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学姐的联系彻底断了。
校园突然变得巨大。我以前总能在各种场合撞见她,现在任何一条路走到头都不会出现她的影子。我终于确定过去一年多,任何地方都能遇见她确实不是偶然。
但这个想法也更让我痛苦。她曾经让我满眼都是她,而此刻她从我的生活里完全消失了。
跟唐悠吃了几次饭。有时候是她找我,有时候是我找她。我们去学校后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烧烤摊,去新开的猫咖,去江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在塑料高脚凳上吃关东煮。她讲新追她的男生有多无聊,讲自己课业突然变重,讲最近失眠到天亮。我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插两句话。她 emo 最厉害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我递纸巾都递不过来。她吸吸鼻子问我:「师兄你是不是跟学姐吵架了?」我笑着说:「well it’s even more complicated now」,一个没忍住眼眶就红了。她没追问,只伸手碰了碰我指尖。
系里开始传我和唐悠在一起了。有人起哄让我请客,我说「我们就是饭搭子」。他们不信,挤眉弄眼。我懒得解释,也没力气解释。
我的时间表只剩两件事:吃散伙饭和去健身房。散伙饭一场接一场,酒精把喉咙烧得发麻。健身房成了唯一能让我喘过气的地方,重量一公斤一公斤往上加。我已经找不到当初练的理由了。健身失去了明确的目的,但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不到点就浑身发痒,只能去把自己耗到彻底空掉。
五月有全校的辩论赛。
我从来没关心过辩论赛,首先我就不爱看辩论,其次计算机系的辩论队从来就是聊备一格,重在参与,很难让人有支持的动力。
但今年不太一样,因为唐悠参加了辩论队,当一辩。
倒不是说唐悠的辩论能力有多强,但这样一来,整个系的风向都变了。报名组队、后勤、计时员、甚至摄影的位置都变得抢手。辩论硬生生从无人问津变成了系里的热门话题。
唐悠自己倒没当回事,每次训练完照样拎着一袋鸡翅来找我吐槽:队友结辩词写得太长、对方四辩是个嘴特别硬的经院选手、抽签又抽到最烂的命题……八卦和训练混在一起说。我负责点头,从来不发表意见。比赛的时候也没打算去看,毕竟我能活生生看着唐悠边撸串边跟我拌嘴两小时,体验感高很多。
预赛那天群里实时战况刷得飞起,唐悠一辩立论结束就有人刷「绝了」「直接封神」,再后来好像是加时赛,又是唐悠补刀,最后好像险胜,反正我没细看,但我知道这是计算机系第一次在辩论赛里赢一场。唐悠发朋友圈就一个「累死」的表情,外加一张她拿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的侧影,评论区瞬间失控。我点了个赞,接着在健身房做飞鸟。
有了第一场就有第二场,小组赛出线,然后又赢了四分之一决赛,稀里糊涂成了四强,全校最大黑马。外系开始纷纷注意到计算机系的辩论队,唐悠虽然是一辩,但当仁不让成为全队的门面担当。群里天天有人刷火箭,我也开始被动关心赛程。
四强对阵表出来,我才发现另一个四强是法学院。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手指自己划上去查名单。四辩:学姐。
猝不及防看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心脏猛地撞了一下,我几乎能立刻在脑子里复原她做公开发言的模样: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指尖偶尔敲一下桌面,麦克风离唇大概一拳距离,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停顿都刚好落在听众呼吸的间隙,眼神扫过观众席时不会停留。我没看过她辩论,但光凭她平时在台上做报告、在主席台点名、在模拟法庭念判例的样子,我就知道她作为四辩大概是什么气场。
没事,我自我安慰地想。计算机系和法学院在不同半区,法学院那边进不进决赛不知道,计算机系绝对止步四强。
半决赛那天,整个计算机系都去了现场。对手中文系是老牌强队,但今年明显没太把比赛当回事,队服都没统一,计算机系这边却像打了鸡血,拉拉队都拉横幅喊口号,资源投入至少是他们的三倍。比赛过程咬得死紧,中文系靠底子硬是把比分追到只差两票,交叉诘问环节唐悠几次被对面三辩绕进语言陷阱,脸色发白又硬撑着反击。
终场哨响,计算机系以一票之差险胜。全场瞬间炸了,我站在原地,耳边全是尖叫和鼓掌,目瞪口呆。
同一时间另一半区结果也出来了,法学院横扫经院。唐悠要和学姐在决赛场对上了。
决赛在三天后的下午。计算机系包了一间阶梯教室训练,拉了白板、接了投影、摆了矿泉水和咖啡。舍友吃完早饭就兴冲冲说要去看训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摇头,说人已经够多了,我再去就真挤爆了。果然没过半小时,舍友灰溜溜回来了,说队长直接发飙清场,把门反锁,只留辩论队和几个后勤。
