金颖又把视线挪回方一涵身上,犹豫了一下说:「谢谢,那我收下了。」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见她走了,赵远鹏用嘴形问:「怎么回事?」

方一涵摇摇头,「回去再跟你说。」他也用嘴形说道。


晚上九点多了,念梅家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大饭桌前几个女生闹做一团,捉弄头上戴着生日帽的念梅。桌上还散落着没吃完的蛋糕。客厅角落堆着七零八落的礼物盒子,还有一个硕大的还没彻底拆封的玩具熊,小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运回家搬进屋子,也暂时靠在角落里。客厅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画,雷诺端着酒站在画前端详了许久,偶尔看下手机。

「上次你也看这幅画看了很久。」背后有声音说。

雷诺转过身,对着念枫举了一下酒杯。「是,那好像是咱们俩第一次说话。」他指了指那幅画,「我确实觉得这画不错。」

「你是和那一群小姑娘聊不来?」念枫问,「来这里躲着。」

雷诺扭头看看那边。「要聊当然也能聊,这不是给小郭一个锻炼的机会么。」

念枫扑哧笑了。「你最近怎么样?应该已经开始考虑毕业的事了吧。」

「我啊,大概还是去做金融。」雷诺说,「目前找的实习也都是金融方向的。」

念枫摇了摇头,「你这个 vibe,如果再去做了金融男,那可真是过于……」

「过于典型的 douchebag?」雷诺笑着说。「那我也不能就为了避开刻板印象换个职业方向吧。」

「所以你实习和工作都是要去东岸?咱们这边没什么好工作。」

「应该是吧,至少现在找的实习都是在东岸。毕业具体去哪就再看了。」

「你去了东岸和雨晴怎么办?」念枫几乎就要问出口,想了想觉得毕竟还是太冒昧了,生生咽了下去。「雨晴今晚还来么?」她问。

「她一直没回我消息,还在从城里回来的路上吧我猜。」雷诺掏出手机看了看,「可能回来太晚了就不来了。」

念枫拎了瓶刚开的红酒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两人举杯碰了一下,看着客厅另一边的喧闹。「我听小郭说你给他转行提了些建议?」念枫问。

「是,他还在犹豫,所以我建议他多看看。」雷诺说,「但说实话,我觉得小郭最后可能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去学数论了。」

「怎么说?」

「不知道,纯感觉。」雷诺耸了耸肩,「我觉得他现在什么都想了解只是因为好奇。当然好奇很好,但学数学这件事对他的意义并没有消散掉。要消散也要再过几年,可能热情被磨损干净了,也可能他发现了另一个真正喜欢的领域,但至少目前,我的感觉是他还在试着理解自己,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告别数学呢。」

念枫深深地看了雷诺一眼。「你要小心哦,过于擅长洞察别人,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也一样?」雷诺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了片刻,念枫躲开眼神,喝了口酒清了清喉咙。

「其实我也很好奇,你和梅梅为什么感觉完全是两种性格。」雷诺说,「当然我知道姐姐妹妹肯定有区别,但……」

「什么区别?」念枫问。

「你比她……警觉太多了。」雷诺想了半天合适的词。「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你像一只猫?」

「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爸后来又结了婚,生了梅梅。」念枫用一种无所谓的声音说。「这是比较容易的归因。但你说它多有道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妈妈对我不错,说视同己出有点夸张,但我觉得如果有朝一日我嫁的男人带着个女儿,我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就她这样。」

她挑了挑眉,「我至少只是像猫,不是刺猬。」

雷诺看了看她,念枫的脸上有一层嫣红的醉色。他沉默了片刻,正想说话,客厅那头一阵众人起身的声音。两人转过身去,见大家在收拾穿衣,「梅梅你们是要散了吗?」念枫大声问道。

「对。」念梅说,「没事你不用管我们。」

念枫和雷诺对视一眼。「那我们……?」念枫试探着问雷诺。

「我们要不去你家外面走走吧。」雷诺说,「把酒拎着。」

众人很快散去了,屋子里从喧哗骤然跌入沉静,有种空气里还有声音的回响在余波荡漾的错觉。念梅的生日帽还没摘,和小郭一起收拾残局,撑开一个大大的垃圾袋把大饭桌上剩余的食物和饮料往里扔。「还行,」小郭说,「准备的量刚好,没剩下太多东西。」

