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定了家市中心新开的米其林法餐,请唐悠吃饭,她痛快地回了「好呀师兄!」。
餐厅灯光打得像摄影棚,墙上全是镜面,食客一半都在举着手机拍盘子里的花花草草。唐悠穿着一身奶白色针织连衣裙,栗棕色的头发散下来,耳边别了一枚珍珠耳夹,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我们嘻嘻哈哈吃了一晚上,拍了照,发了朋友圈,吐槽分子料理的泡沫像洗洁精,聊她最近在准备的主持人比赛,聊我区域赛拿的那块奖牌被导师拿去当办公室摆件。
吃甜点时,她舀了一勺冰淇淋,抬头忽然问:「学姐还好吧?」
我说:「嗯,回去休息了一晚上就没事了。」
她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是在追学姐还没追上,对吧。」
我被甜点呛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她平静地看着我:「傻子都看得出来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啊。但如果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按道理,既然是感谢我,你们俩一起请我吃饭才对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唐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下勺子,像在说别人的事:「罗洋在追我。」
她身边从来不缺人追,光我听过的名字就不止三四个。她特地把罗洋拎出来说,显然这个对她不一样。
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偏偏是他。
罗洋是那种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帅哥,气质干净,五官俊朗,笑起来有酒窝,穿白衬衫好看。至于才华,大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也差不到哪去。
但我还知道他的另一面。那段时间我到处记录声音采样,虽然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偶然录到的人声对话一律不听不记不保存,可人脑总会记住某些留下特别印象的片段。某次碰巧听到了罗洋私下里和别的男生对某个女生的议论,录音我删了,但那个语气我忘不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首先,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立场发表评论,更不用说反对。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是很喜欢他。」
唐悠看着我:「怎么说?你们打过交道?」
我想了半天措辞:「我只能说,不管他现在追你的时候表现得多好,如果你真和他在一起了,他可能最终……不会很尊重你。」
唐悠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后的几周,我和学姐吃饭时还是不碰敏感话题。我心里始终悬着那天下午她突然崩溃的事,但她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我也就没再提。
有一次吃饭聊到暑假,我问她为什么不需要像大多数法学院研究生一样暑假去律所实习,她说自己本科导师就是一家红圈所的顾问,靠合伙人直接内部推荐应该不难,暑假可能会用来准备论文和模拟法庭。我告诉她我暑假在城另一边实习,朝九晚五,周末可能也得加班,来回路上一两个小时,肯定没法像以前那样周三周四去艺术楼陪她了。她只是点点头,夹菜的动作没停,也没多说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趁着这个空档说:「学姐,你有没有觉得,你跳舞的强度,已经有点难以为继了。」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件事。话一出口,我就紧张地盯着她,等她反应。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筷子悬在半空,轻轻放回盘子边,没抬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知道已经到极限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只是……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停。」
我看着她,说我想过很多遍的话:「我其实知道的还很少。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她抬眼看我沉思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和你的小师妹怎么样了?」
我:「啊?我们就只是普通朋友。」
怕她不信,我紧接着说:「有个叫罗洋的好像快和她在一起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就先这么说了。
学姐点点头,没说什么,换了话题。
吃完饭我们牵着手在路上慢慢走,她一路抽烟,没怎么开口。抽完两支后,她忽然像下了决心,叫了辆车。我没问去哪儿,乖乖跟她上车。车子直接开到她公寓。
进门后,她照旧让我光脚,把包往沙发一扔,先给我们俩倒上酒,这次冰箱里有冰块,叮叮当当落进杯子。她坐到沙发上,我也坐下。她又起身,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顶灯全关掉,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坐回我身边。