唐悠这几天应该忙得连轴转,我没敢发消息打扰她。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赛场灯光照片,配了个「救命」。
辩论前一晚九点多,我正刷手机,唐悠突然发来一条短信:「夜宵走起?」
我回她:「你这真是每逢大事有静气。」
她秒回:「那也不能不吃饭啊,这几天头昏脑涨,快缺氧了,出来放空一下。」
我们约在烧鸟店,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店里只剩两三桌。她坐在最角落,头发随意抓了个低马尾,脸上素颜,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她把菜单推过来,说先不聊辩论,脑子要放空。我说行,于是我们扯最近的综艺、隔壁系谁又表白失败、老板新出的限定口味烤串。
吃着吃着,话题还是绕回了辩论。她咬着皮脆肉嫩的鸡翅叹了口气:「我们大概率赢不了。」我问她为什么。她把竹签放下,擦了擦嘴角,说从之前几场比赛的过程就能感觉到,计算机系还是粗放型打法,大家都不笨,可毕竟没受过精准的语言训练。她看了法学院那几场的比赛录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简直就像让法学院的编程爱好者来跟计算机系的人比 LeetCode,降维打击。
我猜她肯定把学姐的影像来回看了无数遍,但她很乖巧地一个字没提,我当然也没提。
我问她决赛到底怎么打分。她说专家投票占一半,场内观众投票占一半。我皱眉说这也太不合理了吧,那不就成了哪个系拉的人多哪个系赢?她说不是,参赛两边的本系观众不能投票,得把票交给中立观众。我说那我相信你能赢,你的粉丝群体早就外溢到全校了。我这倒是实话,这几场比赛下来,唐悠在外系名声鹊起,有点稳步从系花向校花方向发展的趋势。
我看她还是低着头戳冰块,就问:「有没有可能出奇制胜?」
她苦笑了一下:「剑走偏锋吗?我们训练的时候也想过不少,要么胡搅蛮缠,要么搞笑抖包袱,要么走煽情路线,前面几场还能混过去,决赛这么干估计会被虐得很惨。」
我想了想,说:「你们这几天用 AI 帮着准备辩论了吗?」
她点头:「当然,模拟都模拟好几十轮了。我们甚至让几个大模型互相辩论然后观摩来着。」
我沉思了一会儿,一边喝啤酒一边琢磨。唐悠问我在想什么,我挥挥手说你让我整理一下思路。
想了半天,然后我开口:「法学院的长处就是辩论技巧,这你永远绕不过去,任何你能想到的 trick,要么是花把式不管用,要么对方只会比你们更厉害。所以只有一个办法:玩命解构辩论这件事本身。」
「你们可以直接开场就说:【这都 AI 时代了,辩论的意义本身就值得怀疑。人的舌灿莲花不可能赢过大语言模型,这跟围棋一样,是人类明知干不过 AI 还要硬上的项目。大家今天站在这儿,与其说是在探索议题,不如说是在做一场非常不完美的语言体操表演,因为双方任何攻防,回去让 AI 复盘都能找到更好的应对。我们不如把这几天的 AI 预演稿打印出来,现场发给大家,我们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其实都在这堆纸里,只是在表演谁临场演得更好。】」
「然后你们把论述直接提升一层,一是讨论 AI 对你们这个特定辩题的理解是否已经穷尽或者能够突破人类已有认知边界,二是在 AI 吊打人类的前提下,你们这场辩论的输赢应该如何判定才有意义。这是咱们的主场话题,法学院要么没想过,想过也绝不可能有你们深入。最关键的是,观众第一反应不会觉得法学院比计算机系更懂 AI,气势上咱们就先赢了。」
唐悠一边吃一边听,一直没说话。等我说完了,她一抹嘴说:「师兄你去结账,我得回去跟他们讨论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纠结了一整天要不要去现场。不去的话唐悠知道了铁定会跟我发飙,去了我又
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学姐。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换了衣服出门,心想大不了目光死死钉在唐悠身上,绝不往对面瞟一眼就行。
大礼堂早就人山人海,连过道都挤满了人。我一进来就后悔了,这阵仗唐悠根本不可能发现我来没来,我完全可以掉头走人。但来都来了,我就在后排坐下。心里砰砰直跳。
灯光一暗,主持人开始介绍双方队员。先是计算机系,第一个就是唐悠。她站起来,全场粉丝尖叫。她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看着又干练又明亮,和平时风格完全不同。接着轮到法学院,一个接一个报名字,到四辩的时候全场又是一片沸腾。我低着头,余光都没往台上扫一眼,连学姐穿的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辩论刚开始不到一分钟,我就知道他们采纳了我的主意,而且打磨得更精细。唐悠作为一辩站起来后没按常规开题,把昨天那套理论打上戏剧化的包装扔了出去。她声音清亮,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每说完一句就故意停顿,让全场自己去消化那层意思。礼堂先是安静了两秒,接着爆发出大片窃窃私语和零星的笑声。对面法学院一辩发言时明显懵了,站起来还是按原来准备的那套,结果在唐悠铺好的语境里显得苍白,反而坐实了在表演背稿。