「我其实本来担心不够来着。」念梅说,「结果来的这些女生都没什么饭量。」她把垃圾袋扎上口放在墙边。「下次你也叫点你的同学吧,不然还像今天这样,这性别比例太悬殊了。」

「我其实想过来着。」小郭挠挠脑袋,「但我和他们也没那么熟,把他们叫来给你过生日感觉有点奇怪。」

「过生日只是个玩的借口嘛,没关系的。」念梅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你姐呢?」小郭问。「怎么也走了,她今天不睡这边?」

「她刚才拎着酒和雷诺一起出去了,估计待会儿还回来吧。」念梅说着迟疑了一下,看向小郭,「我问你个问题。」她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点,「你有没有觉得……」

她顿住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有。」小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怎么办?」念梅问。

「这题对我太超纲了吧。」小郭说。

念梅长叹一声。「一边是我姐,一边是你的姐姐,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摇摇头。「你们男的真是大猪蹄子。」

「……」小郭无辜地看着她。他很想说一句:「这好像也不是雷诺单方面的责任吧?」但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念枫和雷诺坐在公寓背后街边的马路牙子上。残月挂在半天,周围一片寂静,连鸟叫声也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高速公路上的车声。

「你呢?」念枫问,「你又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

「我是不是应该有一个破碎的原生家庭比较合理?」雷诺说,「没有,我的家庭就是非常普通的家庭,普通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

「你和爸妈亲么?」

「一个男孩子能和爸妈亲到哪去?他们没有对我说过爱我。但他们那代人本来也不会这么表达感情,我怀疑我爸也从来没对我妈说过我爱你。」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你的?」

雷诺看了一眼念枫。「这话说的,你怎么知道周围的人就一定喜欢我?」

「你不觉得你观察别人的需求然后调整自己的能力过于发达了么?」念枫喝了口酒,「从小就在周围的赞赏中长大的人是这样的。被喜欢这件事对小孩子来说是一种没法抗拒的毒品,你永远想要更多。」

「你这是……辅修过心理学?」雷诺问。

念枫摇摇头,「我只是 date 过的人比较多而已。」

雷诺笑了。「行,也算是一种久病成医。」他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树丛和树丛顶端月色下的的云彩,「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也没错,一旦你拥有了这个能力,你很难忍住不去用它。」

「肌肉记忆。」念枫说。

「肌肉记忆。」雷诺晃晃酒杯,喝光了剩下的一口酒,又给自己续上半杯。「前几天我和雨晴才因为这个事情吵了一架。她对利用别人的喜欢这件事耿耿于怀,而我……」

「甘之如饴?」

「那也谈不上,我只是很久以前就不在乎这件事了。既然我知道大家喜欢的我的样子,那 why not?」

「说到这个,」念枫想了想,「前一阵我跟梅梅和小郭出去玩,小郭说他无论如何都很难理解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这件事,问我大家是已经把表演内化成了生活的一部份,还是其实也在小心维持一个界限。当时我忍不住想,也许你是个回答这问题的合适人选。」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了你刚才这番话,我觉得还是不要了,别把小郭带到沟里去。」

「唔,」雷诺笑得有些勉强,「你怎么知道小郭以后不会自发地也这么想?」

「那是他的选择。但至少现在,我可不想看到小郭为了努力去讨别人喜欢而把自己彻底隐藏在一个壳子里。」念枫平静地说,「我希望他不要回避自己的真实感受,我希望他能有一个长而稳定的感情,毕竟事关我们家梅梅。」

雷诺盯着看了念枫好一会儿。「你好像已经认定了我不会有长而稳定的感情一样。」他说。

「你有么?」念枫问。

雷诺没说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想要有么?」念枫转过头来又问了一句。

云彩遮住了残月,雷诺的脸落在暗影里看不清楚。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说道,低沉的声音像是忽然换了个人。「我的第一个正式女朋友是大一的时候在羽毛球课上认识的。她不是顶漂亮那种姑娘,但是非常有亲和力,男生女生都有很多人拿她当好朋友。」

