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客厅里细碎的脚步声吵醒的。窗帘拉得严实,屋里仍是一片昏昏的灰蓝。我又迷糊了一会儿,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手机,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学姐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正安静地看着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我说:「吃饭了吗?」
她轻轻摇头。
我说:「那我们一起去吃午饭,然后回学校。」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垂了一下眼睫毛,沉默得比平时久。我察觉到那不是默认,而是抗拒,问:「怎么了?不想吃饭,还是不想回学校?」
她声音很低:「不想回学校。」
我想了想,问:「你家里有你可以干活的电脑吗?」
她点头。
我说:「那我们就去楼下随便吃点,我回趟学校取点东西,晚饭前回来你这边。」
她还是没说话,但看起来接受了。我掀开毛毯站起来,说:「让我洗漱一下,我们出门。」
出门下楼的路上我就发现了,她的状态和我记忆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在我见过的哪怕她最虚弱的时刻,她骨子里都带着天生的自信和决断感。可今天的她像被抽走了惯常的那层硬壳,只剩一个不知所措的影子。
我们随便在楼下吃了点东西,她没怎么动筷子。吃完饭我让她先回公寓,自己打车回了学校。车上终于有时间查看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昨晚辩论赛那戏剧性一幕的后续。虽然离现在不到24小时,却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我点开一张消息里发来的照片放大看,照片里的我脸被强光打得发白,眼睛瞪得很大,神情介于惊恐和茫然之间。
唐悠也发来一条:「你还好吗?」
我回她:「我没事,你是不是签名签到手软了?」
她回:「确实一直在加微信好友申请。」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太阳炽白,人行道上学生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世界喧闹鲜活运转如常,仿佛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幸好没人,不然他们对我昨晚彻夜未归不会有什么好听的猜测。我先去淋浴间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很热,热水冲过肩膀和后背时,昨晚所有残留的酸胀才一点点散开。擦干身子,换了干净T恤和牛仔裤,又把几套换洗内衣和电脑一股脑塞进背包,转身离开去了图书馆。找了个惯常的位置坐下。从昨天去礼堂看辩论开始算,现在才是我第一次回到放松的室内独处状态。
我看着窗外日影,把整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我当然还有巨大的愤怒委屈困惑堵在胸口,但我知道现在它们都只能先放着,反正她此刻也应对不了。
我好像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把能撬开她内心一点缝隙的钥匙,可只成功过一次。
我知道她一直拒绝在疼痛里睁开眼看我,因为那样她就可以躲在自己的大脑里。我上次想打破那个空间,失败了,这次成功了吗?似乎是,也不确定。
我到底在干什么?过去这24小时整个像梦一样,我似乎完全在凭着直觉往前走。
晚上回到她家,她和我走时基本上是同一个状态,仿佛刚才的几个小时只是一眨眼。
我对她说:「我干会儿活,你有事跟我说。」然后坐在桌子旁边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其实这时候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活要干,毕设已经基本定稿,我索性打开校内信息,翻了翻群里的八卦,强迫自己重新置身于唐悠的世界,体会了一下自己是花边新闻男主角的感觉。
晚上八点我摘下耳机,问她:「说话吗?」
她摇头。
我说:「你在家呆了一天了,要不出去走走。」
她没有反应。
我自己起身出了门,五月的夜风带着栀子花和草地的味道。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擦过,远处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蓝白光晕里飘出一点烤肠味。我一圈一圈地走,试着想明白,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想不明白。
夜里我还是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醒得很早,我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里面没有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换衣服,出门吃了早餐,坐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城市苏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慢悠悠往回走。
她果然已经起来,洗漱完,正站在厨房喝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下青黑淡了些,只是眼神还是空着。
我问:「你今天想说话或者出门吗?」
她没说话,和我预料的一样。我发现自己的耐性比想象中好,大概是这几个月在健身房被重量和孤独反复碾压练出来的。我说:「那我出门找个咖啡馆呆着,你需要我的时候给我发信息。中午我回来找你一起吃午饭。」
她没吭声,我当她默认了,拿上电脑和充电器,下楼拐进小区外那家星巴克,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点了杯最大的美式。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索性开始打游戏,耳机隔绝了外界,脑子一片空白。
快十二点,我收了电脑,回去敲门。她开了门,头发随便扎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几封未读邮件和一份写了一半的文档,看来上午还是处理了一些正事。我们下楼随便吃了碗面,她吃得比昨天多,但依旧很少。
吃完往回走的时候,她说:「要不你回学校吧,不用陪我了。」
我摇头:「你现在这个状态,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沉下脸打断她:「你觉得我是死皮赖脸赖着不走的人吗?你只要没问题了,我随时可以走。」