接着计算机系二辩三辩轮番上阵,估计是昨晚挑灯夜战,把这个角度挖得比我昨晚说的深了好几层。法学院那边试图临场反击,可一旦顺着这个思路接,就等于跳进了计算机系提前挖好的坑,越辩越被动。
我全程低着头,只敢听不敢看,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我知道交叉诘问环节学姐有可能发言,心一直悬着。出乎我意料的是交叉诘问里法学院那边几次举手示意发言的都是二辩三辩,学姐始终没起身。我不知道她是对这个角度真的准备不足,还是憋着大招等到最后总结陈词。
轮到学姐四辩总结陈词的时候,我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心想我真的不该来现场。
她一开口,声音还是冷静又带着压迫感,我先是浑身一个激灵,可听了不到半分钟,我心就一点点沉下去。
我太熟悉她了,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完全不在状态。不是结巴,也不是逻辑崩盘,而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每一个反驳都四平八稳,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锋利都被磨平。举例的时候语速均匀得像在念判决书,就像一个顶尖律师接了一个证据确凿的刑事案,知道客户必死无疑,于是她只是走完程序,尽力而为,早已把胜负置之度外。
学姐发言完毕,我全身都是冷汗。
计票的间隙,周围全是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地分析刚才的双方表现,有人已经在喊「计算机系牛逼」,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直到主持人重新上台,说开始宣布成绩,我才猛地坐直,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专家投票环节,几位评委先点评。称赞计算机系角度新颖,有颠覆性创意,也夸法学院沉稳大气,逻辑严谨。最后亮票,法学院小幅领先。
接着是观众票,主持人慢条斯理地宣布:「计算机系获得现场有效选票的……62%。专家得分与观众得分加总后,计算机系以微弱优势夺冠!」
全场先是静了一秒,随即像炸了锅一样,尖叫、鼓掌、跺脚、塑料瓶砸地,声音直接把房顶掀了。一帮计算机系同学瞬间冲上台,把辩论队员举起来抛,唐悠被托在最高处,灯光全打在她脸上。
双方辩论队各自派代表赛后发言。亚军法学院二辩先上台,很有风度地表达了对计算机系今天表现的佩服与赞赏。
接着轮到冠军。唐悠在震耳欲聋的欢呼里站起身,她先一层层感谢主办方、评委、对手、系老师、教练,滴水不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等所有感谢说完,全场再次爆出掌声,她抬手往下压了压,等礼堂重新安静,才握着麦克风等了一秒,说:「但今天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人需要感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我们全队共同的意思。今天的辩论思路源头不是我们队员的创意,而是一个本系师兄的灵感。」
她说完这句,直接看向观众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点沙哑穿透整个礼堂:「林然,站起来!我知道你来了!」
观众席一片静默,大家四处张望。过了好一会儿,我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一道追光灯晃晃悠悠扫过来,在人群里找了几秒,终于打在我脸上。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全场愕然的掌声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和听不见。
绕道ai 这段挺有意思的 本来看着这几个人的事情像是可以放在比较宽泛的时代背景 现在一下子具体到年了🤣 不过主角和学姐是不是都有点互相较劲的意思了 学姐说的那句话明显是不是出自真心的
让我想起了我大学辩论的日子,以及以前在大学的M女友,这些按部就班和醉生梦死的日子像被做成了找不到密码的压缩包,但是在看喵老师的文章的时候又像突然填满在脑海中,仿佛回到过去的每一条街道,和感受10年前冬天的每一次心跳。
忽然(就“忽然”,与文无关)想到一句“我想摸摸你的脸”,会不会太小孩,成人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