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大四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飘着栀子花味和散伙饭的酒气。三月的一天唐悠突然发消息约我吃饭。我心里咯噔一下,大致猜到会是什么事。
我们挑了一家离学校有点距离的小馆子。她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好看依旧,眼神复杂了一点。
我们先照例嘻嘻哈哈,聊我即将到来的毕业、聊她的大二、聊她最近在准备主持的晚会。她问我和学姐还好吗,我说:「It’s complicated.」
我们都知道这都不是主菜。
吃完饭,我们又找了一家更安静的酒吧,灯光暗得刚好。她半杯酒下去,脸颊和鼻尖迅速浮起红晕。我忍不住挑明:「你要再不说真正的事,就要喝醉了。」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长长吸了一口气,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罗洋分手了。」
我意料之中,没出声,只是静静等她继续往下说。
唐悠把杯子轻轻推到一边说:「你记得新年前夜那天晚上我们在街上碰到了吧。」
我点头。
她说:「那天夜里我和他在外面过的夜,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在外面过夜。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开房。一开始还挺好的,前一阵有一次,他提出来他想在那种时候拍照片。我不想,他非要,我拗不过他,就说那你用我的手机拍。他不肯,要用他的手机。」
「我其实都有点想答应了,但我想起你上次吃饭时说的那句话,我跟他说让我再想想,下次吧。哄了半天,他总算答应了。」
「然后我趁他去洗澡,翻了他的手机。我以前看见过他输密码,记住了。我本来跟自己说,除非真的遇到非常极端的情况,否则我绝不动他手机。可那天我觉得,这就是极端情况。」
她停了一下,睫毛垂着,像是回忆那几分钟心里的拉扯。
「我猜到他手机里会有别的姑娘和他的私密照片。可我没猜到的是他给那些姑娘加的 tag,我就不跟你复述了。」
她盯着我:「我过去这几天每天想的都是,他给我的 tag 会是什么。」
我没说话。这故事并不离奇,甚至有些俗套,但我也能设想到亲身经历时那种翻江倒海的复杂滋味。
唐悠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自嘲:「我是不是很蠢?」
我说:「如果你说的是我提醒过你你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那没什么蠢的。你总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推翻你已经投入的感情。他肯定有特别吸引你的地方,那些地方也不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可整件事回想起来还是特别荒谬。就像有人跟我说街上有一泡屎,我走过去拿手抠了一块,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说,哇,真的是屎耶。」
这个粗俗的比喻从一个美少女嘴里说出来格外生动。虽然我们在聊难过的事,我还是笑出了声。
她也跟着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整个感受里最复杂的一点是什么吗?是这件事如此 cheap。我千挑万选的大学第一任男朋友连坏都坏得如此轻薄无聊。连悲剧都不是,就只是恶心。」
笑完了,她擦了擦眼角,忽然说:「其实有件事挺微妙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你当时跟我说他可能不好,反而促成了我同意当他女朋友。」
我正要把酒杯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手悬在了半空。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像自言自语:「我后来想了很多。其实你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我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更想了解他了。」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只要笑一笑,大家就愿意把最好的都给我。然后我就想,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往下拽到哪里。」
「我以前只是隐约这么想过,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在这么想。我小时候就只是觉得我以后的男朋友肯定不是什么标准好学生。罗洋追我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他太好了,差点感觉。当然,如果压根就是一个小黄毛,那肯定也不行,但罗洋毕竟还是有他的吸引力。加上你那句话,反而成了一根火柴,把这点念头点着了。」
遇到学姐之前我大概未必能听懂这一番话,但现在我觉得已经非常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喝了一口酒,叹气:「我可能就是很容易被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实际上又有点不一样的在心里藏着点东西的人吸引,怎么办。」
我差点脱口而出「所以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但转念一想她毕竟没挑明过喜欢我,就改口说:「吃一堑,长一智。」
她说:「师兄,你这段时间反正快毕业了,我能找你多吃几次饭吗?我保证不给你造成困扰,我只是需要度过这个痛苦的阶段朝前走。再说你也快离开校园了,以后我们就没机会吃饭了。」
我说:「没问题。但你确定以后我们没机会吃饭?没准你申请求职还要我给你内推呢。」
她说:「这是你自己先答应的,我可没求你。」
我举起酒杯说:「无论如何,你还是勇敢的。」
唐悠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和学姐好像又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僵局。我想起温泉夜之前我就觉得是僵局,温泉之后,我以为豁然开朗,结果也没有,一层迷雾拨开了还是一层迷雾。和唐悠吃完饭,我觉得我也得勇敢一次。
下次去休息室,学姐照例坐在床上等我,见我进来就默默开始活动肩颈和手腕。我关上门,说:「我们是不是还是先讨论一下。」
她抬眼:「动作吗?」
我说:「不是,是这整件事本身。」
她显然很不想讨论,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
我说:「我当然非常乐意帮助你,可我现在其实不太确定到底有没有帮到你。我的感觉是我就起到了人肉绳子的作用。当然,这跟以前你自己用绳子比肯定安全了很多,但似乎也就只是多了这点好处。」
学姐没说话。
我一咬牙,说:「我们能不能试着交流一下,不管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是结束之后。」
她沉默几秒,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搭上来,示意可以开始了。
我没再退让,伸手握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拉起来,让她面对我站着。我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用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墙上,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穿过,把她整个人贴向我。她的胸口紧贴着我,膝盖抵到我腿间,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呼吸直接落在我的下巴上。
她照例闭着眼,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她肩膀先是绷紧,很快又放松下来,重量一点点交到我扣住她手腕的手上;膝盖偶尔轻微发抖,又立刻稳住,像在水下憋气的人,强行把节奏压到最慢。
过了一会儿,我看她彻底进入了那个跟我隔开的状态,眼神藏在眼皮后面,呼吸也不带一丝波动。
我说:「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她不回应。
我又等了几秒,再开口:「你能听到我在说话,对吧。」
她依旧不回应。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我至少需要你看着我。」
她眼皮颤了一下,睁开又迅速闭上。
我说:「睁开。」
她终于睁开眼,瞳孔在灯下显得特别黑,看向我的瞬间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说:「放开我。」
我立刻松开手,放她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先开口,声音发抖:「要不以后我还是自己来吧。」
我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神情,嘴角死死抿着,眼神慌乱,眼眶迅速泛红,呼吸短促得发抖。
我长吸了一口气,说:「我在这个过程里到底被你当成是什么?」
她不说话。
我不肯放弃,又追问了一句:「我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我,声音低哑地说:「你是什么?你是一个试图在大人世界里装成霸总的早泄小男生。」
说完这句,她猛地扭转开脸,肩膀僵硬地绷着,再不看我。
我大脑宕机了半分钟,然后转身开门,离开了那里。
ou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