「她追的你?」念枫插嘴问。

「算是吧,发生得很快。也谈不上追。你很难抗拒一个如此活泼阳光的姑娘,特别是对当时还没谈过恋爱的我来说。我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和她一起,一起出去旅行,一起在校外通宵,一起做计划——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做计划。然后,也是在做计划的过程中,我发现……」

「发现你不爱她。」

雷诺叹了口气。「说不爱也有点不对,应该说是害怕,好像撞上了一堵墙一样。谈恋爱这件事和我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恋爱的体验越丰富,我越是觉得自己是走在一条高空绳索上,紧张盖过了快乐。到后来我意识到,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几乎有一半的精力都花在暗自琢磨怎么才能和她得体地提出分手。」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在路灯下举起酒杯,凝视着红色的酒浆。「后来我终于受不了这种快要爆炸的自责感,精心挑选了一个场合把她约出来,把我的所有苦恼和挫败感和她一吐为快。那是我至今想起来都很内疚的一刻,我知道我即将要深深地伤害她,但我甚至同时还在寻求她的理解和同情。」

「她怎么说?」

「她平静地听完了,告诉我第一次恋爱是会搞砸的,没关系。」雷诺说。「然后她永远离开了我。」

念枫叹了口气。「多好的女孩子。」

「是。」雷诺沉默片刻,看向念枫。「怎么样?在你 date 的男生讲过的故事里这算 cliché 吗?」

「大多数男嘉宾讲的第一个故事都是关于他怎么被前任伤害的。像你这样上来就讲自己怎么伤害别人的,要么大概对继续发展关系丝毫不感兴趣,要么是 PUA 高手。」她笑了笑,目光看向远处,「你跟雨晴讲过这故事吗?」

雷诺摇摇头。

「你觉得如果你告诉她这个故事,会发生什么事?」

雷诺想了想,没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得替我自己辩护一句,」他顿了片刻说,「每次进入一场新的恋爱的时候,我确实都是抱着这次我能做得更好的决心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决心根本下错了方向?」念枫说,「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你下决心要做个好人的事儿?」

「怎么说?」雷诺问。

念枫看看酒瓶,已经空了。「起来走走吧。」她站起来说。

雷诺也跟着站了起来,把酒瓶和酒杯留在原处。两人慢慢沿着小路溜达着。「你听说过这句话么?爱的本质是深入地看见。」念枫说。

雷诺愣了一会儿。「你是说我没有深入地看见雨晴?」

念枫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你有没有深入地看见你自己。」

雷诺扭头看着念枫。

「你说人生太难了,所以你选择表演那个大家都喜欢的样子给所有人看。但你难道没发现,这并没有让你的人生真的变得更简单?」念枫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又清晰又遥远,「你说你也想要长而稳定的感情,你到底是更害怕孤独,还是更害怕长而稳定的感情本身?」

「你这是要拯救我么?」雷诺沉默了一阵之后说。

「我才不会蠢到想要去拯救一个你这样的人的。」念枫说。可能是因为酒意上涌,她的步伐有点踉跄,但声音还是镇静如常。「我清楚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这个过程会非常令人着迷,会让人想要不断投入,会在这个过程中享受到偶尔特别动人的甜蜜,然后这种甜蜜会引诱着人进一步燃烧自己。」

她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对着空气讲话一样。「但最终,你的课题还是你的课题,我很可能要赌上全部的我,来换取一个根本不会改变的你。」

雷诺倏然站住脚,转过身来,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凝视着她。

「怎么了?」念枫问。

雷诺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不管你要说什么,要记得你现在是个喝醉了的状态。」念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说。

雷诺盯着她,像是想要用注视看穿她的眼睛一样。她的脸庞在黑暗里并不清晰,但眼神还是灼灼晶亮。

「不要说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说的对,我现在是个喝醉了的状态。不要说话。」

他动弹不得,和她对视着,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过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好了别霸道总裁了,你要不要还是回头看一眼。」她看了看他的身后,开口说道。

雷诺转过头去,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面,雨晴沉默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


周五下午的校园照例笼罩在一股懒洋洋的闲适氛围里。方一涵走过学校广场侧面的甜点店,远远就看见穆雨晴坐在店外一张桌子旁发呆。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雨晴是不是一个人,但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嗨,还没回家?」

