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开学后我等着学姐周中叫我去陪她跳舞,结果一条消息都没有。我直接发问她周几跳,她已读不回。我担心她又犯起倔脾气跑去礼堂,连着几个晚上收工后都绕去礼堂转了一圈,黑灯瞎火,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哭笑不得。堂堂法学院研究生,为了躲我,居然直接不来了。
好在周末约她吃饭,她还是痛痛快快地赴约,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点菜剥虾,跟我聊实习工资发了多少,好像周中那个已读不回的人根本不是她。我也配合着聊别的。
快吃完时,我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我尊重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一面,但我们总得解决问题,对吧?」
她沉默,把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一直不太理解跳舞的必要性。你上次说跳舞的作用也就是为了内啡肽多巴胺。那每周自己来一次是不是就行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有人马拉松上瘾吗?」
我知道。我们宿舍就有一个,学校活动能翘的全翘,但全国不管哪里有马拉松比赛,他风雨无阻都要参加。
她说:「那你去问问他,想跑的时候自己撸一次不就行了?」
我噎住,发现真的不能和学法律的人斗嘴。
我换了个角度:「你之前是因为跳舞的药劲儿越来越不够,才用绳子加码,对吧。那等绳子的效果也递减了,你又怎么办?按你现在的速度,可能就撑几个月到一年,然后呢?」
她没反驳,也没抬眼,只是筷子在盘子里轻轻转了个圈。我知道她心里明白我说的是实话。
我趁热打铁:「我们各退一步。你不想让我看,那我就不看。但你得把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在附近守着,至少保证不出意外。然后,我们用绳子给你争取来的这段时间,抓紧找别的替代办法。不然等绳子也失效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没说话,也没摇头。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是默认了。

于是接下来我遵守约定,她跳舞的时候只在附近转悠。她结束后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我就过去接她。
私下里我还是忍不住把能找到的绳艺资料翻了一遍,东方、西方、理论、实践、解剖学、文学……最后冷静地得出结论:这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但我还是了解到一些以前不懂的事,比如她平时跳舞或者用绳子本质上是在干什么。书上说这叫身体锚定,大脑被大量疼痛信号占据时,情绪通道就被暂时挤占,疼痛像一堵又高又厚的墙把她想逃避的东西统统挡在外面。她用绳子、用极致的舞蹈、用疼痛,把所有漂浮的散乱的随时可能把人拖进深渊的念头强行钉死在肉体上,用可控的具体的疼痛覆盖不可控的抽象的痛苦。
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逃避什么。

从系里听来的八卦,唐悠和罗洋在一起了。
我确实偶然撞见过一次。一天傍晚,教学楼侧门外的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长。罗洋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宽腰窄,笑起来酒窝深。唐悠挽着他的胳膊,栗色长发飘在风里,两人并肩走着,颜色身高气质都搭得刚好,像青春剧里赏心悦目的男女主角。
我迎面走过去,和唐悠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冲我笑。我也点头笑着打招呼,擦肩而过。

开学后进入求职季,我忙得焦头烂额。学姐新学期研二,后年毕业,我不希望到时候距离把我们硬生生拆开,可又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没到能光明正大坐下来商量的地步,只能旁敲侧击。以前她随口说过本科导师是红圈所的顾问,我当时完全不懂,也没追问是哪家。现在突然问显得太刻意,但我还是找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聊起来,没解释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她当时正低头喝汤,听到我问,筷子停了一下,抬眼仔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老实答了那家律所的名字。

面试技术环节我自己刷题就行,behavioral interview 只能拉学姐陪练。
我自认表现不算差,平时话不多,但该说的能说清楚,也不至于过于 nerd。可在学姐眼里我还是太嫩。她给我 mock 了三次:第一次我讲项目,她听完问「你这个方案如果上线后出 bug 谁背锅」,我愣了两秒才回答;第二次她问我职业规划,我说得头头是道,她说「你听起来像在背模板」;第三次她干脆不说话,只盯着我看,我被盯得两分钟就自己把结尾忘了。
几次下来,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不行,还是像学生。」
我无奈:「可我就是学生。」
她撑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说:「问题就在这儿。如果你一开口就让人觉得你只是个优秀学生,那你永远在学生这个框里跟别人比。但你要是一开始就建立起可以胜任的不只是学生的工作这个印象,你就领先了一大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半天:「要不这样,你来面试我。」

