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一周的短信只发过两条:

【学姐,你还好吗?】
【没事。】
【真的没事吗?】
【嗯。】

再没下文。

期末周撞上三个大作业,我白天泡图书馆,晚上窝机房,连食堂都懒得去,更没有路过法学院楼的机会。艺术楼练舞厅也一次也没敢去。

直到周三晚上八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九点,艺术楼。】

我从机房走到艺术楼,看到她在里面练舞。开着音乐,鼓点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看我,也没打招呼。只是从我进门那一秒开始,动作突然变得凶狠。

我站在门边,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给我表演,可看了不到两分钟就知道不是。她眼里只有镜子里的自己,汗从她下巴滴到地板,卫衣后背很快湿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循环到第三遍时,她跳到一个最密集的八拍,最后一下猛地跪滑在地板上。

我冲过去蹲到她身边。她头发全湿了,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抬起手虚弱地朝我挥了挥:「没事。」

我扶着她肩膀的手僵在半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不是在表演,她是终于敢把自己跳到彻底崩溃,以前她不敢这么放肆地跳,因为一旦跳到散架没人会冲进来看住她。

缓了半天,她终于撑着地板坐起来,背靠着镜子,长发湿得像刚捞出水面。她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顺着嘴角滑到下巴,滴到锁骨,又滑进卫衣里。喝完,她把空瓶子放在旁边,整个人靠着镜子,慢慢挪到我身边坐下。屋里安静得只剩她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还有那个规律的嗡鸣从她身体里传出来。她安静地靠着镜子,偶尔抬手把湿发别到耳后,指尖都是水。

过了很久,她侧头:「下周三?」

我立刻明白,她是在问我下周三能不能再来。

我点点头:「好。」

她没再说话,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我面前时,忽然停下,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我肩膀。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这成了我们之间的惯例。通常是周三,或者周四。她会提前发一个消息。我准时到艺术楼,推门进去,她已经开始。

她总是从最平缓的舞步开始。步伐轻,呼吸匀,震动开到最低,像远处潮汐轻轻拍岸。然后音乐换,节奏一点点收紧,鼓点越来越密,动作越来越狠。有一次是周四,凌晨一点,她放的是拉威尔的《波莱罗》。大一有人在音乐欣赏课上开玩笑:「《波莱罗》就是一场持续十七分钟的高潮。」我当时只觉得好笑。可现在看着她,看着她从第一拍的轻柔到最后一拍的崩溃,看着她像被音乐、节奏、体内的震动一点点推上顶峰,我才意识到原来她每一次深夜练舞,漫长、克制、精准、残酷,从来不是单纯的舞蹈。

几周后的周三夜里,她照旧跳到散架,瘫坐在地板上,汗把卫衣后背浸出一大片深色。她还没说话,我先开口:「学姐,下周我有事,要去外地代表我们系参加一个编程竞赛。」

她扬了扬眉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轻轻点了点头,没出声。

我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下周我不能保护你了。」

她怔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丝浅笑。下一秒,她没起身,只是把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背靠在了我胸前。

我低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脸。她的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眉毛很淡,眼皮半阖,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色比平时更红,嘴角还残留一点水光,下唇被她自己咬得有点肿,边缘有一道牙印。整张脸在极度疲惫里带着孩子气的松弛,没有平时那层拒人千里的冷,也没有舞台上的锋利,只剩湿发和汗水。

下周我去外地参加 ICPC 区域赛,一连三天,好几轮。

决赛前一晚,我在酒店对着电脑发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准备得怎么样?】

我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她竟然知道我的赛程。

【还行,一等奖不好说,但拿奖没问题。】

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发了过去:

【学姐能给我发一条你的声音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盯着手机,半小时没动静。

我越等越慌,她肯定觉得我神经病。

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是一条一分钟的语音。

一开始只有极轻的电流声,像空录音。我把音量开到最大,才听见背景里有很轻很轻的宿舍动静:远处水房的水声、隔壁床翻书的声音、走廊有人走过。然后是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像贴着麦克风,又不敢真的贴太近。急促的呼吸贴着麦克风起伏,像是她平时深夜跳舞到极限后的声音。耳机里的每一声都像直接灌进耳道。我把那段语音从头到尾听了无数遍,比赛前一夜几乎睡不着。

成绩公布那一刻,现场尖叫、拥抱、拍照。我们队拿了金奖。

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系里好多年没拿过金奖,辅导员在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老师们轮番发语音,同学直接建了个庆功群。

我盯着屏幕,想着要不要主动给学姐发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删了又写。不知道为什么,经过那一晚,我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个需要小心翼翼躲在阴影里的学弟。我甚至有点奢望她会主动发一句「恭喜」。但又觉得她未必知道比赛在哪查成绩。

每一条新消息进来,我都立刻点开。除了老师、同学、辅导员、学长,还有一条:

