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得她脸上的轮廓时隐时现。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不是刚才跳舞后的血色,而是带着点潮红。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像是里面烧着一团小火,又被这礼堂的寒气压着,没完全烧出来。
我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再不回去真的要生病了。」
她没说话,把烟灭掉。我扶她站起来,她起身时明显晃了一下,重心全落在我身上,额头差点撞到我下巴。我把大衣又往她身上紧了紧,拉链拉到最顶,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我送她回到她楼下,然后抖抖索索地回了自己宿舍,夜里辗转反侧,一整夜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把书往包里一塞,直接去了健身房。平时我只做些维持体能的固定动作,今天往杠铃上多加了两组重量,一组接一组做到肌肉发抖,满身大汗淋漓。最后一组推完,我坐在长凳上喘了半天粗气,脑子终于松了一点。
冲完澡,我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汗味混着冷风,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在这时候开始转。既然已经触到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那就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理解了。
首先,就像那天早上学姐问我「为什么是我」一样,我也得问:为什么是我。
我和她不断在校园里遇见。如果她想躲避我,完全可以警告拉黑,可她确实没有。她谨慎又显然有意为之地一步步把最隐秘的自己摊开给我看。
我知道自己不算完全没优点。至少我安静,从不把别人的秘密当炫耀的资本。我反应快,技术过硬,她都看在眼里。我照镜子的时候,其实也明白自己还算线条干净。这些优点大概也是唐悠看到的。
这些都算数,可还是不够解释。在学姐的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青年才俊,可她偏偏选了我。
想不通,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甩开这个问题,先去冲了个冷水脸。
下一个问题更实际: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以前我躲在暗处,能远远听见她的呼吸,看见她把烟夹在指尖当指挥棒,听见她把震动调到最高时压抑到破碎的尾音,我就已经满足了。可现在显然越过了某条线。
我想要更近。
我用力摇头,把水珠甩了一地。先别做梦了。至少先做到最基本的一步:真正认识她。我连她平时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点哪家的外卖都不知道。我甚至没和她在食堂一起吃过一顿饭,没并肩走过一次正常的路。
再接下来的中午,我编辑了半天信息,最后干脆大大方方地发过去:【学姐,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粥,你前两天有点发烧也适合清淡点。】
发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得发慌。过了足有七八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只一个字:【好】。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去洗脸换衣服。我挑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黑色短大衣,又把头发抓得比平时整齐一点,照镜子时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我站在路灯底下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她下楼时我一眼就看见了,脸色比前两天多了点血色,唇色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颈侧。她看见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停顿了一秒,嘴角轻弯了一下。
我们找了学校后街一家小店,点了两碗清粥,几碟清淡小菜。我把话题拉得又轻又散,像两个网友见面那样。
我跟她说起高中,教室永远在六楼,窗户对着操场,每天放学都能听见广播体操的音乐;说从初三开始就泡在机房,冬天冷得手指发僵,还得把可乐冻在窗台上当冰镇;说竞赛那天凌晨四点起床,背着电脑赶高铁,紧张得一路没敢合眼。她听着,偶尔应两声,嘴角带着一点笑,把粥慢慢搅匀。
吃完粥出来,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我们并肩往学校走,脚步声在冬夜里清脆地响。
快到女生宿舍时,我忍不住问:「下周还去艺术楼吗?」
她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下个月有校庆文艺晚会,下周开始彩排,几乎每天都要过去。」
她侧头看我一眼,带一点意外,「你不知道这个晚会?你这次没参加技术组吗?」
我摇头:「可能技术部分找了外包,系里没通知我。」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会去看你彩排的。」
她轻笑了一下,抬手挥了挥:「到时候见。」
彩排时我溜进礼堂,熟门熟路地钻到侧幕后的设备台。那地方既能把舞台一览无余,又在灯光死角,不会挡任何人路。礼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会和文艺部的人都认识我,谁也没多问一句,甚至还有人笑着跟我打招呼:「林然又来救场啦?」
第一次彩排一如既往地乱,流程改了又改。学姐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加牛仔裤,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拿着对讲机穿梭在人群里,声音冷而快,她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学姐。
她每次都能准确找到我在哪,目光扫过来,轻轻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也不过来跟我说话。可我还是觉得,她知道我在看她。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总觉得她在指挥流程的同时,其实也在对我「表演」她的工作:她把腰杆挺得笔直,像在无声地说:看,我现在是没事的,你可以放心地看着。