「哦,嗨!」雨晴仿佛有些神不守舍,愣了一下才注意到他。「对我和人约了在这里见面。你下班了?」

「对,今天没什么事,可以早点回家。」走得近了他才注意到雨晴脸上妆也盖不住的黑眼圈。「对了我还没当面谢谢你。」他本来想问问你还好吗,张嘴还是改了。

「什么?」

「上次问你要给女生道歉买礼物那事。」方一涵说。

「噢。」雨晴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后来忘了问你。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对方还挺开心的……至少表面看来还挺开心的。」方一涵挠了挠脑袋说。

「你能想到问我这事我也挺惊讶的。」雨晴笑着说,但笑容里也还是透着疲惫。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方一涵,「我怎么觉得你回了趟国变精神了?」

「有吗?」方一涵想了想,「可能是回去了一趟简化了一些人生选项,所以轻松了一点儿?」

「怎么说?」雨晴正要问下去,一抬头看到 Celia 正走过来。「哦,抱歉我约的人来了,我另外找个机会再问你。」

「没事没事,反正说来话长,也有很多事还没确定,改天再聊。」方一涵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雨晴站起来迎接 Celia。「你等了很久吗?」Celia 一边入座一边问。

「我确实在这里坐了很久,但是是因为觉得坐在这里比较放松。」雨晴一边给侍者招手示意一边说。

「刚才那是你男朋友?我在校园里见过他很多次。」

「不是。」雨晴摇摇头。「我男朋友……」她本想说雷诺的楼在另一侧,平时不太出现在这里,但一开口一阵情绪涌上来梗住嗓子,竟没能说下去。

「出什么问题了吗?」Celia 听出她声音有异,抬头问道。

「没事。」雨晴摇摇头,想着自己还要和 Celia 讨论正题,不能让私事喧宾夺主,但连日来积攒的复杂情感在胸口翻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好侍者走了过来,她收拢了一下心神,对 Celia 说,「你先点吧。」

Celia 点了一杯圣代。雨晴要了一杯热柠檬茶,她看着 Celia 关切的眼神,心想闲聊两句也好。「我们……是有点问题。」

她犹豫了半晌。「有时候一段关系好像是一道你势在必得的题目,但你费了半天劲,最后发现题目根本就出错了,没有答案。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结过三次婚,你说呢?」Celia 说。

雨晴苦涩地笑了出来。「我有个冒昧的问题,希望没有冒犯到你。」她说,「为什么你离了两次婚之后还会想要结第三次?」

「因为需要有人在我做手术的时候签字?」Celia 看着雨晴的表情,笑着摇摇头。「我开玩笑的,我有个妹妹可以签字。」

Celia 沉吟了一会儿。「你觉得离婚是人生的错误吗?」她问雨晴。

雨晴摇摇头。

「那结婚当然也不是。它们都只是当下你能做的最好选择而已。」Celia 说,「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新的 leap of faith。你总要往前走。」

雨晴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两人点的东西上来了,雨晴沉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茶。「我来给你汇报一下我的进展吧。」她定了定神说道。

「不需要非常详细,争取在我冰淇淋吃完之前讲完就行。」Celia 舀了一勺冰淇淋说。

「我和我能约到的人都开了会。」几口热茶喝下去,雨晴的声音变得镇定流畅了一些。「我的感觉是,之前这个项目没有进展的主要原因是它被当做一种泛泛的技术来做介绍,对医学院的人来说,他们有点像在听科普而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切身利益。所以我希望能定位一个具体的应用方向来推动临床试验。」

她看了看 Celia,Celia 面无表情地吃着冰淇淋听着。

「目前看起来,比较有潜力的方向有神经成像的弥散张量,骨科的关节软骨 T2 mapping,腹部的动态增强,还有心脏自由呼吸成像。我个人的判断是作为临床痛点,心脏自由呼吸成像的收益更大。」雨晴说。「心脏成像需要患者屏住呼吸,屏气失败导致的扫描时间延长,图像质量下降或者检查失败的比例大概有 20% 以上。这可以构造一个很有说服力的 case。」

「你能把屏气时间降到多少?」Celia 问。

「理论上可以实现10到12倍的加速,这意味着我们能把传统上需要10次屏气,耗时5到10分钟的扫描压缩到一次20到30秒的自由呼吸扫描中完成。」

Celia 想了想,「OK,你接着说。」

「接下来是我想问的问题。」雨晴看了看 Celia,从脸色判断不出她的支持程度。「我不是很确定应该怎么具体始临床评估,action items 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找几个健康的志愿者,跑一下我们的序列,然后把数据拿回来重建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再去找心脏科的医生合作?」