【师兄太强了!明年我也想组队。等师兄回来可以多多指导我吗?】

后面跟了一排卖萌表情。

发消息的是唐悠,一年级师妹。

唐悠是那种站在新生报到点就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女孩。她不是科班文艺骨干,但所有晚会都少不了她,不是主持就是串场。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大多是因为我负责后台技术,她在台上念稿子,偶尔对讲机里会聊几句流程,算半熟。有几次她笑盈盈地喊我师兄,我心里也会晃一下,但很快压下去。毕竟心里一直装着学姐,也就没往深处想。

但这次看到她的消息,我盯着那句【可以多多指导我吗】,还是失神了一瞬。我回了唐悠一个谢谢加笑脸,又把队伍现场领奖的照片随手发了过去。

她秒回一串【啊啊啊啊啊师兄好帅!】和截图放大我举奖牌那张。

我笑着回了【镜头欺骗性很强】,她立刻发来一张她刚才在学校官方号直播里截的图,特意圈了我,配了个大红心。

本来打算一句带过,但她一直很会接话。问我比赛累不累、吃饭了没、酒店空调够不够暖。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断断续续回她。

她又问明年准备怎么带新人,我说等回学校再细说。她回了个【期待】加一只探头探脑的猫,我回了句【好,晚安】,把手机倒扣在床头。

第二天中午,我到底没忍住,给学姐发了一条:

【学姐,我们队拿了金奖。】

发完我就后悔了,感觉过于沉不住气,显得是在炫耀。可又觉得如果不发,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消息石沉大海。

我盯着手机越等越慌,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地方跑。会不会她一个人练舞到极限,摔在地上,膝盖或者腰椎受伤,躺在休息室出不来?我越想越冷,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全是她瘫在地板上、没人发现的画面。

一回学校直接去艺术楼。镜子还是裂的,地板干干净净。休息室的门紧闭,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一周二我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学姐,我回来了。】

【你还好吗?】

【学姐?】

我试着拨了一次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但至少不是关机。

我想冲到法学院女生宿舍,又没理由,也没门路。我连她寝室号都不知道,更别说找人带话。

只能等到周三。晚上八点五十,我先给她发消息:

【学姐,我去艺术楼了。】

没回。

我把排练室的门虚掩,坐在老位置,背靠镜子。手机放在膝盖上。

九点、九点半、十点。走廊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熄灭,熄灭了又亮。

十点半,整栋楼彻底安静,只剩我一个人。

十一点,我终于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摔倒。我走出艺术楼,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还有哪里?学姐还可能去哪?

我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旧礼堂。她最早让我看到她的地方。

我推开旧礼堂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老人在咳嗽的吱呀声。带着陈年的木地板味和幕布霉味,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味。冬天没有活动的时候这里根本没人来,没有暖气,冷得刺骨。

我站在黑暗里,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直到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舞台最边缘的阴影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形。

学姐坐在舞台那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木地板上,背靠着那时候她常用来搭外套的座椅,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一片高耸空旷的漆黑里,像被遗弃在后台的道具。

我往前走了两步,踩到地板发出巨大的声响,倒吓了我自己一大跳。她扭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和我对视着。

我走近了,能看清她额角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礼堂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凉,凝成一层白雾。她似乎刚跳完舞,卫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颜色深了一块。外套松松地裹在身上,呼吸还带着急促。

我走近她,蹲下问:「冷吗?」

她似乎想要摇头,但没动。

我帮她把领子立起来挡住她汗湿的脖子,自己也裹紧了大衣。我在她身边的木地板上坐下,背抵着墙。两人都没说话。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身体里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橘红的一点,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和烟雾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我看见她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呼吸的白雾也越来越明显,挪了挪身子把自己那件大衣拉开一半,搭到她外套的外面,盖住她的肩膀和手臂。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身体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头发还带着汗湿的凉意。

我问出了憋了快一周的那句话:「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理我?」

她低着头,手指在木地板慢慢摩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我害怕。」

我愣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我害怕」三个字像一团雾,笼住我,又飘散开,我好像懂了,又完全没懂。

但她既然开口了,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缝隙,把另一个憋了太久的问题问了出来:「那天报告厅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了一瞬。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轻:「它坏了。」

我呆住。脑子里所有先入为主的假设——她被遥控、被胁迫、故意调到最大失控——都南辕北辙。我脱口而出:「可是坏了它不就停了么?」

她沉默了很久,抬眼看我:「我需要它开着。不然我会紧张。那种场合它突然停了,我会恐慌发作。」

她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突然明白,我一直以来只是触到了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现在冰山下面的部分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One thought on “第三章”

  1. 想起《灵异第六感》最后的那个twist,不禁猜测学姐是不是一个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的幽灵(虽然前面礼堂演讲几乎已经可以推翻这个猜想),就莫名有一种人鬼情未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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