黑暗里我的耳朵变得灵敏,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楼下树梢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平稳又沉重的呼吸,还有身体里的嗡鸣。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因为以前的一些经历,留下了惊恐发作的后遗症,但也让我发现,生理释放可以暂时压下去。」
我静静听着。
她继续说:「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说到「某些原因」时她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声音也短促了一瞬,「我发现持续震动也能镇静,也更容易控制,所以依赖越来越重。」
「还有跳舞。大脑里会分泌内啡肽,这是身体自带的止痛药,也能让我平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刚开始的时候,一点点就够了。后来身体习惯了,就像抗药性,得一次比一次更狠更久,才能骗过大脑,让它相信现在是安全的。可内啡肽不是无限供应的,阈值被越推越高,总有一天会推到身体完全跟不上。已经快到顶了。」

我:「有没有想过去医院?」
她沉默。
我:「是因为觉得羞耻还是……」
她沉默半响,才说:「他们会想要治好我。」
我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她说:「治好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觉得我又多了解了一点那座冰山的形状。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呢?」
学姐顿了一下,像没听懂:「什么声音?」
「你跳舞的时候,」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打拍子的节奏,其实也在帮你?」
她沉默了几秒,像在回忆:「我……不确定。」
我吸了口气:「你对声音肯定不像我这么敏感,我属于特别敏感的那种。」她微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我没停,继续说,「所有人对声音都有自己独特的反应。你知道很多女生光听某些声音也能有生理冲动,对吧。」
学姐:「所以呢?」
我说:「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声音来替代或者至少部分替代你现在的这些依赖。」
她问:「比如什么声音?」
我摸出手机,让她把无线耳机塞进耳朵,打开蓝牙连上,翻到一个采样库。「这些声音本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低声说,「所以我只能瞎试验。我给你挨个放几个 beats,你告诉我是什么反应。」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耳机塞好。黑暗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先放第一个:低频鼓点,像远处教堂的大钟撞在胸腔里,带着很长的余震。
我能感到她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换下一个:纯水声,缓慢起伏,像有人用指腹按着太阳穴慢慢画圈。
她没什么反应。
我继续往后翻:木鱼敲出来的空旷回响,混着一点点金属共振,像深夜寺庙里最远处传来的声音。
她也没什么反应。
再下一个:手鼓指滚,声音像有人隔着厚毛衣按心脏。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最后一个:底鼓,每四拍才敲一次,中间全是空拍。
她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像有人替她把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轻轻拨了一下,松了。

我轻轻把耳机从她耳朵里拿下来,低声说:「这些只是我随便挑的几个,没针对你特别调,但你还是很明显有不同的感受。」
她嗯了一声。
我说:「把那个取出来。」
她愣住:「啊?」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自信:「不怕。」
黑暗里她沉默了好几秒,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我看不清她表情,只能凭声音判断她在做什么。她熟练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发出很小一声。
我重新把耳机给她塞好,握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掌心时明显感觉到一点潮凉。我把她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低声说:「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现在,你回想一下那天做报告的时候,它忽然坏掉的那一刻。」

黑暗里,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先是轻轻一颤,然后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我皮肤。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像那天在报告厅里突然找不到节奏。黑暗放大了所有细节:我感觉到她肩膀在往后缩,大腿肌肉在轻微抽搐,膝盖不自觉地并得更紧。
我把音量调到最低,按下播放。第一下鼓点响起时,她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手指掐得更紧,呼吸还带着一点慌乱的节奏。
第二下鼓点落下,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可闻,胸口起伏的频率还是很快。
第三下、第四下……她抓着我的手慢慢松了一点力道,指尖从掐进肉里变成只是扣着。呼吸开始跟着鼓点走,一呼一吸被漫长的空隙强行拉长,像有人在帮她数拍子。
到第十下左右,她后背终于不再绷成一块石头,软软地靠进沙发靠垫。
鼓点还在继续,她眼皮慢慢合上,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确认鼓点还在。手指还握着我,但已经不再用力,只是安静地放着,肩膀彻底松垮下来,头一点点靠到我上臂上,手指还握着我,虚虚搭着。
接着循环下去,鼓点空隙更长,她不再主动呼吸,每一下鼓点落下,她胸口就轻轻塌下去一点,空隙里她又慢慢被填满。我把她搂进怀里,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她的小腹,配合着那个节奏。
鼓点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空很久,再一下。她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剩偶尔一次像是做梦时的吞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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