我愣了一下,和她互换了座位。
学姐坐下,双腿并拢微微侧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肩膀放松,连睫毛都垂得恰到好处,嘴角带着一点乖巧又克制的笑,教科书般的「请前辈多指教」。
我手里还拿着水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轻轻开口:「林先生,您好。」
我脑子一片空白,原本准备好的所有问题全卡在喉咙里。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连「讲讲你的项目经历」这种最基础的开场白都问不出口了。
她等了两秒,见我没动静,维持着那副应聘姿态,轻轻提醒:「面试官,您可以开始提问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
她带着认真又谦逊的表情说:「因为贵公司给的钱多。」
说完看着我,等我下文。
我一头都是汗。
她轻轻往椅背一靠,双腿交叠的姿势没变,肩膀却松了松,实习生的壳像被她随手抖掉,气场瞬间又变回那个掌控全场的学姐。连嘴角那点刻意的笑都淡下去。
我心里暗自佩服,这切换也太快了。
她抬眼看我:「你明白了么?」
我低头想半分钟,才说:「我思维方式就不对。」
她听完我的话,停了两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懂了。
我说:「我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像学生。」
这次学姐点了点头。
我说:「我回去想想,改天重来一次。」

改天我们又约着练习。
学姐问:「谁面谁?」
我:「我先面你。」
她点头坐好。
我说:「你先从外面进来,然后坐下。」
她忍着笑,起身走到门外,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第一次进陌生会议室的新人,走到我对面站定,双手递上不存在的简历,微微弯腰恰到好处。
我看着她带着求职者姿态朝我走来的几步,忽然就愣住了。
画面和记忆重叠。
那个冬天校庆晚会后的深夜,艺术楼练舞厅,昏黄感应灯下,她穿着那条宝蓝色礼服裙,裙摆拖在地板上,高跟鞋敲出清冷节奏,一步一步朝坐在休息凳上的我走来。那一刻我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懒散地坐着,她盛装而立,又任我仰头打量。
现在她穿着衬衫长裤,扮演一个乖巧的应聘者,朝我走来,递出看不见的简历,等我审视。
衣服不同,温度不同,环境不同,我们的关系也早已不是那时候。可她朝我走来的这几步,姿态、节奏、眼神,都和那晚叠在一起。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心理层面的肌肉记忆。

我低声说:「接下来我问的问题都是我们领域的,因为我只会问这些。你不用管技术细节,胡说八道就可以。」
她微微点头。
我轻咳一声:「假设你们律所现在需要一个技术侧的产品经理来对接数据合规项目,你觉得当前市场上最主流的几种数据脱敏方案分别适用于哪些场景?各有什么优劣?」
她几乎没停顿,背挺得更直,声音平稳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目前主流的脱敏方案主要有掩码、替换、泛化、加密和差分隐私这几类……」她语速不紧不慢,眼神偶尔与我对视,又适时移开,像在认真思考,又像在尊重我,说到关键节点时会轻轻点一下头。
我一边听,一边脑子里在飞速转着接下来该问什么。
学姐说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停顿半秒,抬头看我,声音礼貌又自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您是怎么看的?」
我本来都要把酝酿好的下一个问题抛出去,嘴已经张开了,一口气直接噎在喉咙里。她还是那个应聘者的表情,嘴角弧度控制得刚好,但眼睛里藏着一丝别的意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学姐到底在逼我干什么。
我调整坐姿,维持一个俯视的姿态,开始说自己的看法,一边说一边还要想着把话题往下一个问题的方向带。
学姐看着我,眼睛里显而易见地在说:还可以。

我站起来,说:「来,换位置。」
学姐起身,绕过桌子坐到面试官那侧,气场瞬间切回那个熟悉的的学姐:「先自我介绍吧,两分钟。」
我坐下,先深呼吸了一次,把刚才面试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留在脑子里。开口时故意让语速比平时慢半拍,声音压低一点。整个过程中我没刻意去看她反应,试着体会不急着证明自己,把主动权留在手里的感觉。
她听我说完,先没急着开口,只把下巴轻轻点了半下,眼神像在过筛子,从我脸上慢慢滑到肩膀,再滑到我交叠在桌上的手,最后回到眼睛里。右手食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轻,说:「不是特别完美,还有点生硬。」顿了一下又说:「比昨天强。」
我绷着劲儿说:「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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