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雪停了。周六的度假村忽然热闹起来,走廊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夫妻和带着小孩的家庭,孩子踩着木栈道咚咚跑,笑声撞来撞去。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我在公共休息区的落地窗前写毕设,去度假村那间小得可怜的健身房用生锈的哑铃和跑步机凑合着活动,她在我对面准备模拟法庭,耳机塞着,偶尔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像在学校图书馆我见到的她。
吃饭的时候我们照旧闲聊。我不知道学姐第一天夜里在我沉沉睡去之后,一个人在汤池里想了些什么,也没问。我的直觉是,即使我问了,也只能听到似是而非的答案。
我原本以为吃完晚饭后回到小木屋里,她会像昨晚那样默契地跟我一起去泡汤。然而没有。她端起电脑说「有个报告要改」便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温泉池畔的木桌上,喝酒,敲代码,盯着汤池水面冒出的蒸汽发呆。雪后的夜风带着硫磺味,吹得人脸生疼。
九点多,她回来时带进来一股冷气,头发和肩膀上沾了细小的雪粒,一沾到屋里暖气就化成水珠。她看见我坐在外面,换上浴袍走了出来,坐在桌边另一把椅子上。汤池的热气在夜色里浮着,昏黄的壁灯照在她的侧脸上。
我合上电脑,屏幕的光一下熄了,汤池的热气在黑暗里显得更浓。我看着她,她也侧过脸来看我。
我说:「我不是专家,很多事显然需要我们一起摸索。昨天的成功可能只是运气好。但我希望和你一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我。
我说:「我还在逐渐理解这件事。但是比起你自己用绳子,这样至少安全得多。」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声,只是轻轻把视线移开,又很快移回来。
我说:「如果你今天还想试试,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如果觉得身体还没恢复,那就等回学校再说。回了学校那个环境里可能心态又会有变化,但我不想你接着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去给自己加码。」
我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也知道,你本来那个办法终究有极限。」
她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汤池水面那层晃动的热气上。然后她站起身,把手伸向我。我握住那只手,能感觉到她指节处的薄茧。她牵着我走向汤池。两人脱掉浴袍,一起走进水里。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像昨晚那样温厚地裹上来。
我站到她身侧,说:「如果你受不了或者想停,就连续拍我手臂两下,我立刻松开。」
她点头。
我让她背对我站好,双手从后面环住她腰,把她的右臂反折到背后,手腕压在她腰窝后侧。我右膝顶进她双膝之间,不想再顶住昨天同一个位置,担心那里还在恢复,就没有再用昨天那种极端后仰的姿势,而是让她保持站立,肩膀被向后拉开,脊背贴着我,形成一个轻微的弓。每一次她想调整呼吸,肋骨都会被我手臂限制,只能小幅度起伏,把重量完全放在我身上。
热水没到我们胸口以下,蒸汽在灯光里缓缓上升。她呼吸比平时深,比昨晚慢,像在试探这个新姿势能撑多久。
可能是因为昨天是猝不及防而今天有了心理准备,她坚持得比昨晚久得多。热水在周围轻轻晃动,她的后背贴着我,皮肤越来越热,呼吸始终保持着节奏。右手最初偶尔绷紧指尖,过了几分钟后就彻底松了,手指自然垂着。股内侧肌肉一直处于绷紧状态,我能感觉到她小腿偶尔轻微发抖,又很快稳住。她始终闭着眼睛,眼皮薄得能看见下面眼球在轻轻抖动,像在黑暗里快速扫视着什么,又像单纯是被热水蒸得失焦。
她明显在试探自己的极限,连续拍两下的信号始终没出现。有好几次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肩膀也僵得更紧,我以为她要拍了,手臂已经做好松开的准备,可她又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颤压下去,继续保持姿势。我迟疑了一下,见她没有要停的意思,也就继续固定着她,不敢松,更不敢加码,只陪着她一起等。
她的呼吸终于在某一刻短促地断了一刹那,紧接着右腕被我反折的那只手猛地绷直,指尖在水下快速拍了我手臂两下。我立刻松开所有力道,伸手扶住她腰,让她转过身来,轻轻顺着她的背往上抚,帮她把刚才过度拉伸的肩膀慢慢放平。她额头抵在我颈侧,急促地喘了几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见她呼吸已经平顺,扶着她走到池边,让她坐在石台上。自己返身又走进池里,沉到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把肩膀和手臂的酸胀慢慢松开。然后径直上岸,披上浴袍走进小木屋冲洗。热水冲过皮肤时还有些刺痛,我把水温调低了些,冲完擦干,随手穿上浴袍,又套了件外套,端着酒杯走回温泉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桌边看着水里的她。