Celia 放下冰淇淋勺。「你漏掉了好几个关键的地方。你的图像重建是在哪进行的?」

「我们的工作站可以用来做重建,速度可以控制在一分钟左右。」雨晴有点犹豫地说。

「一个心脏科医生看完一个病人的平扫,需要在几分钟内拿到电影图像来评估心室功能,然后决定下一步增强扫描的方案。」Celia 说,「医生不可能为了你的图像中断工作流程。图像必须在扫描结束后最多一分钟内自动存到我们的影像归档和通信系统里。」

「所以重建必须发生在西门子的机器上?」雨晴问。

「是的,但西门子的 Prisma 扫描仪是个黑盒子。你不能随便上传代码,你需要和西门子签订专门的研究合作协议,获取他们的图像重建环境的访问权限,把你的代码封装成兼容的程序包。这个过程涉及到法务、商务和技术调试,可能需要半年以上。」

雨晴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她没管雨晴的反应,接着说,「你开了这么多会,有没有人跟你抱怨过重建图像的塑料感或者蜡样感?」

「有的。」雨晴说,「早期的迭代算法重建的图像都有这个问题,但我们现在已经能拿出很好的一致性分析了。」

Celia 摇摇头。「不会有医生因为你论文里有几个统计数字就采用你的方案的。你需要扫描几十个病人,让资深医生盲评打分,从多个维度进行比较。但做这样的实验,首先需要 IRB 做伦理审批。这意味着你需要找到一位真正对你技术感兴趣,认可它的临床价值并且愿意投入时间的心脏科医生。他或者她需要帮你一起设计临床研究方案,帮你招募病人,帮你解读图像,最后和你一起署名发表文章。」

雨晴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和雷诺的那场争论又浮现在脑海里。她摇摇头,把雷诺的影子甩开。

「我明白了。我现在还没有做好去寻找这个心脏科合作伙伴的准备,但如果我要开始找这样一个人,你有什么推荐吗?」她问。

「人选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Celia 说,「你首先需要把你的故事准备好。你觉得对一个心脏科医生来说,你的故事的首要卖点应该是什么?」

「呃,解决一个传统方法无法治疗的病例?」雨晴不确定地说。

「是钱。」Celia 简洁地说。「你去做一个临床价值的量化分析。别只说能解决痛点,去我们的PACS 系统里查数据,统计一下过去一年我们中心到底有多少心脏成像因为呼吸伪影被标记为诊断质量欠佳。把这个比例算出来,再乘以每次扫描的费用,把这个数字放在你 slides 的第一页。」

雨晴沉思着消化了一会儿。

「害怕么?」Celia 问。

「还好。」雨晴说。

「会是很漫长的一段路。但你会走到的。」

「我以前去爬山的时候,」雨晴用一种疲倦的声音说,「会觉得一方面远处的山按说是有可能爬得上去的,毕竟地图就是这么标记的。另一方面,当我看着它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看起来实在是太高了。」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睛看向 Celia。「我有时候看着你就像是一座山。我实在是很难想象我怎么才能有一天变得像你一样。」

Celia 笑了。「你不是在爬山。」她说。

「爬山是一个连续的过程,生活是另一码事。你会在一个阶段盘旋很久,好像完全停滞不前,好像你彻底被困住了。但然后就会有一些时刻——你不知道人生中会有多少这样的时刻,但总会有——你忽然突破了它。然后你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样几次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头发白了,开始给别人讲你的人生故事。」她吃完最后一勺冰淇淋说。

雨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得回家了。」Celia 站起身,看着雨晴才喝了一半的柠檬茶。「你还要在这里再呆一阵子吗?」

「是,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雨晴说,「周末愉快。」

她送走了 Celia,看了看手机,有一条雷诺发来的消息。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然后打开消息查看。

「我们晚上吃个饭?讨论一下我们之间的事。」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渐渐昏黄的天空。一阵痛楚从心脏出发放射到四肢,带着微微的麻痹感。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想。

3 thoughts on “第六章 风波不信菱枝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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