话里带着明显火气,她大概也听出来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可能实在没力气跟我吵。
下午我继续在外面耗着,像个无业游民假装上班。傍晚时分,我给她带了份晚餐,推门进去时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得发黄,她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把外卖袋拆开,把热气腾腾的餐盒推到她面前。她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屏幕,手伸过来,拿过一次性筷子,一边敲键盘一边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吃完,接过她递回来的空盒子和筷子,全塞进垃圾袋扎好,随手放到门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她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等一会儿。」
我没再催,靠进沙发,刷手机,刷着朋友圈,看唐悠新发的照片,背景是空荡的礼堂,配文只有两个字:谢幕。
过了十几分钟,电脑合上的声音轻轻一声。她起身,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牵起她的手,指尖果然冰凉。
我说:「我会捏你的手,不会有平时那么疼,但还是疼的。我要你在疼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她抖了一下,很轻,没把手抽回去。
我把她的右手拉过来,交错握紧。跟她说:看着我的眼睛。
她对上我的眼睛。我微微用力,指节收紧,她的手指本能地想蜷缩,被我死死锁住。我加大力气,她的眉心皱了一下,唇色因为咬住而发白。
我保持着这个力度,一秒一秒地数。她眼睛看着我,眼底的湿意开始晃,泪水慢慢聚起来,始终没掉。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看着我,我不是绳子,不是道具,我是活生生的人。」
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整只手开始轻微颤抖。
我没有松力,一直维持着。过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指节都要坚持不住了,猛地再加一把力,她坚持了几秒,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拍了我两下。
我放开了手,起身拿了瓶水,又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先把卫生纸叠成小方块,轻轻按在眼角和眼下,把那点要掉不掉的泪痕吸干,然后仰头喝了两口水。我坐回她身边,伸手把她刚才被捏得发红的右手拿过来,用拇指从她掌心纹路开始,一点点往外推按,再把每根手指的关节轻轻揉开。揉到腕骨内侧时,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顺着青筋的走向来回按,把淤积的酸麻一点点散开。
过了十几秒,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说:「疼。」
我揉到最后几根手指时,她指节慢慢松了,掌心也彻底摊开,软软地覆在我掌心。我揉完最后一节小指,把她的手放回她腿上。过了几秒,她自己动了动手指,试探性地,在我掌心里回握了一下。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四天。学姐的体力明显在恢复,脸色不再像纸一样白,走路时步子也稳,可就是不怎么说话。她能自己把三餐吃完,也会洗澡换衣服,回几封邮件,可一整天能主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是「嗯」「好」「知道了」这种。
我感觉自己像在面对一块豆腐,用力大了怕她碎掉,用力小了她又像根本听不见。
白天我照例出门找地方耗时间,咖啡馆、图书馆、甚至商场最角落的沙发,随便哪里都能摆开电脑装样子,晚上才回去给她带吃的。舍友问我怎么一直都不在学校,我说家里有急事。唐悠找我吃饭,我跟她说这周不行,下周我去找她吃。
与此同时我心里的烦躁和一直未能发泄的怒气在心里越烧越旺,加上几天没去健身房,感觉自己随时要爆炸。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拉着她坐下来,说:「我们是不是还是谈谈?」
她显然不想,但还是跟我坐在沙发上,只是隔着一个明显的距离。
我几度想要开口,但每句话都觉得只会再次撞在墙上。终于我气馁地说:「你知道我是想要帮到你对吗?」
她沉默了非常久,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是这几天来第一次聚焦:「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帮我?」
我怔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停顿了片刻,接着问:「你是有执念,还是单纯自己有个心里的空洞需要填补,而我碰巧触发了你的拯救欲?」
我看着她,发现自己本来想说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她见我不回答,从沙发上站起身,用一种完全不带感情的语调说:「我并没有让你帮我。」
然后回到了桌前,再没和我说话。
那天夜里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有几度我几乎想要去敲她的卧室门,还是放弃了。
接下来的清早我洗漱完,对她说:「我内衣没得换了,你的脸色和胃口也看得出来好多了,我今天回学校。」
她坐在沙发边沿,手里抱着杯温水,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又把目光放回杯口的水面上,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把包收拾好,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着她,尽量清晰地说:「你知道你还欠着我。你现在不在状态,我可以等,但这笔账你还是欠着。」说完,我知道她还是不会回应,也没再等,径直走了出去。
她停顿了片刻,接着问:「你是有执念,还是单纯自己有个心里的空洞需要填补,而我碰巧触发了你的拯救欲?」
学姐一句话,让作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没有作者介入她的生活,学姐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呢?
可关键是学姐是否认为她需要被拯救吧?
为啥前面情情爱爱的,这会儿成欠账的呢,是我断断续续地,看漏了什么吗?
虽然但是好喜欢这里的匿名评论区 有种古早论坛感