她本来仰着脸,头靠在池沿,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发呆。见我回来,才转过脸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脸被热水蒸得发红,鼻尖因为夜风有点发白。
我站起来走到温泉水边,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皮肤泛粉,眼皮因为长时间泡水显得有些浮肿,眼尾带着一点点红,眼神很安静,没有聚焦。
我问:「你想聊聊刚才的感受吗?」
她呆了一会儿,说:「我说不出来。」
我:「是你不知道怎么描述,还是你说不出口。」
她:「我不想说。」
我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把脸往我掌心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说:「我回屋呆着,这次不会睡着了,你慢慢泡,不用管我。」
她点点头。
我在床上半躺着刷手机。过了好一会儿,移门被轻轻推开,她走进来,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直接进了浴室。冲洗的声音停了之后,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浴袍在我身边躺下,拿手机看了几眼,回了几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转脸看着我。
我把手机也扔到一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她头发还有点湿,蹭在我下巴上,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她自己的冷香。然后我翻身把她压住,热水和刚才的疼痛让动作变得柔软又直接。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床单轻微的摩擦声。
周日我们早早就退了房,开车回学校,进城后堵车,到宿舍楼下已经是下午了。舍友看我拎着箱子进门,说:「一周末都不见人,出去泡妞玩爽了?」我咕哝了一声,没搭理他。
周四傍晚她发消息让我去艺术楼见。我以为是去舞蹈厅,到了却空无一人。走廊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我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往最里面的小休息室走。
我推门进去,她静静坐在折叠床上看着我,穿着黑色练功裤和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灯光昏黄,照得她脸色有点苍白。
我说:「我推门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准备,不确定是不是一进来就会看到一个绑着的你。」
她抬眼看我:「那我至少会把门锁着。」
我说:「我不想用绳子,就还是用我自己,可以吧?」
她点点头。
在那个逼仄的小休息室里,空间太小,我有点手忙脚乱。她很耐心配合着我调整姿势,告诉我哪里需要再用力一点,哪里要慢一点。完事后我喘着气靠在墙边,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冲澡然后离开,结果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到地板上,说还要去隔壁跳一阵舞。
我皱眉问:「你这样身体受得了吗?」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说:「已经被点燃过的肌肉会更快进入燃烧状态,跳起来其实更舒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人的身体真是神奇。
我本来想跨年再和学姐出去玩一次,但她请不出假。新年前夜我和她在街上转,远远看到唐悠和罗洋。唐悠似乎也看到了我,遥遥和我打了个招呼。跨年的酒店哪里都是客满,最后我们还是回她公寓喝酒跨年。
然后是寒假,农历新年,情人节,新学期。一切看似稳定,日子像被拉长的口香糖,黏黏糊糊地往前走,又处处悬而未决。
我在小休息室里越来越熟练,和她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后来我甚至跟她开玩笑说这简直成了我自己 gym routine 的一部分。
但这种熟练背后总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以前她练舞的时候,她跳她的,我看我的,我也觉得本该如此。可在这个咫尺方寸之地里,我们肌肤贴到几乎要摩擦受伤,她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完全融为一体,我们却还是没有交流。她永远全程闭着眼睛。有一次我试着在她耳边说话,她充耳不闻,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平时她除了偶尔告诉我哪里可以再用力一点哪里不能碰之外,从未跟我说过她在那个被疼痛隔绝的状态里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我在温泉里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功触碰到的地方,几个月之后依然是一片虚无。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