这两周,除了彩排,我几乎没再见过学姐。校庆晚会的排练把周末全占了,平时我又被课表和一个临时抓来的调试项目填满,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经常倒头就睡。
空下来的晚上我泡在健身房,把深蹲重量又加了十公斤,硬拉也往上提,练到肌肉发酸发抖才肯收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自己再壮一点,再硬一点,好像只要身体更强壮,就能更稳地接住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的什么。
唐悠中间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我犹豫了几秒答应了。
我们去了一家老馆子,锅底咕嘟咕嘟冒热气,屋里全是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唐悠穿着米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鼻尖冻得有点红,笑起来酒窝深深的。我们聊竞赛、食堂、室友、我电脑上那堆贴纸的来历,不再是和学姐一起吃饭时那种大气不敢出每句话都要先过三遍脑子的紧张。她把牛肉夹到我碗里:「师兄多吃点,看你健身好辛苦。」我笑着答应,心里忽然闪过酒红色的裙尾扫过地板的一幕。辣椒呛得我鼻子发酸,我低头猛喝了一口冰可乐,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压回去。
晚会那天,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溜进了后台。礼堂里灯火通明,化妆师、服装师、摄像来回跑,空气里混着发胶和干冰的味道。学姐从我到场那一刻起就没停过,拿着对讲机在舞台和侧幕之间来回穿梭。那天她穿的是一条宝蓝色缎面长裙,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脸色不再是发烧后的苍白,唇色也重新涂得冷红,耳边的头发被别得一丝不乱。
正式开场前五分钟,人群忽然散开了一小块空隙,她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快得像带着风。她站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调香水。她低声问了一句:「我看着怎么样?」
在外人眼里这一幕一定很奇怪,她为什么特意向一个躲在角落的技术仔确认造型。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压低声音:「这次肯定不会坏了吧?」
她耳尖到颈侧一瞬间唰地红了,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晚会散场后,礼堂里照例乱成一团,舞台上道具堆成小山,线缆横七竖八,工作人员喊来喊去收拾残局。如果我还是技术组的,这时候应该蹲在地上缠线、拆灯、搬设备,忙得满头汗。可这次我只是个观众,收完工就彻底解放,双手揣兜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忙得团团转。我想等等学姐,可后台人多眼杂,再说她忙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理我。想了想,我干脆往艺术楼走。那里这时候空无一人,黑灯瞎火,安静得刚好。那栋楼对她是秘密巢穴,对我也是。此刻无所事事,又不想径直回宿舍,就去那里待着。
我推开那间熟悉的排练厅,没开灯,直接坐在墙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把腿伸直。手机调成静音,只留一点屏幕光,照得四周镜子全碎成蛛网状的反光。空气里还有白天残留的木地板味和松香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坐了不知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学姐:「在哪?」
我回:「艺术楼。」
没再说话。过了十几分钟,背后传来高跟鞋敲在水泥楼梯上的回声,然后在走廊尽头停住。我回头,门边出现她。
她还穿着那条宝蓝色的裙子,只披着一件外套御寒。光线太弱,颜色一明一暗之间像是在呼吸,整条裙子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只有面料本身克制的美。蓝色的缎面把光整个吞进去,只在边缘返出一道银边。昏黄的感应灯从她背后斜斜地打过来,只能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在艺术楼看见盛装的她。
以往她来这里,都是卸掉所有盔甲的:宽松卫衣,黑色舞裤,赤脚或者练功鞋,头发随意挽起,脸上不带一点妆。只有这时她才会把自己拆开,让最狼狈、最失控的部分漏出来。
但今晚她脸上还是晚会的妆,穿着礼服裙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裙子贴着身体滑到脚踝,后摆走动时在地面无声地淌开,迈步时裙子侧边闪出一道细缝,像冰面裂开的一道口子,瞬间又合拢。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离我鞋尖不到半米的地方。我坐在那条旧得发黑的休息凳上,本能地想站起来,脚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站起来太像第一次见面时的客套。但就这么坐着,她穿着礼服裙,站得笔直,我却穿着羽绒服和牛仔裤,仰头看她,又显得太失礼。
失礼就失礼吧,我冒出这个念头,也没再起身。我觉得已经可以允许自己用这种有点放肆的姿势看着她。
这一幕的微妙在黑暗里被放大:我穿着便装,懒散地坐在凳子上,她盛装以对,锁骨在暗光里像被削出来的白瓷。我仰头看她,她低头看我。我的眼神从她的肩带扫到她因为站姿而绷紧的腰线。她没有动,只是任我看。
她问:「好看么?」
我说:「太冷了。」
她微微皱眉:「什么?」
「和那条酒红色的裙子比,这条颜色太冷了。」
她脸上掠过一个微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接着像是「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所以没坏是吧?」
她翻了个白眼,像是拿我没办法,伸手朝我递过来。
我没明白,但还是把手伸过去。她指尖碰上我的手,轻轻牵了一下,我顺势站起身。她直接把我的手掌拉过去,按在她小腹最平整的那片缎面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我立刻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震动,像一颗很小很固执的心脏安静地跳。
我没把手拿开,身体绕到她背后,手臂一收,把她背朝我整个抱进怀里。手掌依旧覆在那个位置,隔着缎面感受着它。
太冷了应该不是指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